第13章 秋山發現了
姐嫁 · · 1 / 1
秋山美智子出事前五個小時,橫谷收到了神崎直的晚餐邀請。當他抵達神崎直的公寓後,發現只有秋山在。對方坐在客廳茶几旁,穿著一身深色高領衫。秋山的表情冷淡而嚴肅。「來了。」他說,語氣平靜。橫谷環顧四周,沒有神崎直的身影。他眯起眼:「是你叫我來的。」「嗯。」秋山沒有否認,「直今天有晚課。我借用了她的手機給你發消息。」橫谷沒有再往里走:「我並沒有興趣和你聊天。」秋山並不意外。他起身走向橫谷,右手舉起一樣東西。那是一個極小的黑色器件,邊緣磨損,鏡頭被拆掉一半,但結構仍可辨認。「前不久我發現了這個。」秋山說,「就在你常坐的那個位置後面,書架的第三層內側。」橫谷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碰,平靜地抬起臉,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件。「這是甚麼?」「針孔攝像頭。」秋山說,「國產,無線傳輸,藏得很仔細。」橫谷輕輕「哦」了一聲,隨即皺眉:「居然有人會做這種事。」秋山注視著他,目光像在測量甚麼:「你好像並不驚訝。」「現實中有過這樣的案例,我只是恰好瞭解。」秋山沒有接話,轉身走回茶几旁,拿起一個深色布袋,將裡面的東西一並倒了出來。攝像機、電源線、帶黏性的固定支架,零零散散攤在桌面上。體積都很小,數量卻不少。「這些攝像頭,裝著直的生活。她甚麼時候回來,甚麼時候出門,在房間里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被人接收到了。」橫谷說:「既然都拆下來了,報警就是了。」秋山抬起頭:「你說得對,應該報警。」他頓了頓,「這也是我今天找你來的原因。」橫谷抱起手臂,冷淡地問:「甚麼意思?」秋山說:「正常人發現姐姐被這樣對待,第一反應應該是憤怒。但你不一樣,你表現得很……平靜。」橫谷眼神微動:「我的性格就是這樣。憤怒不一定要像你那樣表現出來。」「也對。」秋山點點頭,忽然伸出手,將那個攝像頭拿起來,「這些裝置的型號很新,續航和傳輸方式都不是市面上隨便能買到的東西。我請人幫忙查過,這個型號近三個月內只在都內某家特定的安保器材店出售過。那家店會對購買者做登記。」他抬眼望向橫谷。橫谷笑了笑:「那查出來是誰了嗎?」「沒有。」秋山說,「登記的是個不存在的名字。但有意思的是,同一批器材里,有一筆訂單來自一個和橫谷家有關聯的商會賬號。購買時間和安裝時間基本吻合。」「就憑這個,你就來質問我?」橫谷拉開椅子坐下,姿態放鬆下來。秋山說:「我只是保留懷疑。」兩人隔著茶几對望。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時鐘走動的機械聲。橫谷忽然輕笑了一下:「如果姐姐被安裝了這種東西,做弟弟的當然會擔心。但既然秋山先生已經把攝像頭全找出來了,我也就放心了。」秋山緩緩重復:「全找出來?」橫谷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這不是值得慶幸嗎?所有的四個攝像頭都被秋山先生找到了。」「所有的四個?」秋山的聲音壓低了,「你是怎麼知道,攝像頭有四個的?」橫谷的手停在半空。話一出口,他便知自己落入了對方的文字陷阱。他有一瞬間僵滯,隨即很快收回手,姿態重新鬆弛下來。再糾纏下去只會更難看。想明白後,橫谷輕聲笑了,帶著坦然的嘲弄。「秋山先生果然厲害。」他說,「所以,你想問甚麼?」秋山沈默了片刻,說:「你為甚麼這麼做?」橫谷偏了偏頭,像在認真思考。然後他慢慢走到沙發旁坐下,沒有看秋山,目光虛虛地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你不是學心理的嗎?那你應該知道,人在面對真正渴望的東西時,會做出多麼不合常理的事。」橫谷說,「我想瞭解她的一切。她醒來的樣子,睡著的樣子,獨自一人在家時會不會孤單,和你打電話時是甚麼表情。那些我不在場的時間,我全都想知道。」他頓了頓,目光緩慢地掃過秋山的臉,像在欣賞對方此刻的表情。「你覺得惡心?覺得下作?」橫谷輕聲道,「但對我而言,那是唯一能填補那些時間的方式。只要她不在我眼前,我就無法忍受。」秋山的表情複雜到極點,像是一時間無法將這些話與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重合。他張了張口,好一會兒才說:「你們是親生的姐弟吧。」「那又怎麼樣。」橫谷說。「她信任你。」秋山的聲音低而緊,「你卻在暗處窺視她。」橫谷露出一個近乎溫柔的表情:「正因為她信任我,才更不能讓她知道。」秋山看著他,沈默了很久,然後直起身,將桌上的攝像頭重新攏回布袋。「我會把這一切告訴直。」他說,「你應該離開這裡。」他話音剛落,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秋山拿出手機,只掃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了。他側過身接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是,我是秋山。」電話那端的人語速很快,說了很長一段。秋山握著手機的指節慢慢收緊,橫谷坐在沙發上,看見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我馬上到。」秋山說。他甚至沒再看橫谷一眼,抓起玄關處的外套,幾乎衝出公寓。門重重合上,震得門框發響。橫谷獨自坐在沙發上。房間里還殘留著秋山身上清苦的古龍水氣息,混著神崎直慣用的柑橘香薰。他慢慢靠進墊子里,望著天花板,思緒像被那聲門響攪散。秋山為甚麼跑得那麼急,橫谷已無心再去想。他在想,秋山會不會已經給神崎直打了電話,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她此刻會不會就站在某個街角,發抖著不肯回來。她會不會躲得遠遠的。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窗外從昏藍沈成墨黑。路燈的光切進屋內,在牆上投下一道狹長的亮斑。橫谷坐在黑暗裡,像在等一個判決。後來,門鎖發出轉動聲。神崎直回來了。她顯然沒想到屋裡有人,脫鞋時看見橫谷端坐在沙發上,嚇了一跳,差點沒扶穩鞋櫃。「憲彥?你怎麼在……怎麼沒開燈?」她放下手裡的紙袋,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頂燈亮起來的瞬間,她微微眯了眯眼。橫谷看見她的表情——只有驚訝與驚喜,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她連妝都沒花,臉上還帶著從外面吹回來的薄薄紅暈。橫谷判斷,她仍未知情。「秋山先生呢?」直張望了一圈,奇怪地問,「他今天沒來嗎?我出門前他說會過來幫我修水管……」橫谷平靜地說:「秋山先生臨時有急事,先走了。」「急事?」直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不安。她蹲下身,從包里翻出手機撥給秋山。電話沒有接通。只響了幾聲,便跳進留言提示。她不甘心,又撥了一次,依舊只有機械而冷漠的忙音。「好奇怪啊……」她喃喃,拇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划動,「深一從來不會不接我電話。」橫谷說:「可能還在忙吧。」「可是……之前他說有些事要辦,讓我晚點回來。現在事情應該已經辦完了才對。」直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橫谷,「憲彥,他走之前有說去哪裡嗎?」「沒有。」橫谷搖頭,「他接了個電話,很急的樣子。」直咬咬下唇,半晌,突然想到甚麼,臉色白了下來。她猛地起身,去夠鞋櫃上的鑰匙:「我去醫院看看!深一的媽媽最近情況不太好……」橫谷起身跟了上去:「我陪你。」當晚,橫谷陪著神崎直在公寓外攔了一輛車,朝秋山母親住院的醫院駛去。一路上,神崎直一直看著手機。她給秋山發了好幾條消息,但都石沈大海。醫院在城北,夜間急診入口冷清。直對這裡顯然已很熟悉,小跑著穿過大廳,向護士站詢問。橫谷跟在後面,看見她的步子越來越快,像被甚麼拽著往前走。然後,他們在護士站得知了那件噩耗。「死因……初步排除了他殺。」值班的護士翻著記錄,語氣公式化,卻掩不住一絲緊張,「家屬已經認過屍了。就是那位姓秋山的先生。」直站在護士站前,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身子晃了晃。橫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卻毫無反應,只是怔怔地盯著護士。「深一……」她終於發出一點聲音,「秋山深一在哪兒?」「應該在警察那邊做筆錄。」護士說,「您可以去臨時等候區看看。」直轉身就朝電梯跑去。橫谷被她掙開,手指在半空頓了一秒,才慢慢收回。他站在原地,望著姐姐跑遠的背影,頂燈將她奔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最終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牆上的消防平面圖。天台,消防通道。集英商社的事情,發酵得比他預想中更快。父親的動作,從來不會給人太多喘息的餘地。橫谷緩緩地、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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