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原本應是幸福的一家人

病房的窗半開著，紗簾被風鼓起又緩緩垂落。秋山美智子靠在調高的病床上，背後墊著枕頭，精神看起來不錯，正笑眯眯地望著床邊的女孩。神崎直坐在圓凳上低頭削一隻梨，果皮一圈圈垂下來，細長而不斷。美智子看著她，眼底盛滿溫柔的笑意。「小直，不用這樣忙的。」美智子說，「你這孩子，每次來都帶東西，伯母都不好意思了。」直抬起頭衝她笑：「醫生不是說可以正常飲食了嗎？梨潤肺，對嗓子好。」美智子沒再推辭，只說：「深一那孩子，自己總往這兒跑不算，還連累你也跟著來。」「他總說伯母是最重要的。」直說。美智子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彎成溫柔的弧線：「那孩子，嘴上不說，其實最會心疼人。」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並不沈重，反而像在追憶一段久遠而珍貴的時光。「深一的爸爸走得早，那幾年家裡很緊。我白天在百貨公司做收銀，晚上去便利店輪班，抽不出時間陪他。但深一從沒抱怨過，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自己熱飯、寫作業、洗衣服。我回家晚，他還會留著燈，邊寫作業邊等我。」直靜靜地聽著，說：「伯母……也很不容易。」美智子看了她好一會兒，伸手輕輕覆在直的手背上。「不辛苦。」她搖搖頭，「有深一在，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我只是……常常希望他能多為自己活一點。後來遇到你，他變得愛說話了，會跟我說你的事情。連語氣都比從前明亮了許多。」直的臉頰倏地紅了：「他……還會跟伯母說這些呀。」「說呀，怎麼不說。」美智子笑起來，眼裡的光柔軟得像春日午後的水面，「我們小直是這麼可愛的孩子啊。」直輕聲道：「伯母……」「小直，」美智子忽然認真起來，將她的兩只手攏進掌心，目光定定地望著她，「深一以後就拜託你了。那孩子看起來堅強，其實很怕被重要的人丟下。你在他身邊，他很安心。我只要看到你們好，就甚麼都滿足了。」直的鼻頭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會的。我會一直陪著他。」美智子釋然一笑，伸手將直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那動作和秋山如出一轍，直忽然發現，原來秋山待人的溫柔都有出處。美智子望著她，神情溫柔而鄭重：「我啊，從前總怕深一太孤單。現在有你在，我真的很放心。」直覺得心口又酸又漲，不知如何回應，只能更用力地握住美智子的手。兩人就這樣坐了好一會兒，陽光從病房這頭慢慢移到另一頭，光線由亮轉暗。美智子忽然說：「深一的工作，已經定下來了吧？」直點點頭：「他說拿到了外務省的推薦資格，畢業後可以直接去那邊任職。」「那就好。」美智子長舒一口氣，像終於放下心中大石，「那孩子聰明，我從不擔心他做不來，只希望他別太拼命。」她笑了笑，又看向直：「等工作穩定了，你們也該考慮以後的事了。」直的臉更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還早呢……」美智子拍拍她的手，笑得眼睛彎起來：「不早啦。我已經在盤算要給你們準備甚麼了。深一那孩子總說不用我操心，可做母親的，哪能真不操呢。」她的話里沒有一絲沈重，只是輕巧而溫暖地把未來鋪展在兩人面前。直看著她帶笑的面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強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的幸福感。護士進來量體溫，直起身讓了讓。美智子還很精神地跟護士說笑，說今天中午的湯比昨天好喝，狀態好得讓人幾乎忘記她還在住院。「小直，你回去吧，天要黑了。」量完體溫，美智子說，「深一不是晚上要過來嗎？你和他一起吃飯。」直搖頭：「我再坐一會兒。」美智子拗不過她，便由著她。黃昏來臨時，秋山到了。他拎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香菇雞肉粥。推門進來時，直正和美智子並排坐著，湊在一起看手機上的甚麼，笑得小聲。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輕輕咳了一聲。「深一！」美智子最先看到他，眼睛一亮。直跳起來去接他手裡的保溫袋：「我來盛。」「慢點，燙。」秋山低聲道。美智子笑盈盈地看著他們倆一前一後地忙活。秋山盛好粥，先端給母親，又遞給直一小碗。三人圍坐在病床邊的小圓桌旁，就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吃晚餐。粥很稠，雞肉撕得細細的，香菇的香氣溫柔地散在空氣里。「深一，以後成家了也要溫柔，不能凶小直哦。」美智子忽然說。秋山抬眼，有些無奈地笑：「媽，這些事還早呢。」美智子說：「小直這孩子我真的很喜歡。」秋山低下頭喝粥，嘴角卻不自覺彎起來。直偷偷看他一眼，又飛快地轉開目光，臉頰熱得發燙，此刻的心情卻幸福得要溢出來。她不知道的是，這將是她和他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平靜的黃昏。就在四十八小時後，秋山美智子會沿著消防通道，獨自走上醫院天台，悄悄結束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