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露露
超級英雄惡墮中心 · 十塊存一天 · 2 / 2
他把手裡還剩大半截的煙用力按進煙灰缸里。火星爆裂了幾下,熄滅了。
「我不走。我說過了,我不會走。你也別走。」
他繞過桌子,走到母親面前。
「現在外面全都亂了。那些去搶黑市票的人,很多都被騙了。拿到假票被趕出避難專列的,還在火車站廣場上被踩踏。」
父親的雙手抓住母親的肩膀。
「而且。就算我們走了。那個東西如果真的擋不住。整個大陸都沒有安全的地方。跑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可是留在這裡就是等死!」母親試圖掙脫父親的手。
「上面派了英雄來。」父親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把她固定在原地。
「不僅是佳林市的戰隊。聽說上面調集了所有的精英。今天早上的廣播你沒聽嗎?他們說防空塔的乾擾屏障已經建立。而且軍方的重火力也部署完畢了。」
「那是騙人的!新聞裡的話你還信?」
「不信新聞信甚麼?信那些黑市騙子?」
父親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兩人的距離很近。父親低頭看著母親,母親仰頭看著父親。
互相盯著對方通紅的眼睛。
兩個成年人,在這個面臨生死存亡的深夜裡。展示出了最真實、最無助的恐慌。
他們沒有超能力。沒有可以在大樓之間穿梭的裝甲。他們沒有可以發射激光的武器。
他們只有彼此,和一間還沒還完貸款的房子,以及一個睡在隔壁房間的六歲女兒。
面對那種足以摧毀城市的力量。
他們能夠做的,只有在這張小小的餐桌前,對著那張薄薄的存折發愁,為了一張生存的門票而相互爭吵、哭泣,甚至想要犧牲自己。
「那是我們的女兒。我不能讓她留在一個隨時會變成戰場的城市。」
母親沒有再試圖掙脫,她看著父親。
「她還那麼小。」
父親的臉龐抽搐著。
他松開了抓著母親肩膀的手。
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轉過身,背對著母親。看著牆上那面已經舊了的石英鐘。
「我知道。我知道她小。」
他的聲音變得極度沙啞,像是從乾涸的砂礫堆里摩擦出來的。
「我今天去銀行。在那個隊伍里排了四個小時。前面的那個人,他把他們家祖傳的金條拿出來,求那個銀行經理給他兌換現金。他說只要能湊夠一張票的錢,他就走。」
父親用手搓了一下面部。
「那個經理說,現在的現金已經沒有意義了。只有硬通貨才管用。或者,你得有軍方的熟人。」
父親轉過頭,看著桌子。
「我沒有金條。我也沒有軍方的熟人。我去了車站。排了兩個小時的隊。售票窗口直接拉下了捲簾門。售票員就在裡面看著我們。沒有票。一張都沒有。」
他走到餐桌前,雙手撐著椅子背。
「你知道那些買不到票的人在那裡幹甚麼嗎?。他們在砸玻璃。他們在地上打滾。他們在咒罵。」
「我擠不出那個隊伍。後面的人推著我。我感覺我的肋骨都要被擠斷了。我只想回家。回到這裡。」
父親看著那張存折。
「錢。在這個時候,就是廢紙。」
客廳里再次陷入沈默。
只有制冷期快要結束的冰箱,在角落里發出低沈的轟鳴聲。
母親看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影。
她沒有再像剛才那樣激烈地反駁。她慢慢地走到椅子旁,坐了下來。
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
「那……我們就不走了。」
她看著桌子上的那些文件賬單。
「去把門鎖好。明天我們去超市。能買多少水和罐頭就買多少。多買幾卷膠帶。如果警報響了,我們就把窗戶全部封死。」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把沙發推到臥室門後面。躲在最裡面的房間。」
父親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
「好。明天一早我們就去。超市可能要排很長的隊。我們早點去。」
兩人就這麼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在昏黃的吊燈下,他們的影子被拉長,投射在客廳的牆壁上。
露露站在門後。
她的腿已經完全麻木了,腳底板失去了知覺。抱在胸前的布偶,裡面填充的棉花被她捏出了一個深深的凹陷。
她的眼睛酸痛,連續長時間的通過狹窄縫隙的觀察,讓她的視力出現了一陣陣的模糊和重影。
她聽到父母不再爭吵。聽到了那些關於「水」、「罐頭」、「封死窗戶」的詞語。
她不明白為甚麼錢變成了廢紙,也不明白為甚麼火車站會砸玻璃。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不走了。他們要留在這裡。而在外面的某個地方,有一個會讓父母害怕到哭泣、害怕到甚至不想活下去的「大怪物」。
而那個「大怪物」,隨時可能會來破壞這間有著老舊木地板和小熊布偶的房子。
一種對於外界的極度排斥感,在她幼小的心智里生根。
她不想看到那些怪物。不想看到父母哭泣。不想看到這個家被毀掉。
如果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罩子,把他們一家三口和這間房子全部罩在裡面,外面的人和怪物都進不來,那該多好。
在這一瞬間,她對於「安全」和「防禦」的渴望,達到了頂點。
「啪嗒。」
由於長時間的站立和腿部的麻木,露露的身體失去平衡,向旁邊傾倒。她的肩膀撞在了實木的門框上,發出一聲撞擊聲。
「甚麼動靜?」
客廳里,父親的聲音瞬間警覺起來。
露露立刻穩住身體。她向後退了兩步。
大廳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嘎吱。」
臥室的木門被拉開。
明亮的光線從外面照射進來,將露露嬌小的身體完全籠罩。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用手背擋在眼前。
「露露?」
父親站在門口。
他的手裡還夾著一個從桌上順手抄起的水果刀。
看到是穿著睡衣散亂著頭髮的女兒站在門後,他的身體放鬆下來,把手背到身後,將刀子藏了起來。
母親也從後面急步走了過來。
看到露露,母親臉上的疲憊和絕望全部被強行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略顯僵硬的溫和表情。
「怎麼起來了?是不是剛才……吵醒你了?」母親走到門前,蹲下身。
地面的光線打在母親的臉上,那些未乾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眶清晰可見。
露露睜開眼睛,看著蹲在面前的母親,和站在後面的父親。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那個脫線的小熊布偶。
「是不是口渴了?還是想上廁所?」父親也放緩了聲音,他把手在毛衣上蹭了兩下,走過來。
「是不是地板太涼了?」母親的手握住露露光著的腳踝,「怎麼不穿鞋。會感冒的。」
母親的手掌很溫暖。那溫度從腳踝傳遞上來。
「我做了個夢。」
露露看著父母。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剛睡醒的稚嫩。
其實她並沒有做夢。
「做惡夢了嗎?」母親伸出雙臂,將露露從冰冷的地板上抱了起來。「不怕不怕,爸爸媽媽在這裡。」
母親的懷抱很緊。睡衣上有一點洗發水的味道,還夾雜著淡淡的煙味和眼淚的味道。
父親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露露的頭頂。
寬大的手掌覆蓋在她的發絲上。「沒事的。只是做夢。天亮就好了。」
「我們在家裡。」露露的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眼睛看著客廳的方向。
桌子上的那些紙張和存折還在那裡。
「嗯,在家裡。」母親抱著她往床邊走去。「我們哪裡也不去。就在家裡。」
露露被重新放回單人床上。
厚重的棉被再次蓋在她身上,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
母親坐在床沿,手輕輕拍打著被子。「快睡吧。還有好幾個小時才天亮呢。」
父親站在門邊,沒有進來。他的身影在背光處顯得很高大。
「睡吧,露露。」父親的聲音傳過來。
露露看著床邊的母親,又看了看站在門邊的父親。
她側過身子。將被子捂緊。
「咔噠。」
門被關上了。但是並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讓客廳的光線能夠透一點進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明天早點起。」父親壓低的聲音隱約傳來。
「知道。多帶幾個編織袋。」母親的聲音回應。
臥室里恢復了安靜。
那條白色的光線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牆外的冷風依舊在吹打著窗戶。
露露在被窩里睜著眼睛。她的手臂緊緊地抱著那個小熊布偶,肌肉由於用力而酸痛。
她沒有哭。
她看著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塊亮斑。
十二年後的那個夜晚。
當她面對那些無面怪人的包圍,面對卡西婭和隊友的安危時,她張開雙臂,釋放出了那個淡綠色的、絕對不可打破的六邊形結界。
在那一刻,她的腦海中,又回想起了這個十二年前的初冬夜晚。
想起了在這個寒冷的、充滿煙味和淚水的客廳里,那兩個為了保護這個小小的家而陷入絕望、卻又在最後決定留下來死守的普通人。
這才是她力量的源泉。不是為了拯救世界。
只是為了不想再看到,那扇被緊緊鎖死的門,被外面的怪物撞開。
她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直到窗外路燈的橙黃色光線,在一夜的漫長過後,逐漸變成了清晨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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