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物是人非
超級英雄惡墮中心 · 十塊存一天 · 2 / 2
奶奶把手帕收回來,捏在手裡。
「這雞湯的味道,你站那麼遠,聞到了嗎?」奶奶突然轉過頭,看向長椅上的那個青瓷碗。
「聞到了。」王語嫣回答。
「香嗎?」
「香。」
奶奶轉過身,慢慢走回長椅邊。她伸出手,捏住瓷碗的蓋子頂端,輕輕地把它揭開。
隨著蓋子的揭開,一股更加濃烈、帶著極高熱度的白霧「騰」地一下升騰起來。大半個長椅上方都被這股熱氣繚繞。
湯色金黃,清澈見底,表面飄著幾塊切得極薄的薑片和幾顆紅艷艷的枸杞。
「朝陽熬這鍋湯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
奶奶的手離開了蓋子,背對著王語嫣,看著那碗湯。
「一開始啊,他把火開得特別大。底下的木柴燒得噼里啪啦響,火苗都躥到了鍋沿上。我問他,火這麼大,不怕把鍋燒穿了嗎。」
老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道場里回蕩,帶著一種述說家常的平和。
「他說,他著急。他想快點把水燒開,快點把雞肉煮爛,快點把湯熬好。因為他知道你在道場里流汗,他心裡著急。」
王語嫣握著木劍的手微微一顫。她的目光從老人的背影轉移到那碗冒著熱氣的湯上。
「那是武火。」
奶奶轉過身,看著王語嫣。
「一開始,水開了。鍋里咕嚕咕嚕直響。水花翻得老高。但是沒過幾下,水就燒乾了小半鍋。肉還沒熟透,表面的皮卻已經有點發焦了。如果就那麼一直用猛火燒下去,這鍋湯,最後只會熬成一鍋帶著苦味的焦炭。」
老人的眼睛並不銳利,但那種歷經風霜後的平靜,卻有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力量。
「我就讓他把柴火撤出來一大半。」
奶奶走回王語嫣的面前。兩人的距離不到一米。
「我說,火候不能一直那麼猛。你心裡再急,火再旺,這水也只能是一百度。火太大,只會把湯燒乾,把肉烤柴。好的東西,精華的味道,是不能靠猛火往外逼的。」
老人的視線停留在王語嫣那雙拿著木劍的手上。看著那一層被磨破的皮肉。
「要改用文火。」
奶奶伸出手,輕輕覆蓋在王語嫣握著劍柄的左手上。
老人的手很涼,也很粗糙。手背上的血管高高凸起。
「把心裡的那團火壓在鍋底下面。不要讓它躥出來燒乾了水。要讓那個熱度,一點點地,慢慢地滲進去。滲到水里,滲到肉里,滲到骨縫里。只有這樣,這鍋湯,它才能熬得久。等時間到了,揭開鍋蓋,那味道才是厚實的,才是真正能滋補人的。」
王語嫣聽著。
隨著奶奶手掌的覆蓋,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背傳來了一陣微涼。
「火太大,不僅燒乾了鍋,最後連這火自己,也會因為沒東西可燒而滅掉。」
奶奶的眼神定定地看著王語嫣的眼睛。
「你懂奶奶的意思嗎?丫頭。」
木地板上的那灘汗水已經滲進了木縫里。
王語嫣的胸口起伏的頻率變慢了,但也變得更深了。
那把一直被她緊緊握在手裡、哪怕摔倒也沒有長時間脫手的木劍。那把一直被她用來發洩體內無窮無盡體力的素振棒。
「懂……」
她張開嘴。發出一個單音節。
喉嚨深處的那種緊縮感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強烈。像是一隻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想要通過揮劍來麻痹神經的某種情緒,在聽到這段關於「文火」和「武火」的講述後,再也無法維持那種高壓鍋般的狀態。
那條從早上就開始繃緊的、名為理智與冷硬的弦,在奶奶那粗糙手掌的覆蓋下,發出了「嘣」的一聲脆響。
左手的五根手指慢慢松開了力道。緊接著是右手。
「哐當。」
木劍脫手墜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她沒有去低頭看那把劍。
她的視線被迅速湧起的溫熱水液徹底模糊。
所有的景象都在扭曲。格柵窗外的光斑、青瓷色的碗、還有奶奶深灰色的衣襟。
「我……」
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上下牙齒碰撞發出極輕的「咯咯」聲。
在這個空蕩蕩的道場里,每天揮舞三千次、五千次木劍,直到肌肉抽筋、直到大汗淋灕才肯停下。
每一次揮下,那些關於爆炸、能量餘波和消失在廢墟中的背影就會淡去一分。
只要讓自己累得無法思考,只要讓自己變成一個只會重復動作的機器。
一直用那種猛烈的、要把自己燒乾的「火」在熬著。
「奶奶……」
眼淚終於突破了眼眶的束縛。大顆大顆透明的液體滾落下來,砸在純白色的道服上,瞬間洇開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沒有抬手去擦。雙手只是無力地垂在身側。
那種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軟弱聲音的堅持,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奶奶沒有說話。
老人走上前一步,伸出那兩只乾瘦但有力的雙臂,將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渾身被汗水和淚水浸透的女孩,一把拉進了懷裡。
老人的懷抱並不寬廣,衣服上還帶著一點洗衣服用的皂角氣味。但那是一個踏實的、溫暖的包裹。
「呼。」
奶奶的雙手放在王語嫣的後背上。並不是輕輕的撫摸,而是帶著一點力道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她的脊背。
「拍、拍、拍。」
那節奏很慢,很穩。就像是小時候哄她入睡時的節奏。
王語嫣的額頭抵在奶奶的肩膀上。
她的雙手慢慢抬起,手指緊緊地抓住了奶奶衣服後背的布料。
然後收緊。將那塊粗布攥在手裡,攥得全是褶皺。
「啊……」
一聲壓抑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哭腔,終於在老人的懷裡釋放了出來。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抽噎聲。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大。
「嗚……啊……」
雙肩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著。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那一層灰色的布料里。滾燙的眼淚肆無忌憚地流淌,很快就將奶奶肩頭的衣服濕透了一大片。
不需要劍。也不需要那些機械的揮擊。
在這個充斥著汗臭味和老舊木頭氣味的道場里,她不再是那個強迫自己必須用無休止的訓練來遺忘一切的孤單的人。
「沒事的。」
奶奶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雙手依然維持著那個穩定拍背的動作。
「大火燒過了,就把剩下的炭收一收。用慢火煨著。」
老人的下巴擱在王語嫣的頭頂,輕輕地蹭了蹭那散亂的頭髮。
「想出聲就大點聲。這屋子空,有點動靜,才像個家。」
哭聲在道場的每一處縫隙里回蕩。
這是一種徹底的宣洩。是把積壓在內臟里、堵在血管里的那些東西,全部隨著眼淚和不受控制的喉音往外排。
王語嫣抓著衣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身體的重力全部交給了那個抱著她的老人。
奶奶就那樣站著。像一棵經歷了無數風霜老樹,穩穩地支撐著這根正在經歷劇烈風暴的新枝。
陽光的位置發生了偏移。
那塊從窗戶投射進來的四方形光斑,慢慢移動到了長椅的旁邊。
照亮了那個青瓷大碗的邊緣。
過了很久。
哭聲漸漸變小,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王語嫣的雙手松開了緊緊攥著的布料。她慢慢從奶奶的懷裡抬起頭。
眼睛紅腫得厲害。臉色因為大哭而布滿淚痕,連呼吸都還沒有完全平穩。
奶奶從袖子里拿出那塊剛才擦過汗的手帕。用乾淨的一角,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沒有嫌棄,動作輕柔。
「哭透了吧。」
奶奶把手帕收好,看著她。
王語嫣抽著鼻子,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因為喉嚨還有些發緊。
「哭透了,肚子就該空了。」
奶奶轉過身,走向那個長椅。她端起那個青瓷碗,轉回來,遞到王語嫣的面前。
湯的溫度已經不那麼燙嘴了,剛好是可以大口喝下的溫度。
「把朝陽這孩子起大早熬的這鍋湯喝了。」奶奶看著她,眼睛里閃過一絲慈祥的笑意,「這可是真正的慢火燉出來的。喝下去,把那股熱乎氣,一直順到胃里去。然後再用那股熱乎氣,去乾你要乾的事。」
王語嫣看著眼前的那碗湯。
金黃色的湯汁倒映著她的臉。
她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青瓷碗。
沒有再去拿木劍。
她低下頭。把碗送到嘴邊。
張開嘴,連著喝下了一大口。
湯的鮮味在口腔里散開。那種混著生薑的溫熱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里。
確實非常暖和。有一種被徹底熨帖了的充實感。
「咕咚、咕咚。」
她大口地喝著。沒有停頓。
眼角還帶著剛剛哭過的紅暈,但握著碗的手卻不再發抖。
陽光徹底照進了這片區域。照亮了她白色的道服,也照亮了旁邊站著的老人。
道場里,響著安靜且連貫的吞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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