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物是人非
超級英雄惡墮中心 · 十塊存一天 · 1 / 2
木劍劈開空氣。
一聲短促的破空音在空曠的檜木地板上方炸開。緊隨其後的,是雙腳交替踩踏木板發出的沈悶撞擊聲。
「喝。」
一個極短、極重、從腹腔深處擠出來的音節。
王語嫣雙手緊緊攥住那柄邊緣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髮亮的長木劍。
手臂高舉過頭,肩背部的肌肉一瞬間繃緊到極致,青筋在白皙的皮膚下隱隱凸顯。
她向前跨出一大步,腰部猛然扭轉,帶動著整個上半身的力道,將木劍狠狠砸向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
這已經是今天下午的第三千次揮擊。
道場里很安靜。
初冬的陽光被高處的木格柵窗切割成幾塊並不規則的方形光斑,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空氣里沒有開暖氣,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乾爽,但王語嫣身上的那套純白色居家道服,已經有一大半變成了緊貼皮膚的半透明狀。
領口、後背、腋下,幾處大片的水漬連成了片。
汗水從她的發根處不斷滲出,順著臉頰的輪廓滑落。
那原本高高扎起的海藍色單馬尾,此刻因為長時間的劇烈運動而徹底散亂,幾綹濕漉漉的長髮粘在飽滿的額頭和側臉上。
她沒有停下來去撩開那些遮擋視線的頭髮。
「喝。」
又是一步跨出。
手腕的關節處傳來陣陣鈍痛。
那是過度重復單一動作後,肌肉和韌帶超負荷運轉給出的警告。
手掌心磨出了好幾個繭子,有些地方的皮已經破了,滲出絲絲血跡,和木柄上的汗水混合在一起,變得又黏又滑。
她握劍的力道沒有減弱半分。十根手指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種病態的青白色。
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大火。坍塌的建築。
那些畫面並沒有在她的腦海中拼湊成具體的場景,只是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生理性反應。
每當她揮下一劍,那種喉嚨發緊、胃部翻江倒海的抽搐感就會伴隨而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雙臂抬得更高,將木劍揮得更重。
陳詩茵司令員趕到的畫面,還有水城不知火揮出刀光的殘影。如果在那個時候,如果她能有足夠的力氣,如果她手中的劍能再快一點……
「呼。」
木劍再次落下。
這一次,她的右腳足跟在向前滑步時,踩在了一灘還沒來得及乾涸的汗水上。
純白色的粗布足袋在光滑的檜木地板上失去了摩擦力。
原本穩固的下盤瞬間失控,整個身體在揮劍的慣性帶動下,猛地向右側傾斜。
她來不及收住力道,也來不及調整重心。那柄沈重的木劍「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脫手而出,滑行了兩三米遠。
「咚。」
肩膀先著地,接著是胯骨,最後是整個上半身。
撞擊的聲音在這座佔地面積不小的封閉道場里顯得格外巨大。回音在木質的牆壁和天花板之間來回碰撞,過了好幾秒鐘才漸漸平息下去。
右邊肩膀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王語嫣趴在地板上。那一瞬間,她沒有立刻起身。
冰冷硬實的木板貼著她的側臉。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腔劇烈起伏著,「嘶、嘶」的吸氣聲在安靜的空間里放大。
眼睛睜著,視線平齊地看著不遠處的道場拉門。
木格子紙門緊緊關著。門外的走廊沒有一點聲響。
視線停留在那扇門上。一秒。兩秒。三秒。
安靜。絕對的安靜。只有角落里不知道哪裡傳來的一聲極輕微的風穿過木縫的哨聲。
她趴在那裡,右手的五根手指在地板上慢慢收攏,指甲刮擦過有著細密紋理的檜木表面。
沒有急促的木屐踩在走廊木板上的碎步聲。
沒有拉門被猛地推開,紙門撞在邊框上發出的震響。
沒有那聲熟悉的、帶著點責備卻又滿是焦急的低沈喝聲,也沒有那一縷身上總是帶著淡淡油煙味的、溫和關切的女聲。
道場里空蕩蕩的。除了她自己急促改變的呼吸,甚麼聲音也沒有。
眼眶深處湧起一股不受控制的發熱感。視線在那扇木門上逐漸變得有些不清晰。水汽在眼底迅速聚集,很快就模糊了門的輪廓。
她的鼻翼快速翕動了兩下。
喉結上下滾動,那是一個明顯用來吞咽的動作。
王語嫣收回了看著拉門的視線。
她低下頭,下巴抵在地板上。
雙排牙齒死死地咬住了下嘴唇的內側。
力道大得讓下唇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白,很快,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左手撐住地面。手掌平貼,手臂上的肌肉繃緊。
她慢慢地把自己從地板上撐了起來。
右邊肩膀在牽扯下引發了一陣抽搐般的疼痛。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等那陣疼痛過去,才繼續完成起身的動作。
站直。雙腿微微分開。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進一口道場里冰冷的空氣。空氣順著氣管進入肺部,讓有些發熱的胸腔冷卻了一點。
然後,她慢慢睜開眼睛。眼底的那層水霧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因為劇烈運動而泛起的紅色血絲。
她沒有去拍打沾在道服上的灰塵,也沒有去揉捏疼痛發麻的肩膀。
走過三步的距離,彎下腰,用左手撿起那柄滑落出去的木劍。
右手重新握住劍柄上方。兩只手交握。
雙腳挪動,重新找准站位。
手臂發力,將木劍再次高高舉過頭頂。
「喝。」
聲音比剛才低啞了一些,但力道沒有絲毫減弱。
木劍劈下。
「砰。」
又一次踩踏。
一次又一次。
汗水從下巴滴落。打濕了剛剛摔倒壓出印痕的那片地板。
「嘩啦。」
一陣極輕微的、木制滾輪在軌道上滑動的聲音。
道場的拉門被推開了一道一尺多寬的縫隙。
王語嫣手中的木劍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肌肉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極度緊繃的防禦準備。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拉門的方向。
門縫里探進來一隻枯瘦、布滿核桃紋般皺紋的手。
隨後,一個穿著深灰色粗布衣裳、後背微微有些佝僂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王語嫣的奶奶。
老人的頭髮全白了,梳理得一絲不亂,在腦後輓成一個光潔的發髻。她的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穩。手裡端著一個長方形的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個青瓷的大碗,碗上面蓋著一個配套的瓷蓋。
隨著老人的走入,一股濃郁的、混合著生薑、紅棗和醇厚肉香的熱氣穿透了道場里原有的陰冷氣息,慢悠悠地飄散開來。
「還在練呢。」
老人的聲音很平穩,帶著經歷過許多歲月沈澱後的那份緩慢。
她走到道場邊緣的木質長椅旁,把托盤穩穩地放了上去。轉過身,雙手交疊在身前,看著站在場地中央、依然保持著雙手握劍姿勢的王語嫣。
王語嫣立刻收起進攻的姿態。
她降下雙手,將木劍的劍尖指向地面正前方,雙腳併攏。
這是一個標準的收勢動作。
她站得筆直,看向老人,上半身挺直,雙臂貼在身側,身體向前傾斜了四十五度,完成了一個很深的鞠躬。
「奶奶。」
她直起腰。聲音有些發乾,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帶著一點沙啞。
奶奶沒有走得太近。她看著王語嫣那身已經快要被汗水濕透的道服,還有她臉頰上那幾縷黏在一起的頭髮。
「朝陽那孩子今天起得早。天還沒亮就在廚房裡忙活了。」奶奶伸出一隻手,指了指放在長椅上的那個青瓷大碗,「說是昨天在市場上看到了一隻好土雞。他一個人在灶台前守了三個多小時。讓我把最上面那層清湯給你端過來。」
王語嫣順著奶奶的手指看向那個托盤。
瓷碗的蓋縫邊緣,有一絲細微的熱氣正在往上冒。
「朝陽熬的。」
她重復了一句,視線在那個碗上停留了幾秒鐘。
「嗯。」老人的臉上多了一些柔和的紋路,「他爸媽剛走那會兒,那孩子連句話都不說。現在倒是懂事了許多。知道你每天練劍耗力氣,就想著法子給你補補。」
王語嫣的喉嚨再次滾動了一下。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多謝奶奶端過來。也請您替我謝謝朝陽。」她看著老人,語氣十分恭敬,「我先把這五百次素振完成。等結束了,我一定會馬上喝完,不辜負朝陽的心意。讓您費心了。」
她並沒有放下手中的劍。哪怕右肩的酸痛感在一陣陣地提醒她,她依然維持著站立的姿勢,眼神清明。
奶奶看著她。
看著她緊繃的下顎線,看著她那雙眼睛里強行按捺下去的血絲,看著她握劍那雙磨破了皮的手。
老人沒有嘆氣,也沒有立刻去掀開那個碗蓋。
她慢慢走到長椅旁,從自己的袖口裡掏出了一塊乾淨的、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棉布手帕。
她繞過長椅,走進了道場,一步步走到王語嫣的面前。
王語嫣沒有動。
老人伸出手,把那塊手帕貼在王語嫣的額頭上。粗糙的指腹隔著手帕,一點點擦去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練劍這種事,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對手知道。」奶奶一邊擦著,一邊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說著。
她的動作很輕。擦完了額頭,又去擦臉頰。
王語嫣順從地低下頭,任由奶奶幫她擦汗。兩人都沒有說話。
手帕很快就濕了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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