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遠的暑假
舊夢怪誕 · · 2 / 2
門縫里先探進來半張臉——黑紅黑紅的,上面掛著一層汗,汗珠子沿著太陽穴往下淌,在沾著碎草屑的鬢角那兒拐了個彎,流進脖子里。
緊跟著門被整個緩緩推開,陳猴他媽跨進門檻。
她個頭不高,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碎花短袖,領口一圈被汗浸成了深色。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了兩條曬得紅黑的小臂,手指縫里還嵌著拔草留下的綠汁。
她抬起胳膊蹭了蹭臉上的汗,一抬眼看見我們倆吹著電扇、癱在沙發上對著電視傻傻地笑。臉一下子沈了下來。
「我累死累活在地裡拔草,你在家倒快活,作業也不寫,書也不看,就光知道看電視?」她沒有看我,徬彿我在她眼裡就是空氣,只對著陳猴高聲怒道,聲音震得窗戶都在發顫。
接著走到電視旁,一把扯掉了電視的電源線,又幾步衝過來,揪著陳猴的胳膊,用力一拽,把他從沙發上拽了下去。
陳猴被他媽拽得踉蹌了一下。
隨後他媽抬起手,那粗大的手掌遮住了外面的陽光,「啪」的一聲,重重地落在了陳猴穿著單薄短褲的屁股上。
陳猴先是被怒吼嚇得呆滯,緊接著挨打,立馬委屈地哇哇大哭起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僵在原地。
陳猴媽媽的咆哮,陳猴尖刺的哭聲,瞬間把我的心攥成了一團。
我攥著衣角,腳指頭緊緊縮在一起,大氣都不敢出。
陳猴他媽打著打著,斜眼掃了我一下。
她眼角斜掃過來的瞬間,我耳朵嗡的一聲,耳垂就燒起來了,後頸的汗毛全竪了起來。
「不是我要拉著他看電視的。是陳猴叫我進來的。」我想解釋,可這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眼睛釘在自己的鞋尖上,連呼吸都忘了放輕,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跑。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連招呼都沒打,拿起靠在屋外水泥牆上的木棍,慌慌張張地跑出了他家。
一出來,我撒腿就跑,比碰見村裡那只追著人啄的大白鵝時跑得還快。
終於跑到看不見他家的紅鐵門了,我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停了下來,心臟止不住撲通撲通地狂跳。
微風帶著路邊玉米葉的清香,徐徐吹到我的臉上。
我丟下木棍,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
那根木棍也喪失了所有威風,躺在草里,像路邊不起眼的一根樹枝。
我望著遠處連綿的、綠油油的玉米地。剛才的惶恐依舊籠罩在我心頭,他媽斜著眼看我的那一幕,像是刻進了我的腦海裡,反反復復地浮現。
啪嗒,啪嗒,溫熱的眼淚從我的眼眶湧了出來,滴在了我面前乾裂的土地上,綻放出一朵又一朵黑色的淚花。
我用手擦拭著眼淚,但越擦淚越多,最後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是不喜歡哭的,上幼兒園的時候,其他小孩摔倒了會哇哇大哭,而我摔倒了則會強忍著,拍拍褲子上的土,裝作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老師都誇我,比其他人更堅強,是個男子漢。
直到放學了,看見來接我的媽媽,我才會忍不住,抱著她大哭,才會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著告訴她,今天我摔倒了,很痛。
這時候,她都會摟著我,嘟著嘴,對著我磕破的地方輕輕地吹氣。
溫潤的氣息吹在磕破的地方,像一雙溫柔的小手在抓撓,讓我發癢,一癢就想笑,一笑就不哭了。
現在,我非常想抱著她,告訴她,不是我要拉著陳猴看《家有兒女》的。
可她不在我身邊,也不在家,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裡,只知道她去了市裡。
眼淚掉得更凶了,我用胳膊肘蹭著臉,怎麼也蹭不乾淨。
我又想起《家有兒女》,又想起了陳猴家的那個衛星鍋,是他爸爸給他家裝的。
他爸爸能給他家裝。
那我爸爸要是在家,是不是也能給我家裝一個?爸爸。這個詞對我來說有些陌生。
從我記事起。
對他的印象,除了他把黃豆抱回來之外,就是和媽媽天翻地覆地吵架、砸東西、打架。
我不怎麼喜歡他。
最後一次見他。
是他跟著一個陌生女人上了一輛長途汽車。
那輛車沿著筆直的公路越開越遠。
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天邊。
後來的記憶我有些記不清了。
一個小盒子。
外公鐵青著臉來家裡。
媽媽坐在床上哭。
爺爺奶奶低著頭不停地哀求。
以及外公看著緊緊抱著媽媽的腿、跟她一起流淚的我,長嘆一聲:「作孽!」
從那以後。
「爸爸」這兩個字,就像被埋進了院子里的泥土里。
再也沒有人提起過。
風吹得玉米葉嘩啦啦響,玉米在太陽下被曬得有些發蔫,但寬大的葉片依舊透著碧綠的顏色。
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在微風的吹拂下,蕩起陣陣波浪,波浪越蕩越遠,消失在盡頭隱隱約約的山影中。
電視機里的城市,都是一棟一棟水泥高樓,緊緊相接,樓與樓之間只有一道又一道狹窄的縫隙。
沒有這麼開闊的玉米地。
媽媽現在也在城市,在市裡賣衣服,姑姑也在市裡賣衣服。
她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了?
應該也住著《家有兒女》里的那種房子吧。
城裡應該都是那種房子。
以後我也會搬到市裡去嗎?
跟媽媽一起住進那個漂亮的房子。
我們也會有寬敞的客廳,也會有軟軟的沙發。
不用是米白色的,黑色的也行,棕色的也行。
我也會有自己的小房間。
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張能爬上爬下的床和一張書桌就好。
下雨天的時候,我和媽媽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擺著薯片和鍋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思緒就這樣左右飄忽,一會兒想電視劇,一會兒想媽媽。
胡思亂想一會兒,我終於不再流淚,心情平復了下來,心中那股委屈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又用手抹了把臉,撿起那根木棍,拖著步子向家走去。
中午的飯是白水煮麵條,就著榨菜。不知怎麼的,往常吃膩了的寡淡麵條,想著薯片和鍋巴,今天竟吃得格外香。
吃完午飯,爺爺奶奶又扛著鋤頭下地了。
我打開家裡那台老舊的電視。
屏幕上依舊是密密麻麻的雪花,滋滋啦啦地響。
我按著按鍵來回換台,手指都按酸了,也沒換到陳猴家看的那卡通頻道。我又氣又急,使勁拍了拍電視殼子。可除了雪花,還是雪花。
我關掉電視,躺在涼席上,愣愣地盯著屋頂的房梁。木頭做的大梁被歲月熏得黑黃,上面結著蜘蛛網。房梁上面,是一層一層青灰色的瓦片。
這間屋子我住了七年。以前從沒覺得有甚麼不好。今天卻忽然覺得,它真的太破舊了。
吊扇咣當咣當吃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怎麼也趕不走夏日的悶熱。
往常這個時候,我早就睡得沈沈的了。
可今天不知怎麼的,格外的熱,席子粘得後背發燙,翻個身都扯著皮膚,悶得人喘不過氣。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眼,腦海裡就浮現出陳猴挨打、她媽那一瞥、《家有兒女》的畫面,還有我在市裡跟媽媽美好生活的幻想,它們交纏在一起,讓我心口微微發緊。
忽然,外面刮起了一陣風。
風穿過大門,吹動門口的竹簾,輕輕拂在我的臉上。
那風軟軟的,柔柔的。
我終於不再翻騰,意識漸漸模糊,緩緩下沈。
恍惚間,似乎夢到了,我真的踏進了那間屋子。
軟沙發,亮地板。
媽媽坐在沙發邊上,整張臉浸在窗外漏進來的光里,朦朦朧朧的,怎麼都瞧不真切。
我想跑到她跟前,可腳卻像粘在了地板上,半步都挪不動。風又卷著光晃了晃,隨後整個夢,融成了一片軟乎乎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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