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 > 舊夢怪誕 > 第1章 林遠的暑假

第1章 林遠的暑假

舊夢怪誕 ·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七月五,艷陽天。

暑氣貼著地皮往上蒸,整座小村子浸在熱浪裡,晃出扭曲的虛影。

咯咯咯,咯咯咯,窗外的公雞抻著脖子用力叫了幾聲。

嘩啦一聲,鐵鍊擦著地面響過,緊跟著就是更刺耳的狗吠。

我皺起眉,翻了翻身,想壓住耳朵擋掉外面的吵鬧。

貼了一夜涼席的後背跟空氣接觸,沾了點涼意,這讓我的眉頭又稍稍松了些。

可窗外的動靜才剛開了頭,院裡的狗叫聲剛落,遠近的狗吠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往我露在外面的耳朵里鑽。

我眉頭擰得更緊,張嘴大聲喊道:「媽,媽。」沒人回應。

「媽,媽。」

我又扯著嗓子叫了幾聲,喉嚨漸漸發乾,心口莫名發慌,鼻尖發酸,最後一聲甚至帶了點哭腔。

可周遭還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剛才的吵鬧聲都消失了。

「娃,別叫了,你媽去市裡了,你忘了?」

一句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像一把沈重的木槌,一下敲碎了我半醒不醒的夢魘。

我睜開眼,眼眶發酸,抬手抹了抹,才慢慢看清眼前的東西。

屋梁上吊著台扇葉泛黃的三頁吊扇,慢悠悠地轉著。

木梁跟青灰瓦頂之間結著張圓蛛網,跟著風輕輕晃。

我這才從剛睡醒的迷糊里回過神:我媽跟著我姑去市裡賣衣服了,已經走了六個月。

木然地穿好衣服,趿拉著不合腳的拖鞋,我走出屋子。

刺眼的陽光曬得院裡的黃土地發白。

幾只雞在院裡閒閒地踱步,伸著腦袋在土里啄來啄去。

院子西邊栽著棵橘子樹,樹旁拴著條黃狗。

它一見我出來,往前一掙,粗鐵鍊繃得筆直,咧著嘴朝我歡快地搖尾巴。

「嘬嘬,黃豆,黃豆。」

我喚了兩聲,走到它跟前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腦袋。

它更興奮了,腦袋一個勁往我腿上拱,還嫌不夠,又踮著腳往上躥,前爪抬起來要往我身上撲,差點把我撞個趔趄。

我趕緊往後退了一步。

「行了行了,安生點。」

我故意板起臉呵斥了幾聲。這條興奮異常的大黃狗,這才平靜了許多,但尾巴卻還是搖個不停。

「醒了?趕緊洗臉吃飯。」

奶奶剛從灶房出來,肩上搭著塊洗得發白的舊毛巾,邊擦汗邊衝我說。

我在井邊抽出點水,胡亂抹了把臉。

掀開廚房發黃的竹簾,一股熱浪裹著柴火味撲面而來,悶得人胸口發緊。

灶台里的火剛熄,火星明明滅滅。

乾木塊零零散散堆在牆角。

從灶台邊拿了個黃鐵碗,掀開鍋蓋,白粥正咕嘟咕嘟吐著泡。

又是稀飯?

我頓時沒了胃口,把蓋子蓋回去,扭頭從饅頭筐里拿了個剛蒸透的饅頭,又扭開發黏的鹹菜罐蓋子,夾了幾根鹹菜夾在饅頭裡。

「奶,我不喝湯了,吃個饃就行,出去玩了。」

「又不好好吃飯?光知道瘋跑!真是越來越管不住你,等你媽回來我得好好跟她說說。」

我縮了縮頭,但腳步不停,走出大門,剛好撞見除草回來的爺爺。

他皮膚曬得黑紅,佝僂著背,扛著鐵鍬,另一隻手拎著鐮刀。

看見我,他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咧開嘴露出被煙薰黃的牙,衝我笑了笑。

「吃完飯了?」

「吃過了。爺,我出去玩了。」我嘴裡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著,從他身邊走過。

「晌午太陽毒,記得早點回來吃飯。」

「好。」我頭也不回地應道。

出門,向西。

乾透的麥秸稈堆在路上,被太陽曬得發白,亮得晃眼。

我脫下拖鞋,赤著腳踩了一下,腳底板猛地一燙,嘶地趕緊把鞋穿回去。

光腳走上去,非得燙起泡不可。

走了沒多遠,後背就全汗濕了,純棉短袖粘在身上,像披了塊濕抹布似的悶得慌。今天怎麼這麼熱?我掀起衣角往懷裡扇風,心裡犯著嘀咕。

昨天也沒這麼熱啊。

昨天?

昨天甚麼天氣來著?

我想了又想,有點記不清了。但肯定沒這麼熱。我拐進南邊的夾道,躲進房屋投下的陰涼里,才終於喘過氣。

去找誰玩呢?

村裡大牛走親戚、昆子去市裡了,只剩陳猴了。

他總跟在我屁股後面跑,人瘦黑,比我大一歲還矮一頭,沒人愛跟他玩。

我在夾道里想了想,打定主意去找陳猴,他一定在家。

知了趴在被曬蔫的樹葉上,一聲接一聲地嘶叫。一根木棍嗖的一聲擦過樹葉,知了嗡地飛起來,刺耳的叫聲總算停了。

我跑過去撿起棍子,拍了拍上面的土,嘴角咧開,滿心歡喜。剛才在路邊真是撿到寶了。

這根木棍異常筆直,青黑色的樹皮摸著發涼,最帥的是兩道交錯的樹紋纏在棍身上,看著格外威風。

陳猴見了肯定得羨慕死,說不定又要磨我半天借他玩。

到時候就勉強借他玩一小會兒。

一路上掃花打草,總算看見陳猴家潔白的水泥牆,在太陽下反著光。

「陳猴,陳猴。」我拍了拍他家的紅鐵門。

「哎!來了來了!」裡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鐵門拉開一條縫,露出陳猴黝黑的臉,眼睛亮得放光。

「遠哥兒!快進來!」

「進去乾嘛?走走走,今天帶你去南河摸蝦。上次你沒去,大牛摸了根手指頭那麼長的大蝦,這次咱們說不定也能摸著。還有,你看我剛撿的棍子,帥不帥?」我舉著棍子遞到他跟前,來回晃了晃,興衝衝地說。

「進來看電視!」陳猴沒接棍子,急急忙忙地拉我。

「看電視有啥意思?我家也有,除了雪花就是新聞聯播。」我撇撇嘴。

不等我再說,他一把把我拽了進去,指著房頂上鋥亮的鐵鍋喊:「我爸昨天剛安的衛星鍋!能看好幾十個台!快來快來!」

我把棍子靠在牆角,半信半疑地跟著進了屋。

進屋跟他並排坐到沙發上,沒一會,眼睛就被電視屏幕吸住了。

沒有晃眼的雪花。沒有枯燥的新聞。

正在播的是《家有兒女》。

客廳敞亮得很,地板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米白色的沙發看著軟乎乎的,上面扔著幾個花花綠綠的靠墊。

茶几上擺著洗乾淨的水果,紅得發亮的蘋果,掛著水珠的紫葡萄,看著就甜。

牆角立著盞米黃色的落地燈,亮起來照得客廳暖融融的。電視里的背景音樂叮叮咚咚,像泉水似的好聽。

裡面是一家五口,三個孩子。姐姐扎著馬尾,說話頭頭是道。弟弟調皮得很,闖了禍還嬉皮笑臉。最小的弟弟胖墩墩的,有點害羞。

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房裡有能爬上爬下的高低床,扶手上掛著小風鈴,窗戶一開就叮鈴鈴響。床單雪白雪白的,被子上印著小熊圖案。

好美的家。我看得入了神,脖子往前伸了伸,徬彿自己也成了他們家的一份子,坐在軟乎乎的沙發上,手裡攥著零食,跟著他們一起笑。

我們倆正看得入迷。緊鎖的房門把手突然咯吱一聲,慢慢轉動了。緊接著,門推開一道縫,一張曬得黑紅、掛著汗珠的臉,從縫里擠了進來。

是陳猴他媽回來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