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回來了
舊夢怪誕 · · 1 / 2
日子就像老吊扇轉出來的風,慢悠悠地晃著。那根撿來的青黑木棍靠在牆根,磨得發亮,落了薄灰。暑假一眨眼就沒了。
期間我又去找過陳猴兩次。他都扒著鐵門說要在家看電視,不肯出來。
我心裡其實癢得厲害,但看他眼神躲躲閃閃、支支吾吾的樣子,就知道他媽媽肯定叮囑過甚麼。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時間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終於要見到媽媽了!
我每天追著爺爺奶奶問:「媽媽甚麼時候回來呀?」
他們總摸著我的頭說:「過年就回來了。」
於是「過年」就成了我心裡最亮的那個字。我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數得指甲蓋都禿了。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媽媽真的要回來了。
公雞剛叫第一聲,我就猛地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抓過床頭疊好的衣服。
先套上領口磨得發亮的小熊秋衣。
棉襖是媽前陣子托人捎回來的新的,我已經穿了倆月。
冬天水冷,奶奶身子沈,洗不動厚衣裳,說洗了也曬不乾,不讓常洗。
現在胸前一道明晃晃的黑印子,蹭得發亮。
棉褲厚得像灌了鉛,我費力地蹬上去,抓起床尾那只腳後跟破了個洞的棉襪子,胡亂套在腳上,蹬上棉鞋就往外衝。
我就著井邊抽上來的涼水,強忍著冰碴子似的冷,搓了臉和手。
又扒了幾口涼稀飯,饅頭都沒啃完,跟爺爺奶奶喊了一聲「我去接媽媽了」,就一溜煙跑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
天上飄著碎雪,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遠處來來往往的車像小蟲子似的,在雪地裡慢慢爬。
我雙手抄在袖筒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的盡頭。
每有一個黑點挪過來,心就跟著提一下;等車開近了看清不是那輛綠白相間的城鄉公交,又蔫蔫地低下頭。
就是這棵老槐樹。幾個月前,媽媽就是在這裡上的車,背著那個藍帆布包,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了公路盡頭一個小小的黑點。
媽媽走了快一年了,除了定期向家裡打錢外,只打過三次電話,都是打到隔壁王叔叔家的諾基亞上。
每次爺爺都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似的,兩只手緊緊攥著手機,湊到耳邊,聲音放得輕輕的。
說完家裡的事,就把手機遞到我嘴邊。可我只要一聽見媽媽那熟悉的聲音,鼻子一酸,眼淚就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爺爺只好嘆口氣,把手機還給王叔叔。
可我肚子里藏著好多好多話,一句都沒來得及說。
我想說前幾天奶奶給我量身高,我又長了兩釐米。
我想說我跟著爺爺去地裡拔草,路過的嬸子都說我長成小男子漢了。
我想說家裡的黃豆生了,生了五隻圓滾滾的小黃狗,最胖的那只我給它取名叫小黃。
我還想說我期末考試又考了全班第一,老師獎了我一支帶橡皮的鉛筆。
我想說堂哥的舊毛衣特別暖和,比我之前的都暖。
我還想說陳猴家裝了衛星鍋,能看《家有兒女》,可我再也沒去過他家……
我低著頭,掏出手用指甲摳著老槐樹幹裂的樹皮,摳下來一塊又一塊碎木屑。
忽然,我眼角瞥見黑色棉褲的膝蓋處,有一道長長的白印子,在黑布上扎眼得很。
我用手使勁搓了搓,糙得硌手,才想起是昨天晚上太興奮,把稀飯撒在了褲子上。
自從知道媽媽臘月二十八回來,我就像上了發條的陀螺,每天蹦蹦跳跳的,吃飯都坐不住。
昨天晚上想到再過一天就能見到媽媽,我興奮得睡不著覺,端碗的時候手一抖,一大勺稀飯就潑在了棉褲上。
我當時趕緊用毛巾擦了又擦,以為擦乾淨了,沒想到乾了之後留下這麼大一塊印子。
媽媽要是看見了怎麼辦?她會不會覺得我髒?
我蹲在地上,用手心使勁蹭那塊白印,蹭得手心都發熱了,印子只是淡了一點,還是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
路上的車越來越多。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過,拖拉機哐當哐當地響。我的耳朵越來越燙,像被火燒著了一樣,又急又臊。
忽然,我眼睛一亮。擦不掉,我把它塗黑不就行了!
可四周除了這棵老槐樹,就是光禿禿的田地,哪裡有黑墨水啊?
我急得團團轉,最後目光落在了老槐樹樹根下的黑泥土上。
我用中指摳了一大塊濕潤的黑土,一點一點抹在那塊白印上,抹得勻勻的。
好了,這下不明顯了。我拍了拍手,松了口氣。
我數著。一輛拖拉機過去了。兩輛。三輛……
摩托車過去了一輛又一輛,就是不見那輛綠白相間的城鄉公交。
就在我脖子都快望酸了的時候,遠處慢悠悠地開過來一輛公交車。車身上沾著泥點,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它越開越近,最後吱呀一聲,停在了離老槐樹不遠的路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得厲害,好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我知道,媽媽就在這輛車上。媽媽回來了。
公交車的鐵門哐當一聲打開了。第一個走下來的就是媽媽。
她肩上還是背著那個我熟悉的、磨得起毛邊的藍帆布包,可整個人卻像從舊日子里洗亮了似的,站在冬日的雪地裡,亮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我從前天天見她裹著灰撲撲的舊棉襖,頭髮用黑毛線扎得緊緊的,眉頭總擰著川字紋,蹲地裡拔草、站灶房燒火,臉上沾著汗,衣角沾著土。
我只知道她是我媽,抱起來軟乎乎的很暖和,竟從沒往「好看」上細想過。
可今天不一樣。
她穿了一件長長的米白色羽絨服,料子滑溜溜的,雪落在上面一下子就滑掉了。
領口的毛領蓬蓬松松的,像一團雲。
風往衣擺里一灌,貼出細細的腰身——原來她腰這麼軟這麼細,以前總穿寬寬大大的舊罩衣,裹得圓滾滾的,我從來沒看出來過。
她的頭髮燙成了大波浪,軟軟地披在肩上,發梢沾著星星點點的雪粒。
額前的碎劉海梳得整整齊齊,但眉眼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尖尖的內眼角,微微下垂的眼尾,深褐色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彈珠。
今天她畫了細細的眉毛,塗了淡淡的口紅。
原本總是蒼白乾裂的嘴唇變得紅紅的,潤潤的。
陽光照在她臉上,連顴骨上那兩塊常年風吹日曬的紅血絲都淡得看不見了。
她一眼就看見了我。
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星星落進了她的眼睛里。
抬手就朝我跑過來。
羽絨服的下擺被風吹得鼓鼓的,露出裡面青黑色的喇叭褲,和一雙嶄新的棕色短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跑得有點急,踩在雪地上微微打滑,身體晃了一下。
可我卻像被釘在了雪地裡,腳底下像生了根,一動也動不了。
剛才還在胸口砰砰亂跳的歡喜和期待,一下子被一股鋪天蓋地的窘迫衝得無影無蹤。
我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她一眼。
棉襖袖口沾著灶房蹭的黑煤灰,在雪光里亮得扎眼。
棉褲膝蓋鼓著兩個硬邦邦的大包,沾著星星點點的泥。
卷了又卷的褲腳總往下滑,一層一層摞在腳腕。
我的手凍得又紅又腫,長滿了凍瘡,指甲縫里還嵌著摳樹皮、摳泥土留下的黑泥。
她那麼白,那麼乾淨,連鞋尖都擦得鋥亮,一點泥都沒有。
我要是撲過去抱她,一定會把我身上的灰蹭在她雪白的羽絨服上,把她漂亮的頭髮弄亂。
她會不會嫌我髒?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把那雙沾著泥的手緊緊藏在背後,攥著棉襖的衣角,指尖使勁掐著掌心,掐得生疼。
她跑過來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帶著一點跑出來的紅暈。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彎下腰,放輕了聲音,像怕嚇著我似的,輕輕喊了一聲:「小遠?」
她的聲音還是我熟悉的那個調子,軟軟的,輕輕的,只是帶著一點坐了很久車的沙啞。
我死死盯著她那雙嶄新的短靴,鞋尖擦得鋥亮,一點泥都沒有。
我鼻子一酸,小聲應了一句:「嗯。」
她沈默了幾秒鐘。
然後,我看見一隻手伸到了我面前。
那是媽媽的手。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指節粗大,手背上布滿了青筋,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指腹上還貼著一張創可貼,邊緣已經卷了邊。
只是這雙手現在香香的,滑滑的,不再是以前那樣乾裂得掉皮的樣子,不再是一到冬天就裂口子的樣子了。
我下意識地又往後縮了縮。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可下一秒,她往前跨了一步,不顧我的躲閃,張開胳膊慢慢圈住了我。
先是輕輕碰了碰我的後背,見我沒再掙,才慢慢收緊胳膊,緊緊把我摟進了懷裡。
她的羽絨服軟乎乎的,帶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還有雪花膏的香味。
可最濃的,還是我一聞就知道的、媽媽的味道。
我髒兮兮的棉襖蹭在她雪白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個清清楚楚的黑印子。
我慌了,掙扎著想推開她,可她卻抱得更緊了,胳膊像鐵箍一樣圈著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她冰涼的頭髮輕輕蹭著我的臉。
「傻孩子,躲甚麼呀?」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笑,又帶著點啞。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砸在腳邊的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濕坑。
我把臉深深埋進她蓬松的毛領里,蹭得滿臉都是毛,也不管會不會弄髒她的衣服,雙手緊緊摟住她的腰,把所有的思念、委屈、窘迫,都化作了放聲大哭。
「媽……媽……我好想你……」我哭得抽抽搭搭,話都說不完整。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一下,又一下,溫柔得像我小時候睡不著覺時,她拍著我哄我睡覺的樣子。
遠處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震得老槐樹的枝椏沙沙作響,落下幾片殘留的枯葉。
「媽知道。」她摸著我的頭,聲音溫柔得能把雪都融化。
「媽也想你。」
「媽回來了。」
「走吧,咱們回家。」
回到家,媽媽坐在床上,扒著我的衣領,看著我脖子上一圈圈幾乎要結成塊的黑灰,生氣地說道:「你爺你奶都不給你洗澡嗎?」床上放著媽媽給我帶回來的衣服和零食。
「衣服也不洗?這秋衣領口黑得都反光了,還有這棉襖,才買的新的,你看看都糟蹋成甚麼樣了。」媽媽越說越氣,聲音忍不住地又高了八度,完全不管屋外的爺爺奶奶能不能聽見。
從我記事起,媽媽就對爺爺奶奶的態度很差,自從爸爸跟那個陌生女人走後,態度就更差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