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1
唐知夏扣襯衫的時候,在第二顆扣子停了一下。房間里那面鏡子掛在衣櫃門內側,邊角的水銀有點剝落,照出來的人像隔著一層薄霧。她微微側身,拉開領口。鎖骨下方,那個印子還在。一夜過去,顏色沈下來了,從昨晚的紅變成一種帶點紫的深色,邊緣暈開,像一枚按歪了的印章。她用指腹碰了一下。不痛了,只是有一點點熱。唐知夏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第二顆扣子扣上,又把平常從來不扣的第一顆,也扣上了。領口一路收到脖子底下,規規矩矩,像要去開董事會。她對著鏡子確認了一次,甚麼都看不到。很好。下樓的時候,宋聽潮已經坐在餐桌邊了,嘴裡叼著半片吐司,正在看手機里的潮汐表。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從唐知夏的臉,落到她扣得嚴嚴實實的領口。停住了。然後宋聽潮低下頭,繼續看潮汐表,嘴角卻一點一點往上翹,翹到吐司都叼不住,差點掉進咖啡杯里。唐知夏在她旁邊坐下,面不改色地倒了一杯豆漿。【笑甚麼?】【沒有啊。】宋聽潮說,【姐姐今天穿得好正式。】【島上風大。】【今天沒有風。】唐知夏喝了一口豆漿。【宋聽潮。】【我閉嘴。】她真的閉嘴了。只是整頓早餐,肩膀都在很輕很輕地抖。宋予晴從廚房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寫滿字的紙,往桌上一拍。【冰箱空了。】兩個人一起抬頭。【颱風前囤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宋予晴說,【北邊漁港昨天進了一艘補給船,鎮上的市場今天應該有東西。這是清單。】宋聽潮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予晴姐,這是要買到下個月嗎?】【碼頭還要修一陣子。】宋予晴說,【公所說至少兩個禮拜,船班恢復以前,補給船一周只來一次。】她頓了一下,看了唐知夏一眼。【你也聽到了。短時間是走不了。】唐知夏點點頭,沒有說話。兩個禮拜。她不知道自己心裡那一下,是沈下去,還是松開。【我下午有兩組客人要帶,沒空。】宋予晴說,【聽潮,你騎車去。】【好。】宋予晴又看了唐知夏一眼。【你也去。一台機車載不了那麼多東西,要有人抱。】唐知夏放下杯子。【好。】宋聽潮在旁邊,又把吐司叼起來了。這一次,是為了擋住臉上那個笑。鎮上的市場只有一條街。說是市場,其實是漁港旁邊一條窄窄的巷子,兩邊擺滿了攤子,攤子上鋪著塑膠布和碎冰,冰上躺著一排一排剛上岸的魚,眼睛還亮亮的。空氣里是魚腥、海水、炸物和不知道哪一攤在煮的花生,混在一起,又濕又熱,撲得人一身。唐知夏站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她去過很多市場。巴黎的跳蚤市場,京都的錦市場,米蘭週末的古董市集。每一次都有人帶路,有人翻譯,有人替她拎著袋子,走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她從來沒有站在一條會讓鞋底黏住的巷子里,被一個阿嬤推著的菜車撞到小腿。【少年仔借過!】唐知夏往旁邊一閃,差點踩進一灘融化的冰水。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裡面一帶。【姐姐走裡面。】宋聽潮說,【外面是走車的。】她沒有鬆手。就那樣抓著唐知夏的手腕,一路往巷子裡面走,走得很自然,像是本來就應該這樣。唐知夏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曬得比她黑一點,指節上有幾道細細的舊傷,是被礁石還是繩子磨的,她不知道。她也沒有把手抽回來。宋聽潮在市場里像魚回到了水里。每一攤都有人認識她。【聽潮!今天予晴沒來喔?】【阿姨,她帶客人。蔥一把,姜一塊,這個多少?】【你拿去啦,算甚麼錢。】【不行啦,上次就沒算了。】她一邊講價一邊塞錢,一邊把東西往唐知夏抱著的竹籃里放,動作快得像在變魔術。蔥、姜、兩顆高麗菜、一袋雞蛋、一大包面線,竹籃一點一點變重,唐知夏抱著它,跟在後面,像一個剛上工的學徒。走到魚攤前面,宋聽潮停下來。【姐姐挑。】【我?】【你是設計師,眼光好。】宋聽潮說,【挑一條最好看的。】唐知夏看著冰上那一整排魚。她確實有在看。魚鱗的光澤,眼睛的清亮度,鰓的顏色,從頭到尾的線條比例。她在心裡把它們一條一條排了序,最後指向最右邊那一條。【這條。】銀藍色的,身形很長,側面有一道淡淡的金線,在碎冰上像一件被放錯地方的首飾。攤子後面的阿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宋聽潮一眼,笑了。【小姐很會挑喔,這條最貴。】宋聽潮笑得彎下腰去。【姐姐,你挑魚跟挑鑽石一樣。】【你叫我挑好看的。】【好看的通常都最貴啊。】唐知夏抿了一下嘴,想說換一條,阿伯已經手腳俐落地把那條魚拎起來,裝進塑膠袋里了。【這麼漂亮的小姐挑的,便宜賣你。】阿伯把袋子遞過來,又打量了唐知夏一眼,轉頭問宋聽潮,【聽潮,這你姐姐喔?】【不是。】宋聽潮說得很快。然後停了一下。【她是我的——】巷子里很吵。叫賣聲,機車聲,冰塊被鏟起來的聲音。可是那一瞬間,唐知夏覺得自己只聽得見宋聽潮沒說完的那半句話。宋聽潮接過袋子,笑了一下。【客人啦。住我們家的客人。】【喔,客人喔。】阿伯點點頭,【客人好,客人好。】宋聽潮付了錢,拎著魚,轉身往下一攤走。唐知夏抱著竹籃,跟在後面。她看著宋聽潮的後腦勺,看那一束隨便扎起來的馬尾,隨著走路一晃一晃。【我是你的甚麼?】宋聽潮沒有回頭。【客人。】【前面那半句。】宋聽潮走了三步,才回頭看她。陽光從巷子頂上的遮雨棚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一格一格的。她瞇著眼睛,笑得很亮。【姐姐想聽?】唐知夏沒有回答。宋聽潮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就又轉回去了。【那等你想聽的時候再說。】回程的時候,竹籃放在機車前面的踏板上,唐知夏坐在後座,懷裡抱著兩袋高麗菜和一袋面線,那條最貴的魚掛在把手上,一路晃。機車在上坡的時候又咳嗽了。咳了兩聲,喘了一下,還是爬上去了。唐知夏抱著高麗菜,沒有辦法抓宋聽潮的腰,也沒有辦法抓後面的鐵架。每過一個彎,她就只能把身體往前靠一點,靠在宋聽潮的背上。宋聽潮騎得很慢。比去程慢了很多。【你可以騎快一點。】【不行。】宋聽潮說,【會掉。】【東西綁得很緊。】【不是東西。】唐知夏安靜了。海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咸味,吹亂了她規規矩矩扣到頂的領口。她沒有去整理,只是把下巴擱在宋聽潮的肩膀上,看著路邊那片一路延伸到天邊的海。退潮了。遠處的潮間帶露出來,一片一片黑色的礁石,在陽光底下閃著濕濕的光。宋聽潮開始哼歌。還是那首,還是走調。唐知夏閉上眼睛。這一次,機車轉過最後一個彎,潮生的招牌出現在路的盡頭,她沒有坐直。下午,宋予晴帶客人出海去了,廚房歸她們兩個。【今天姐姐煮。】宋聽潮宣佈。唐知夏站在流理台前面,看著砧板上那條魚,那兩顆高麗菜,那一堆蔥姜蒜,沈默了很久。【我不會煮飯。】【我知道。】【你知道還叫我煮?】【因為我想看。】宋聽潮理直氣壯,【我教你。】唐知夏看著她。【你會煮?】【不太會。】宋聽潮說,【但是比姐姐會。】事實證明,這句話只對了一半。唐知夏切紅蘿蔔,切了二十分鐘。她切得非常慢,每一片都一樣薄,厚度大概一公釐,邊緣整整齊齊,排在砧板上像一排剛拋光的金片。切到一半,她覺得排列不夠整齊,又把它們一片一片重新對齊。宋聽潮靠在冰箱上看她,看了二十分鐘,終於忍不住了。【姐姐。】【嗯。】【那是要煮湯的。】【我知道。】【煮下去它就爛了。】唐知夏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切。【那也要切好。】宋聽潮笑到整個人滑下去,蹲在冰箱前面,抱著膝蓋抖。而她自己負責的那條魚,煎破了。最貴的那一條,銀藍色的、側面有金線的那一條,一下鍋就黏在鍋底,翻面的時候,魚皮整片留在鍋里,魚肉碎成三塊。宋聽潮拿著鍋鏟,看著鍋子里那一團慘劇,愣了好幾秒。【這不能怪我。】她說,【鍋子太老了。】唐知夏看著那三塊魚。【那是最好看的那條。】【現在是最好吃的那條。】宋聽潮說,【看不出來而已。】湯太咸了。是兩個人各放了一次鹽。唐知夏喝了一口,放下湯匙。宋聽潮喝了一口,也放下湯匙。兩個人對看了一眼。【泡面?】宋聽潮問。【……泡面。】最後,她們坐在後廊的台階上,一人捧著一碗泡面。是宋聽潮從房間的紙箱里翻出來的,颱風前囤的,辣味牛肉,湯頭紅紅的,上面打了一顆雞蛋,蛋黃還是半熟的,一戳就流出來。旁邊的盤子里放著那三塊碎掉的魚,和一排煮得太軟的、原本很整齊的紅蘿蔔。唐知夏用筷子挑起一口面,吹了吹,吃進嘴裡。很辣,很咸,很燙。【姐姐多久沒吃泡面了?】唐知夏想了一下。大學的時候吧。宿舍樓下的便利商店,期末趕作品的凌晨三點,一個人蹲在美術系工作室的地板上,一邊吃一邊看著牆上貼滿的草圖。後來就沒有了。後來她的每一餐,都有人安排。有人訂位,有人點菜,有人提醒她哪一道是客戶喜歡的,哪一道是母親說對皮膚好的。【很久了。】她說。【好吃嗎?】唐知夏又吃了一口。後廊外面,那片樹林在傍晚的風裡慢慢搖。颱風那天被吹斷的枝條已經被人清走了,空地上長出了一點點新的草,很嫩的綠色。遠處有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很遠,很穩。她吃了一口那塊碎掉的魚。其實還不錯。【好吃。】宋聽潮側過頭看她,笑了。唐知夏低頭吃面,沒有看她,但知道她在笑。她忽然想,這大概是她這幾年吃過最難吃的一餐。也是最好吃的一餐。晚上,唐知夏回自己的房間洗澡。洗完出來的時候,宋聽潮已經坐在她的床上了。頭髮是濕的。不是半乾,是真的濕,濕到還在往下滴水,滴在她肩膀上那件洗到發白的舊T恤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她手上拿著筆電,盤著腿,整個人陷在唐知夏的枕頭堆里,像是這裡本來就是她的房間。【你的頭髮。】【嗯?】宋聽潮抬頭,【怎麼了?】【在滴水。】【等一下就乾了。】唐知夏看著她。這十二天,她好像從來沒看過宋聽潮吹頭髮。下海回來,濕的;洗完澡,濕的;早上起床,還是半濕的。她就這樣頂著一頭濕頭髮跑來跑去,讓海風吹,讓太陽曬,好像頭髮乾不乾這件事,從來不在她的世界里。【你都不吹頭髮?】【很麻煩啊。】宋聽潮說,【反正明天又要下水。】她說完,吸了吸鼻子。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唐知夏皺了一下眉。她轉身打開衣櫃,從最下面那一層,翻出一個吹風機。是旅宿房間本來就有的,白色的,有點舊,插頭的線纏得亂七八糟。她把線解開,插上插座。【過來。】宋聽潮愣了一下。【姐姐要幫我吹?】【不然你要一直滴在我的床上?】宋聽潮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把筆電一丟,爬下床。唐知夏在床沿坐下,本來想讓她坐在旁邊。可是宋聽潮直接往地板上一坐,背靠著床沿,坐在她的兩腿之間,仰起頭看她。【這樣比較好吹。】唐知夏低頭看著那張倒過來的臉。【……轉過去。】宋聽潮笑嘻嘻地轉過去了。吹風機嗡嗡地響起來。唐知夏一手拿著吹風機,一手插進宋聽潮的頭髮里。那頭髮比她想像的粗。長年泡海水、曬太陽,發尾乾乾澀澀的,有一點分岔,摸起來像被浪衝刷過很多次的沙。可是發根那裡很軟,很密,被溫熱的風一吹,一點一點蓬松起來。她沒有幫人吹過頭髮。所以她做得很慢。一撮一撮地撥開,一撮一撮地吹乾。從發根吹到發尾,手指跟著熱風,順著頭髮慢慢往下梳。碰到打結的地方,就停下來,用指尖一點一點地解開,不拉,也不扯。宋聽潮一直沒有說話。她本來是背挺得直直的坐著。吹到一半,整個人一點一點軟下去,後腦勺慢慢靠上唐知夏的膝蓋,眼睛閉起來了。唐知夏低頭看她。吹風機的熱風把她的瀏海吹得亂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眉尾一道很淡的舊疤。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底下落著一小片影子。嘴角微微往上,是那種很放鬆、很舒服的樣子。像一隻被順毛順到睡著的狗。【姐姐。】宋聽潮沒有睜眼睛,聲音被吹風機蓋掉了一半。唐知夏把吹風機關小一點。【嗯?】【姐姐以前有幫別人吹過頭髮嗎?】唐知夏的手停了一下。【沒有。】【那我是第一個。】她說得很輕,很滿足,像是在某本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筆記本上,又記下了一件事。唐知夏沒有說話。她把吹風機重新開大,繼續吹。吹完的時候,宋聽潮的頭髮整個蓬起來,亂糟糟的,像一朵被風吹過的蒲公英。唐知夏用手指幫她梳了梳,梳不太下去,最後放棄了。【好了。】宋聽潮沒有起來。她只是轉了一下身,從地板上爬回床上,把筆電撈回來,然後很自然地、一點都不客氣地,把頭枕在了唐知夏的大腿上。唐知夏低頭看著她。【你要睡這裡?】【整理照片。】宋聽潮說,把筆電擱在自己肚子上,【今天市場拍了好多。】唐知夏沒有說話,也沒有把她推開。她靠著床頭,一隻手很自然地落在宋聽潮剛吹乾的頭髮上。筆電的螢幕亮著。宋聽潮一張一張地滑。市場的巷子口,鋪滿碎冰的魚攤,阿嬤推著的菜車,一排排掛在攤子上的魚乾。她拍照的角度很低,很近,每一張都像是蹲在地上拍的,看出去的世界都比平常大一點,亮一點。然後是一張唐知夏。她抱著竹籃,站在魚攤前面,低頭看著冰上那一排魚,眉頭微微皺著,表情認真得像在審一批送錯的寶石原石。宋聽潮笑出聲,放大。【姐姐這張超好笑。】【刪掉。】【不要。】下一張。下一張還是她。是她指著那條最貴的魚,阿伯在後面笑,她自己也在笑。唐知夏看著那張照片,愣住了。照片里的人,站在一條滿地冰水的窄巷子里,頭髮被風吹亂了,領口扣得規規矩矩,懷裡抱著一大籃蔥和高麗菜。她在笑。不是在發表會上對鏡頭的笑,不是在董事會上點頭的笑,不是對母親說【我知道】的時候那種笑。是那種眼睛彎起來、整張臉都松開的笑。她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笑成那樣。她甚至不太認得那張臉。【這張,】宋聽潮小聲說,【我要洗出來。】唐知夏沒有說刪掉。宋聽潮也沒有再說話。她繼續滑照片,滑得越來越慢。每一張停的時間越來越長,後來乾脆就停在一張海的照片上,很久都沒有動。唐知夏低頭看。宋聽潮的眼睛閉起來了。呼吸變得很長,很平。筆電歪歪地躺在她的肚子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藍白白的。一隻手還搭在觸控板上,手指微微彎著。睡著了。唐知夏把筆電從她身上拿起來,闔上,放到床頭櫃上。房間一下子暗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很遠的地方,漁港那邊一盞孤零零的燈。她沒有動。宋聽潮的頭還枕在她的腿上,很重,很暖,剛吹乾的頭髮蓬蓬松松地散在她的睡褲上,有洗發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怎麼洗都洗不掉的,海的味道。唐知夏的手還放在那頭頭髮上。她沒有發現自己在一下一下地摸。像摸一隻睡著的小狗。窗外有海浪的聲音。很遠,很穩,一下,一下。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想起那張窄窄的單人床,那個用力到有一點痛的印子,想起自己失控地喊出那個名字,想起宋聽潮說,全都是我的。那些事情很燙,很亂,讓她心跳得很快。可是她不怕。因為那些事情,她還知道該怎麼替它們找理由。她不會再對宋聽潮說一次【不算】了。那句話說出口的那個早上,宋聽潮笑得有多亮,她到現在都記得。可是在她自己心裡,那些夜晚總還能被放進某個有名字的抽屜。扣好扣子,把印子藏起來,它們就是夜裡的事,是颱風的事,是島上的事。是船開了以後,可以好好留在這裡的事。可是今天呢?一起去市場。一起抱著高麗菜騎車回來。一起煎破一條最貴的魚,一起喝一碗太咸的湯,一起坐在後廊的台階上吃泡面。幫她吹頭髮。讓她枕在自己腿上睡著。這些要放進哪一個抽屜?唐知夏低頭看著膝上那張睡著的臉。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怕的從來不是那張單人床。她怕的是這個。怕的是這種甚麼都沒有發生的晚上,怕的是一碗泡面,一台會咳嗽的機車,一個頭髮永遠不吹乾的人。怕的是明天早上醒來,下樓,看見宋聽潮叼著吐司在看潮汐表,然後她會很自然地坐到她旁邊,倒一杯豆漿。然後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怕的是那個念頭。那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她心裡某個很小的角落,安安靜靜地亮著的念頭。如果一直這樣,也很好。唐知夏閉上眼睛。她試著把那個念頭收回去。像收拾一份被否決的提案,像把一張畫錯的草圖揉掉,像把第一顆扣子扣上。她做過很多次,她很擅長。可是這一次,她收不回去。宋聽潮在她腿上動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聲。【……姐姐。】唐知夏睜開眼睛。宋聽潮沒有醒,只是往她身上又靠近了一點,把臉埋進她的腿側,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她睡褲的一角,抓得緊緊的,像怕她跑掉。然後又睡沈了。唐知夏低頭看著那只手。過了很久,她把手覆上去,很輕很輕地,握住了。窗外的海還在。一下,一下。像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在很遠的地方,一遍一遍地說著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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