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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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宋聽潮每天都在天亮以前出門。颱風過後的第二個禮拜,外海的浪終於退了。宋予晴說,大浪把海底翻過一遍,沙沈下去以後,水會清得像玻璃,一年只有這幾天。宋聽潮等這幾天等了很久,她的海洋攝影企畫里還缺一組颱風過後的珊瑚礁。所以她每天四點半就起床。唐知夏會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身邊的床墊輕輕一陷,又輕輕彈回來。然後是很小心的腳步聲,房門被拉開一條縫、再慢慢帶上的聲音。等她真正醒來,下樓,宋聽潮通常已經跟宋予晴從港灣回來了。兩個人坐在院子里,一個在沖洗蛙鞋,一個抱著相機,頭髮濕漉漉地往下滴水,嘴裡叼著一片吐司,看見她就笑。【姐姐早。】【你又沒吹頭髮。】【晚上再吹。】晚上她也真的會乖乖坐到唐知夏的兩腿之間,讓她吹。這件事好像就這樣變成了某種固定的行程。唐知夏沒有說好,宋聽潮也沒有問,只是每天晚上洗完澡,她就會頂著一頭濕頭髮,抱著筆電敲門,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然後把吹風機遞上來。第四天晚上,她沒有來。唐知夏在房間里等了一會兒,下樓去找。宋聽潮的房門開著一條縫,露營燈沒關,她整個人趴在那張單人床上,連被子都沒蓋,筆電還開著,螢幕上是一張拍到一半的珊瑚,藍藍綠綠的。頭髮濕的,枕頭也濕了一片。睡著了。唐知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她本來想把人叫起來,看著那張累到連嘴巴都微微張開的臉,最後只是走進去,把筆電闔上,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她的肩膀。然後關了露營燈,帶上門。她沒有叫醒她。後來她想,那天晚上,她應該叫醒她的。隔天早上,宋聽潮沒有出現在餐桌上。唐知夏下樓的時候,院子里是空的。蛙鞋整整齊齊地晾在竹竿上,是乾的。宋予晴一個人坐在櫃台後面對帳,看見她,抬了一下頭。【聽潮呢?】唐知夏問。【沒下來。】宋予晴說,【今天四點半沒起床,我敲門,她說再五分鐘。】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那是兩個小時以前。】唐知夏沒有再問。她穿過大廳,經過倉庫,推開那扇門。房間里很暗,窗簾拉著。宋聽潮縮在那張單人床上,整個人捲成一團,被子從頭蓋到腳,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頭髮。【宋聽潮。】被子里動了一下。【……姐姐?】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是她。唐知夏走過去,把被子掀開一角。宋聽潮的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是乾的,起了一層白白的皮。眼睛半睜著,眼眶泛著水光,看了她好幾秒,才慢慢對上焦。唐知夏伸手,貼上她的額頭。燙得她的手指一縮。【你在發燒。】【沒有。】宋聽潮說,【我只是……有點冷。】她說完,打了一個很大的寒顫,整個人又往被子里縮了一點。【幾點了?】她含含糊糊地問,【我要去港灣……今天水很清……】她撐著床墊想坐起來,手臂一軟,又倒了回去。唐知夏按住她的肩膀。【你哪裡都不准去。】宋予晴說,體溫計在櫃台底下的藥箱里。唐知夏拿回來,塞進宋聽潮的腋下,看著表,等了五分鐘。三十八點九。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好像它是一份數字有問題的報表。【多久了?】宋予晴站在門口,【昨天晚上就不太對,她吃飯吃得很少。】【她昨天晚上沒吹頭髮就睡了。】唐知夏說,【我看到了。】她停了一下。【我沒有叫醒她。】宋予晴看了她一眼,把手上的藥箱放在折疊桌上,打開。【跟頭髮沒關係。】她說,【她這幾天天天四點起床,睡不到五個小時,大概是累垮了,剛好中招。】她從藥箱里拿出一盒藥。【退燒藥在這裡,盒子上有間隔時間跟一天上限,照上面吃,不要提早。多喝水,燒超過三十九點五,或者明天還退不下來,就要送鎮上的衛生所。】她頓了一下,【我今天早上有兩組客人,中午以前回不來。我去跟蘇嵐說一聲,讓她——】【我來。】宋予晴停住了。唐知夏已經在拆藥盒了。她把說明書攤開,從頭看到尾,然後把它折好,壓在藥盒底下。【你去帶客人。】她說,【這裡我來。】宋予晴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幾秒,點點頭,走了。平常的宋聽潮很吵。一早就在院子里喊姐姐,下海回來要喊,吃飯要喊,連騎車上坡機車咳嗽的時候,都要回頭喊一聲【姐姐抓緊喔】。她講話很快,笑起來很大聲,一件事可以從港口講到晚上,走路都是用跑的。生病的宋聽潮很安靜。安靜得讓唐知夏有點不習慣。她只是縮在被子里,眼睛半閉著,呼吸又淺又急。唐知夏扶她起來吃藥,她就乖乖地吞,一口氣喝掉半杯水,然後又倒回去,一句話都沒有說。唐知夏擰了一條濕毛巾,蓋在她的額頭上。她正要把手收回來,手腕被抓住了。宋聽潮的手燙燙的,力氣不大,抓得卻很緊。【姐姐要去哪裡?】【去幫你倒水。】【不要。】唐知夏看著那只手。【宋聽潮,你嘴唇都乾了,要喝水。】宋聽潮沒有鬆手,眼睛也沒有睜開,只是把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那你要回來。】【我就在外面。】【你要說你會回來。】她說得很慢,很認真,像是這句話很重要,一定要聽見才可以。唐知夏站在床邊,彎著腰,手腕被她握在手裡。【我會回來。】宋聽潮這才松開手。唐知夏拿著空杯子走到外面,站在飲水機前,按下出水鍵,看著水一點一點注滿杯子,滿到溢出來,流了她一手。她忘了自己本來要做甚麼。中午以前,她做了一張表。用的是旅宿櫃台上那疊黃色的便利貼。她撕下一張,拿原子筆,一格一格地畫。左邊一欄是時間,右邊一欄是體溫,最下面兩行寫著吃藥的時間,和下一次最早可以吃的時間。每半個小時,量一次體溫,寫一格。十點,三十八點九。十點半,三十八點七。十一點,三十八點八。她的字很小,很工整,一格一格排下去,像她那本被母親塞滿了顏色的行事歷。寫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她忽然發現,這是她這幾年來,第一張自己排的行程表。不是母親填的,不是許若寧同步過來的,不是誰替她決定好了、她只需要照著走的那種。是她自己一格一格畫出來的。為了一個頭髮永遠不吹乾的人。唐知夏看著那張黃色的便利貼,看了很久。然後把它貼在床頭的牆上,貼在那些海的照片旁邊。【唐小姐。】下午,蘇嵐來敲門。她手上拿著兩瓶運動飲料,站在門口,往房間裡面看了一眼。【予晴說聽潮發燒了。】她晃了晃手上的瓶子,【電解質,比白開水好。要不要我幫忙顧一下?你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吧。】唐知夏接過那兩瓶運動飲料。【謝謝。】她站在門口,沒有讓開。蘇嵐看著她,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團被子,挑了一下眉毛。【好吧。】她說,【那我去煮粥。】她轉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頭。【唐小姐。】【嗯?】【你擋門的樣子,】蘇嵐笑了一下,【跟聽潮上次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唐知夏站在原地,拿著兩瓶運動飲料,沒有說話。門關上以後,被子里傳來一聲很虛弱的、含含糊糊的笑。【……姐姐吃醋。】【你給我睡覺。】【好。】被子里安靜了幾秒。【姐姐。】【又怎麼了?】【我好渴。】唐知夏嘆了一口氣,扭開運動飲料,插了一根吸管,扶著她的後頸,一點一點餵進去。【誰叫你每天四點半往海裡跑。】宋聽潮咬著吸管,眼睛彎了一下。【對不起。】【二十二歲了,還不會照顧自己。】【對不起。】【天天睡不到五個小時。】【對不起嘛。】她每說一次對不起,就往唐知夏的手心裡蹭一下,燒得燙燙的臉頰貼著她的掌心,像一隻做錯事、又知道自己不會真的被罵的狗。唐知夏看著她。【……喝完再說。】晚上,燒又上來了。十點,三十九點一。唐知夏看著那個數字,把便利貼上的格子補上,然後看了一眼下一次可以吃藥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她擰了一條新的毛巾,蓋在宋聽潮的額頭上,又擰了一條,擦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手心。毛巾很快就被捂熱了,她就再去換一條,再擰,再擦。宋聽潮一直在出汗,一直在發抖。她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皺著,一下翻過來,一下翻過去,把被子踢開,又縮著身子喊冷。然後她開始說夢話。【……姐姐。】唐知夏正在擰毛巾,手停了一下。【嗯,我在。】宋聽潮沒有醒,眼睛還閉著,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姐姐……】【我在這裡。】【……不要搭遊艇。】唐知夏愣住了。毛巾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回臉盆里。【那個遊艇……很大……】宋聽潮含含糊糊地說,像是在跟誰吵架,又像是在求誰,【我的機車……載不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嘴唇在動,聽不清楚了。唐知夏跪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看著她。過了很久,她把毛巾擰乾,重新蓋在宋聽潮的額頭上。【我沒有要搭。】她小聲說,【我說了,我等船班。】宋聽潮沒有回答。可是皺著的眉頭,好像松開了一點點。半夜十二點,唐知夏照著盒子上的時間,扶她起來吃了藥。宋聽潮燒得迷迷糊糊,藥吞下去,水喝了半杯,又倒回枕頭上。唐知夏把杯子放回折疊桌,正要站起來,衣角又被抓住了。【姐姐。】【嗯。】【你明天還在嗎?】這句話說得很清楚。清楚得不像是夢話。唐知夏低頭看她。宋聽潮的眼睛半睜著,燒得濕濕的,在黑暗裡亮得有點嚇人。【還在。】【後天呢?】唐知夏沒有馬上回答。碼頭還要修兩個禮拜。船班恢復以前,她哪裡都去不了。這個問題很簡單,答案也很簡單,她只要說在,就可以了。可是她知道,宋聽潮問的不是這個。【……後天也在。】宋聽潮看著她。然後很慢很慢地笑了一下,把她的衣角攥得更緊。【那你不要去睡別的房間。】【我就在這裡。】【在哪裡?】唐知夏嘆了一口氣。她在床邊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著床沿,把手伸過去,放進宋聽潮的手心裡。【在這裡。】宋聽潮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上來,扣得緊緊的。然後她終於睡沈了。那天晚上,唐知夏沒有睡。她就坐在地板上,背靠著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一隻手被宋聽潮握著,另一隻手每半個小時,就伸過去摸一下她的額頭,拿起枕頭邊的體溫計,看著表,等五分鐘。凌晨一點,三十九點零。凌晨一點半,三十八點八。凌晨兩點,三十八點六。她一隻手寫字,字歪歪扭扭的,擠在那張已經寫滿了的黃色便利貼最底下。寫不下了,就再撕一張,貼在旁邊。手機放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螢幕朝上。凌晨兩點十七分,它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組,有人在問明天早上的會議資料。凌晨兩點四十分,又亮了一下,是許若寧,問她序光秋季展的主視覺要不要先定稿。唐知夏看了一眼。沒有點開。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繼續看著床上那張燒得紅紅的臉。凌晨三點,三十八點三。凌晨三點半,三十八點一。窗外很黑,很安靜,只有很遠的地方有海浪的聲音。唐知夏靠著床沿,眼皮很重。她想起小時候發燒。那時候家裡有保母,有家庭醫生,有母親從公司打回來的電話,問體溫幾度、醫生怎麼說、功課有沒有落下。父親會在晚上來看她,坐在床邊,摸摸她的頭,說好好睡。然後燈就關了。她一個人躺在很大、很安靜的房間里,聽著冷氣的聲音,等著天亮。從來沒有人在她床邊的地板上,坐一整個晚上。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某個人的床邊,坐一整個晚上。凌晨四點,三十七點八。唐知夏寫下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額頭靠在床沿上,握著那只已經不那麼燙的手,閉上了眼睛。只是閉一下。她這樣告訴自己。有人在拿她手上的原子筆。唐知夏猛地睜開眼睛。天亮了。窗簾的縫隙透進一道很淡的灰白色的光,落在折疊桌上。宋予晴蹲在她旁邊,手上拿著那支她睡著以前還握著的原子筆,另一隻手端著一個碗,碗里的粥還在冒著熱氣。【幾點了?】唐知夏的聲音啞得厲害。【五點半。】宋予晴說,【我出海前下來看一下。】唐知夏第一個動作,是伸手去摸宋聽潮的額頭。溫的。不是燙的。她拿起體溫計,塞進宋聽潮的腋下,看著表。宋聽潮動了一下,沒有醒,只是咕噥了一聲,把握著她的那只手握得更緊了一點。五分鐘。三十七點二。唐知夏看著那個數字,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一根繃了一整夜的線,肩膀一點一點地垮下來。她拿起原子筆,想把數字寫上去。宋予晴沒有把筆還她。她站起來,看著牆上那兩張黃色的便利貼。一張寫得整整齊齊,一格一格,小小的字,像一份排版很好的報表。另一張擠在旁邊,字越寫越歪,越寫越大,最後幾格幾乎是用畫的,凌晨三點半的那個【八】,寫得像一個被壓扁的圈。從昨天早上十點,到今天凌晨四點。每半個小時,一格。一格都沒有少。宋予晴看了很久。【你半小時量一次?】唐知夏沒有回答。宋予晴也沒有再問。唐知夏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得到她的背影,站在那面貼滿了海的牆前面,一動也不動。然後宋予晴伸出手,把那個凌晨四點的【三十七點八】底下,空出來的那一格,補上了。三十七點二。她的字跟唐知夏的完全不一樣,很大,很潦草,像是隨手寫在潛水日誌上的那種。【她從小發燒,】宋予晴說,沒有回頭,【都是自己蓋著被子睡一覺就好了。】她把原子筆放在折疊桌上,放在那碗粥旁邊。【從來沒有人幫她記這個。】唐知夏沒有說話。宋予晴轉過身,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跟在港灣教她潛水的時候一樣。很專注,很安靜,像是在評估一件器材,到底撐不撐得住。只是這一次,她好像已經有了答案。【粥是蘇嵐煮的,】宋予晴說,【你先吃,她醒了再熱一碗給她。今天你去睡,我下午回來顧。】【不用——】【唐知夏。】這是宋予晴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唐小姐。唐知夏愣了一下。【去睡。】宋予晴說,【她醒來第一眼要看到你,你總得有力氣讓她看。】她沒有等唐知夏回答,拎起放在門邊的配重帶,走了。門輕輕帶上。房間里又安靜下來了。唐知夏坐在地板上,看著那扇門,很久都沒有動。宋予晴甚麼都沒有說。沒有問她們兩個是甚麼關係,沒有提醒她船甚麼時候開,沒有說你要想清楚。可是唐知夏知道,她看見了。看見的不是這張單人床,不是那些夜晚。是這兩張黃色的便利貼。身邊的被子動了一下。【……姐姐?】唐知夏轉過頭。宋聽潮醒了。燒退了以後,她的臉色白白的,嘴唇還是乾乾的,眼睛卻清亮了很多,就那樣側躺在枕頭上,看著坐在地板上的她。然後她的目光往下,落在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上。又往上,落在牆上那兩張寫滿了數字的便利貼上。她看了很久。【姐姐,】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你一整晚都在?】唐知夏把手抽回來,站起身,拍了拍睡褲上的灰。【沒有。我剛來。】宋聽潮看著她。看著她皺巴巴的睡衣,看著她眼睛底下那一圈淡淡的青,看著她頭髮亂七八糟、臉頰上還壓著一道被床沿壓出來的紅印子。【喔。】宋聽潮說,【剛來。】【嗯。】【那牆上那個是誰寫的?】唐知夏端起那碗粥,試了試溫度。【予晴。】【予晴姐的字很醜。】宋聽潮說,【那個很漂亮。】唐知夏沒有回答。她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匙粥,吹了吹,遞到宋聽潮嘴邊。【吃。】宋聽潮乖乖張嘴,吃了。吃完一口,她沒有再張嘴,只是看著唐知夏,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姐姐。】【又怎麼了?】【沒有。】宋聽潮說,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覺得,發燒好像也還不錯。】唐知夏舀起第二匙粥,手停在半空中。【宋聽潮。】【開玩笑的。】宋聽潮很快地說,然後很小聲地補了一句,【一點點而已。】唐知夏看著她。看著那雙紅紅的、很亮的眼睛,看著那張燒了一整夜、終於退下來的臉。她沒有罵她。只是把那匙粥,又吹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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