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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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夏醒來的時候,身邊是空的。單人床另一半的被單已經涼了,枕頭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凹痕。折疊桌上的筆電闔著,相機不在,牆上那些海安安靜靜地貼在原處。她坐起來,第一個念頭是:走了。第二個念頭是:自己為甚麼會用【走了】這兩個字。這是宋聽潮的房間。真要說誰會走,也應該是她。門被推開,宋聽潮用肩膀頂著門板擠進來,手上端著兩個馬克杯。她的頭髮濕漉漉地扎在腦後,下半身已經套上了黑色的防寒衣,上半身還沒穿,兩只袖子垂在腰邊晃來晃去。【姐姐醒了?】她用腳把門勾上,【予晴姐說今天海況可以。】【甚麼可以?】【下海。】宋聽潮把其中一杯塞進她手裡。熱的,是豆漿,【西邊港灣浪退了,能見度應該不錯。予晴姐說你來潮生十天,連海都沒下過,傳出去很丟她的臉。】唐知夏捧著杯子。【我沒有說要潛水。】【你也沒有說不要。】【我現在說。】宋聽潮在床沿坐下,歪著頭看她。【姐姐是不會游泳?】【我會游泳。】【那就是怕做不好。】唐知夏喝了一口豆漿,沒有回答。宋聽潮笑了一下,也沒有追問。她低頭拉了拉腰上那兩只空蕩蕩的袖子,語氣很隨便。【予晴姐教,我陪。】【你不能教?】【現在還不行。】宋聽潮說,【我潛了好幾年,今年在準備教練的考試,還沒考過。沒有證照的人不能帶新手下水,這是規矩。】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可以當你的潛伴,不能當你的老師。】【有差嗎?】【差很多。】宋聽潮說,【老師教你怎麼下去。潛伴負責看著你上來。】她說得很自然,像在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常識。【自由潛水不能一個人。一定是一個人在下面,一個人在上面看著。】唐知夏看著杯子里的豆漿。一個人在下面,一個人在上面看著。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杯子放到折疊桌上。【幾點?】宋聽潮的眼睛亮了起來。【九點,港灣見。】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姐姐記得穿泳衣。你有帶吧?】唐知夏沈默。宋聽潮看著她的表情,嘴角開始往上。【好,我去跟予晴姐借。】唐知夏回房間換衣服。手機放在書桌上,螢幕朝下。她經過的時候,它震了一下。她翻過來看。不是訊息,是一則行事歷提醒。她忘了刪。【10:00 序光 季度設計會議(大會議室)】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這個會議她開了七年,每一季一次,從來沒有缺席過。唐知夏把手機翻回去,螢幕朝下,拿起宋聽潮借她的那件泳衣,進了浴室。西邊港灣在島的背風面,被兩道長長的防波堤圍起來,像一隻半握的手。颱風過後,外海的浪還很大,一波一波撞在防波堤外側,炸起一片白。可是堤內的水出奇地平,顏色從岸邊的淺綠,一路漸層到遠處的深藍,陽光照下去,看得見水底下一片一片晃動的光紋。宋予晴已經到了。她穿著一件全黑的防寒衣,頭髮往後扎緊,脖子上掛著一個哨子,正蹲在沙灘上檢查一顆橘色浮球底下綁著的繩子。旁邊整整齊齊排著面鏡、呼吸管、兩副長長的蛙鞋,還有一條掛著鉛塊的配重帶。她抬頭看了唐知夏一眼。那個眼神跟在旅宿櫃台後面的時候不一樣。沒有笑,很專注,像在評估一件器材。【睡得好嗎?】【還可以。】【早餐吃了嗎?】【喝了豆漿。】【好。吃太飽下水會不舒服。】宋予晴站起來,把一件折好的防寒衣丟給她,【穿上。三毫米的,這個季節的水溫夠了。】唐知夏接過那件防寒衣。然後花了整整十分鐘,都沒能把它穿上去。防寒衣很緊,橡膠貼著皮膚,每往上拉一寸都要用盡力氣。她把褲管拉到膝蓋,卡住了。好不容易拉過大腿,腰又卡住。她站在沙灘上,一隻腳套著,一隻手扯著,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額頭上全是汗。她這輩子穿過無數件剪裁繁復的禮服,從來沒有一件讓她這麼狼狽。宋聽潮蹲在旁邊,一邊整理蛙鞋,一邊很努力地不看她。肩膀在抖。【宋聽潮。】【我沒有笑。】【你在笑。】【我在憋。】宋聽潮站起來,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姐姐,那件是反的。】唐知夏低頭。拉鍊在前面。宋聽潮走過來,蹲下去,幫她把卡在大腿的褲管一點一點往下剝。橡膠黏著皮膚,剝一下,唐知夏就被扯得皺一下眉。宋聽潮的手很穩,指節偶爾擦過她的膝蓋內側,動作很快,很規矩。換好方向,重新穿。這一次宋聽潮沒有退開。她站在唐知夏身後,替她把袖子拉平,把肩膀的布料一點一點往上推,最後捏住背後那條拉鍊的拉帶,慢慢地往上拉。拉鍊一路從腰間,拉過背脊,停在後頸。宋聽潮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把一縷被拉鍊夾到的頭髮撥開。【好了。】她的聲音很近,就在耳後。唐知夏背脊一陣發麻,不知道是因為防寒衣太緊,還是別的甚麼。沙灘另一頭傳來一聲很刻意的咳嗽。宋予晴站在浮球旁邊,雙手抱胸。【要不要我先下去,在海裡等你們兩個?】宋聽潮立刻退開一步。唐知夏面不改色地去拿面鏡。下水之前,宋予晴讓她們坐在沙灘上。她沒有講很久,每一條都講得很慢、很清楚。【第一,下去之前不准大口喘氣。很多人以為先吸很多氣、呼很多氣,可以撐比較久,那是錯的。那樣做只會讓你在水里沒有感覺,等你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第二,耳朵。】她捏住自己的鼻子,示範了一下,【往下的時候,耳朵會痛,那是水壓。捏著鼻子,輕輕往鼻子吹氣,把耳朵撐開。輕輕的。痛了就停,往上一點再試。不准硬撐。】【第三,任何時候不舒服,就回頭。回頭不丟臉,硬撐才丟臉。】【第四,上來以後,先呼吸。】宋予晴說,【大口吸,憋一下,短短吐掉。三次。然後比這個——】她舉起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然後說『我很好』。說出來。我要聽到你的聲音。】唐知夏一條一條記下來,像在會議上聽簡報。宋予晴看著她那個表情,停了一下。【最後一條。】她說,【自由潛水跟你平常做事的方法,剛好相反。】唐知夏抬起頭。【甚麼意思?】【你越用力,】宋予晴說,【越撐不久。】海水比她想像的暖。她抱著那顆橘色浮球,漂在防波堤圍出來的平靜水面上,腳下是長長的蛙鞋,腰上掛著鉛塊,整個人被防寒衣裹得像一隻海豹。浮球底下垂著一條白色的繩子,一路往下,沒進深綠色的水里,看不見盡頭。【底下五公尺。】宋予晴抓著浮球另一側,【沙底,很平。今天不用到底,先學怎麼漂。】【漂?】【臉放進水里。用呼吸管呼吸。甚麼都不要做。】唐知夏咬住呼吸管,把臉放進水里。然後,世界就消失了。岸上的風聲不見了,防波堤外的浪聲不見了,遠處漁港偶爾傳來的引擎聲也不見了。只剩下一種很低、很遠的嗡嗡聲,像把耳朵貼在一隻巨大的貝殼上。還有她自己的呼吸。透過呼吸管,一吸,一吐,被放大得很清楚,很粗重,在耳邊來來回回。她睜著眼睛。面鏡底下是一整片綠色的光。陽光從水面上照進來,被波紋切成一道一道搖晃的光柱,一路斜斜地往下,落在很遠很遠的沙底,在那裡碎成一片一片流動的網。一群很小的銀色魚從她身下游過去,閃了一下,又不見了。唐知夏盯著那片沙底,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變輕了。她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直到有人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抬起頭,拿掉呼吸管。宋予晴看著她。【感覺怎樣?】唐知夏想了一下。【很安靜。】宋予晴點點頭,好像這就是她要的答案。【那我們下去看看。】第一次下潛,唐知夏只到了兩公尺。她照著宋予晴說的,慢慢吸氣,吸滿,閉住,把呼吸管從嘴裡拿開。彎腰,把頭往下栽,雙手抓著那條白色的繩子,一把一把往下拉。一公尺。耳朵開始脹。她捏住鼻子,吹氣。沒有反應。她下意識又加了一點力,耳膜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脹痛。她松開繩子,往上蹬。蹬得太急,蛙鞋踢到了繩子,整個人在水里翻了半圈,一口海水從嘴角灌了進來。她衝出水面,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呼吸。】宋予晴的手已經扶住了她的背,【先呼吸。吸,憋住,吐。】唐知夏咳著,照做。一次。兩次。三次。【比給我看。】她舉起手,比了一個圈。【說。】【……我很好。】她的聲音啞得很難聽。宋聽潮不知道甚麼時候漂到了她旁邊,一手抓著浮球,甚麼也沒說,只是把她臉上黏著的一縷頭髮撥開。唐知夏推開面鏡,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再一次。】【不行。】宋予晴說。【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是耳朵——】【你現在心跳多少,你自己知道嗎?】宋予晴說,【休息。等你呼吸跟剛才漂的時候一樣,再說。】唐知夏抓著浮球,看著那條往下延伸的繩子。她很不甘心。她這輩子很少做不好一件事。就算有,她也知道該怎麼辦。【我小時候學鋼琴,】她說,【一首曲子彈不好,我就一直彈,彈到好為止。】宋予晴看了她一眼。【海不吃這套。】唐知夏沒有說話。宋予晴也沒有再多說。她松開浮球,往旁邊游開了一點,給她們留了一小片空間。水面很平,陽光曬在臉上,暖暖的。唐知夏抓著浮球,心跳還在耳朵里砰砰地響,一下一下,很吵。【姐姐。】宋聽潮漂在浮球另一側,下巴擱在手臂上,只露出一顆頭。濕透的頭髮貼在臉頰上,面鏡推到了額頭,眼睛被海水泡得有點紅。【你剛才吹得太用力了。】【予晴也這樣說。】【不是等痛了才拼命吹。】宋聽潮說,【要早一點,輕一點。一開始往下就做,拉一把就做一次。】【我有做。】【你是痛了才做,然後越痛越用力。】宋聽潮說,【你越急,它越容易卡住。像有人一直用力敲門,裡面的人反而不敢開。】唐知夏看著她。【還有呢?】宋聽潮想了一下。【不要一直看繩子。】她說,【下去的時候,看我。】唐知夏愣了一下。宋聽潮已經轉過頭去喊了。【予晴姐,她下去的時候我跟著,待在她旁邊,可以嗎?】宋予晴游回來,看了看宋聽潮,又看了看唐知夏。【可以。】她說,【我在上面看你們兩個。聽潮,你跟在她旁邊,不准比她深太多。她一轉頭,你就陪她上來,最後那一段給我盯緊。】【知道。】宋聽潮把面鏡戴好,咬住呼吸管,趴在唐知夏旁邊的水面上,慢慢地呼吸。唐知夏看著她。那副樣子很安靜。沒有笑,沒有那些懶洋洋的尾音,沒有一聲接一聲的【姐姐】。只是很平、很慢地一呼一吸,整個人松松地漂在水面上,像一片被放在海上的葉子。唐知夏也把臉放進水里。她聽著自己的呼吸,也聽著旁邊另一道很慢、很平的呼吸聲,一吸,一吐。聽著聽著,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下來了。【準備好就下去。】宋予晴在她耳邊說,【不急。】唐知夏吸氣。吸滿。閉住。她把呼吸管從嘴裡吐開,彎腰,把頭栽進水里。身邊的水輕輕一動。宋聽潮跟著下來了。唐知夏沒有看繩子。她抓著它,一把一把往下拉,每拉一下,就捏著鼻子,很輕很輕地吹一口氣。不等痛,也不用力。一公尺。宋聽潮就在她略下方一點的地方,側著身子,一手虛虛搭著繩子,仰起臉看她。頭髮從發圈里散了幾縷出來,在水里慢慢地飄。唐知夏看著她。兩公尺。耳朵里【啵】的一聲,很輕,像是有甚麼東西開了。脹痛不見了。三公尺。四公尺。水溫變涼了一點。光變暗了一點。世界變得更安靜了。安靜到她聽不見任何東西。沒有電話。沒有會議。沒有十點鐘那場她缺席的季度會議,沒有行事歷上的藍色、綠色、紫色、橘色,沒有母親那句【船開了就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在她面前,告訴她應該怎麼做、應該去哪裡、應該成為甚麼樣的人。沒有任何人的期待。只有一片很深、很安靜的綠。還有宋聽潮。她一直都在。唐知夏往下一把,她就往下一點,始終停在唐知夏略下方,不到一隻手臂的距離。面鏡後面那雙眼睛看著她,很亮,很近。然後宋聽潮伸出了空著的那只手。朝她伸過來。掌心朝上。唐知夏看著那只手。她想起潮間帶,想起潮水漫上來的時候,那只沾著藥膏、朝她伸過來的手。她松開了繩子。握住了它。兩個人就那樣懸在四公尺深的水里。頭頂是一整片晃動的光,腳下是一片被光紋鋪滿的沙。一群銀色的小魚從她們身邊游過去,繞了一圈,又散開了。唐知夏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裡待很久。不是因為她撐得住。是因為她第一次,甚麼都沒有在撐。宋聽潮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兩下。然後指了指上面。她們一起往上。宋聽潮沒有鬆手,一直在她身邊,速度跟她一模一樣,面鏡後面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的臉。越接近水面,看得越緊。水面越來越亮。唐知夏衝出水面。【呼吸。】宋予晴的聲音。她吸氣。憋住。吐。一次。兩次。三次。她舉起手,比了一個圈。【說。】唐知夏推開面鏡,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海水從頭髮上一路往下流,流進眼睛里,咸得發澀。【我很好。】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對許若寧,對父親,對母親,對每一個問她累不累的人。說得很熟練,很得體,從來不需要想。可是這一次,好像是真的。那天上午,她又下去了四次。第三次的時候,宋予晴讓她自己下去,宋聽潮在水面上陪她。第四次,她終於碰到了底。指尖陷進沙裡。很細,很軟,在她的手指間散開,像一小把被抓住又放走的光。她浮上來,比了一個圈。【我很好。】宋予晴看著她,終於笑了。【可以了。】她說,【今天到這裡。】上岸的時候,唐知夏的腿有點軟。她拿著面鏡,踩著濕沙往沙灘上走,海水從防寒衣里一股一股往外流。陽光曬在背上,暖得有點發燙。身後是宋聽潮的腳步聲,她提著兩副蛙鞋,走得很慢,跟在她後面。宋予晴已經先上岸了,蹲在沙灘上收浮球的繩子。防波堤上坐著一個釣魚的阿伯,戴著鬥笠,正往這邊看。唐知夏停下來。她轉過身。宋聽潮差點撞上她,停住,手上的蛙鞋晃了一下。【姐姐?】唐知夏看著她。濕透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臉頰被太陽曬紅了一片,面鏡在眼睛周圍壓出了一圈淺淺的印子,看起來有點狼狽,有點好笑。她伸出手,抱住了她。宋聽潮整個人僵住了。兩副蛙鞋從她手上滑下去,啪嗒啪嗒掉在沙灘上。防寒衣又濕又涼,貼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滑滑的、冰冰的觸感。可是底下的身體是熱的。唐知夏把臉埋在宋聽潮的肩膀上,隔著一層橡膠,感覺到對方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亂。她抱得很緊。過了好幾秒,宋聽潮的手才慢慢抬起來,很輕地、很小心地,環住了她的背。海風從沙灘上吹過去。防波堤上的阿伯還在看。宋予晴收繩子的手停了。唐知夏知道。她都知道。【姐姐。】宋聽潮的聲音悶在她的頭髮里,很小聲,【予晴姐在看。】【我知道。】【還有那個阿伯。】【我知道。】宋聽潮安靜了。唐知夏沒有放手。她想起三天前的傍晚,機車轉過最後一個彎,潮生的燈光出現在路的盡頭。她把臉從這個人的背上移開,把手松開,往後,抓住了那根冰冷的鐵架。那時候宋聽潮甚麼也沒說。只是又開始哼那首走調的歌。唐知夏抱得更緊了一點。她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久到海風把她頭髮上的水吹得半乾,久到防波堤上的阿伯大概已經看膩了,轉回去看自己的釣竿。然後她聽見宋聽潮在她耳邊笑了。很輕,很小聲,帶著一點鼻音。【姐姐。】【嗯。】【抱這麼久,】宋聽潮說,【可以算喜歡我一點了嗎?】唐知夏的呼吸停了一下。她想說,規則里本來就可以喜歡。她想說,這不代表甚麼。在島上,說甚麼都不代表甚麼。她有很多話可以說。每一句都能把這一刻收拾好,放回那條她昨晚親手划出來的線裡面。可是她剛從五公尺深的地方上來。在那裡,她甚麼都沒有撐。【……嗯。】宋聽潮愣住了。【嗯是甚麼意思?】【就是你聽到的意思。】宋聽潮沒有再問。她只是把臉埋進唐知夏的頸窩里,手臂慢慢收緊,收得很緊很緊。唐知夏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做別的甚麼。她沒有看。她只是抬起手,放在宋聽潮濕透的後腦勺上,很輕地,揉了兩下。沙灘另一頭,宋予晴把繩子收好,把浮球夾在腋下,站起來。她看了她們一眼。然後轉過身,扛起配重帶,往停車的地方走。【蛙鞋自己撿。】她頭也不回地說,【中午吃咖哩,遲到的洗碗。】那天晚上,唐知夏回自己的房間拿換洗衣服。手機還在書桌上,螢幕朝下。她翻過來。十點那場會議的提醒早就過了,被一則新的通知蓋住。是許若寧傳來的,只有短短一行。【總監,季度會議開完了。大家都問您好。】唐知夏看著那行字。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謝謝。我今天下海了。】她不知道許若寧看到會怎麼想。她把手機放回桌上,這一次,螢幕朝上。然後她拿著衣服下樓,走進倉庫旁邊那間貼滿了海的房間。宋聽潮盤腿坐在床上,正在擦那副面鏡。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唐知夏,笑得眼睛彎了起來。那雙眼睛,是真的彎了。唐知夏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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