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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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號是在第九天恢復的。早上唐知夏下樓的時候,大廳里一片此起彼落的提示音。大學生們捧著手機,一邊吃早餐一邊回訊息,有人在跟家裡視訊,有人在滑颱風過後的新聞,有人對著螢幕哀號,說期末報告的截止日根本沒有延。蘇嵐靠在窗邊講電話,語氣很輕鬆,大概是在跟下一個島的潛店改時間。宋予晴坐在櫃台後面,戴著耳機,對著電腦螢幕皺眉。唐知夏端著紅茶坐下。她的手機還在樓上,躺在包包里,關著。過了一會兒,宋予晴摘下耳機,拍了兩下手。【港務那邊有消息了。】她說,【工程船下禮拜才會到,碼頭修好還要做安全檢查。快的話兩個禮拜,慢的話可能要三個禮拜。】大學生們發出一陣很複雜的聲音,一半是歡呼,一半是哀號。【兩個禮拜?】有人說,【那我期末考怎麼辦?】【跟教授說你被困在島上。】【他會信嗎?】【新聞都有播,他不信也得信。】唐知夏低頭喝紅茶。快的話兩個禮拜,慢的話三個禮拜。她在心裡算了一下。她上島九天了,這樣加起來,就是將近一個月。一個月。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離開工作這麼久過。連大學畢業那年去歐洲,母親都只讓她去十天,說再久就收不了心。【姐姐。】宋聽潮在她旁邊坐下,手裡端著一碗稀飯,順手把一顆剝好的水煮蛋放進她的盤子里。【快的話兩個禮拜耶。】她說得很輕,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可是唐知夏看見她的嘴角,壓了好幾次都沒壓下去。唐知夏回到房間,從包包里拿出手機。她坐在床沿,看著那塊黑色的螢幕,看了很久。然後她插上充電線,長按電源鍵。三秒。螢幕亮了。震動一聲接著一聲,比上次更多,更密。未接來電的數字跳到她不想看的位置,訊息多到螢幕要往下滑好幾次才能看到底。她沒有一則一則看。她只點開了兩個人。許若寧的最後一則訊息是三天前傳的:【總監,颱風新聞看到了,您平安就好。公司這邊我會處理,簡報副總監講完了,反應還不錯。夫人那邊……我盡量了。請您照顧好自己。】唐知夏看著那句【我盡量了】,指尖停了一下。她回了一句:【謝謝你,若寧。船班恢復後我就回去。辛苦了。】然後她點開母親的對話框。最上面是一連串她沒有讀過的訊息,從第一天的【知夏,你現在立刻打給我】,到第三天的【颱風的事我知道了,你在哪一間旅館,我讓人去接你】,再到第五天、第六天,語氣一天比一天短。最後一則,是昨天晚上。【知夏,媽媽不問你為甚麼。船開了就回來,我們好好談。】沒有責備。沒有命令。只有這樣一句,很平靜,很溫和,像是她小時候發燒,母親坐在床邊摸她的額頭,說睡一覺就好了。唐知夏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媽,我很好。】她看著那四個字,刪掉,又打回來。最後按了傳送。幾乎是同一秒,對話框下方跳出了【已讀】。唐知夏握著手機,等了一分鐘。兩分鐘。母親沒有回。她不知道那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在生氣,還是在等她說更多。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書桌上。沒有關機。那天下午,宋聽潮要去港口幫忙清理颱風打上岸的漂流物,問唐知夏要不要一起去。港口一片狼藉。碼頭有一段被浪打得塌了下去,水泥塊歪歪斜斜地泡在水里,旁邊拉著黃色的封鎖線。岸邊堆滿了被衝上來的東西:斷掉的漁網、浮球、保麗龍、塑膠瓶、一隻不知道從哪裡漂來的拖鞋、一整塊木頭門板。鎮上的人都出來了,戴著手套、提著大垃圾袋,一邊撿一邊聊天。唐知夏戴著宋聽潮借她的工作手套,蹲在一堆漁網旁邊,把纏在裡面的塑膠袋一個一個拆出來。她很久沒有做這種事了。不,應該說,她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她的手套很快就髒了,褲管沾滿了沙,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可是她拆得很專心,拆出一個,放進袋子里,再拆下一個。宋聽潮在不遠處幫一個阿伯搬漂流木,搬完了,跑回來蹲在她旁邊,拿起相機對著那堆漁網拍了幾張。【這個要放進企畫里。】她說,【颱風過後的海岸。】【很醜。】【就是因為很醜才要拍。】宋聽潮說,【大家都只拍漂亮的海,可是海也會吐出很多醜東西。】唐知夏看了她一眼。宋聽潮已經低頭去調設定了,側臉很專注,陽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姐姐。】她忽然說,【你住雲京哪裡?】唐知夏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市中心。】【喔,那很貴吧。】宋聽潮按下快門,【我之後可能會去雲京。學校老師說那邊有幾間攝影公司在找人,叫我寄作品集過去。】她說得很隨意,一邊說一邊繼續拍照。【到時候我去找你,姐姐帶我去吃好吃的。然後我幫你拍照,在雲京拍,一定跟在這裡很不一樣——】【宋聽潮。】宋聽潮從觀景窗後面抬起頭。唐知夏看著她,手裡還抓著那團纏著塑膠袋的漁網。她不知道自己要說甚麼。她只知道,剛才那幾秒,她腦子里竟然真的出現了一個畫面:宋聽潮背著相機,站在雲京那棟大樓的樓下,對著她揮手。她看見了那個畫面。而且她想要。就是這個【想要】,讓她整個人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漁網很難拆。】她說,【你來幫我。】宋聽潮看了她兩秒,放下相機,蹲下來。【好。】她沒有再提雲京。唐知夏也沒有。那天晚上,唐知夏在宋聽潮的房間里。露營燈已經充好電了,放在折疊桌上,照著滿牆的海。宋聽潮盤腿坐在床上,把今天在港口拍的照片一張一張匯進電腦里,一邊匯一邊碎碎念,說這張曝光過度,那張手抖了,這張漁網的顏色很好看,可以當系列的開頭。唐知夏坐在床沿,看著她。看著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來滑去,看著她皺眉,看著她忽然笑出來,轉頭跟自己說【姐姐你看這只寄居蟹,牠躲在寶特瓶蓋裡面】。唐知夏看了一眼那只寄居蟹。【很可憐。】【很聰明好不好。】宋聽潮笑著轉回去,繼續整理照片。唐知夏看著她的背影。她想起白天在港口那個畫面。想起手機里母親那句【船開了就回來】。想起快的話兩個禮拜、慢的話三個禮拜,她這輩子最長的一次逃跑。然後呢?船開了以後呢?她會回到雲京,回到會議室,回到那一格一格被填滿的行事歷。宋聽潮會寄出作品集,也許會去雲京,也許不會。她們可能在某一天,在某個街口遇見,或者永遠不會。她不知道。她最討厭的,就是不知道。【宋聽潮。】【嗯?】【我們訂個規則。】宋聽潮的手停在觸控板上。她轉過頭,看著唐知夏。【甚麼規則?】唐知夏坐直了一點。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那是她在會議室里開口前習慣的姿勢。她自己都沒發現。【在霧嶼的這段時間,】她說,【我們可以在一起。】【可以接吻,可以睡在一起。】她停了一下。【可以喜歡。】宋聽潮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唐知夏,等她說下去。【但是不問過去。】唐知夏說,【不談未來。】【船班恢復的那天,】她的聲音很平,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想好的,【我們就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房間里很安靜。電腦的風扇嗡嗡地轉著,窗外有蟲在叫,遠處的海浪一聲一聲地打上岸。宋聽潮看著她,看了很久。唐知夏等著。她以為宋聽潮會生氣,會問為甚麼,會說【那我今天說要去雲京找你,是在談未來嗎】。她已經想好了怎麼回答。她很擅長回答這種問題。可是宋聽潮甚麼都沒問。她把筆電闔上,放到一邊。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上一根脫出來的線頭。摳了一下。兩下。【……只有這樣?】【只有這樣。】宋聽潮又安靜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笑了一下。【好啊。】她的語氣很輕快,輕快得像是在答應明天要不要去鎮上吃早餐。【那在島上,】她說,【我可以每天都說喜歡姐姐嗎?】唐知夏愣了一下。【……規則里沒有說不行。】【那可以每天都叫姐姐?】【你本來就每天叫。】【那可以每天都睡在一起?】【規則里有。】【那可以每天都親?】【宋聽潮。】【我在確認條款。】宋聽潮很認真地說,【姐姐是做生意的人,應該知道條款要講清楚。】唐知夏看著她。看著那張笑得很亮、很理所當然的臉。她以為自己會覺得松了一口氣。事情說清楚了,界線划好了,兩個人都同意了,接下來的時間,她可以安心地——安心地做甚麼?她不知道。她只是看著宋聽潮的手。那只手已經不摳床單了,平平地放在膝蓋上,放得很規矩。太規矩了。【姐姐。】宋聽潮往前挪了一點,靠近她。【條款確認完了。】她說,【那現在,規則開始生效了嗎?】唐知夏沒有回答。宋聽潮也沒有等。她湊過去,吻住了她。這個吻來得很急,甚至有些用力。宋聽潮扣住唐知夏的手腕,身子前傾,順勢將唐知夏往後推倒在床上。唐知夏的後背陷進柔軟的被單里。宋聽潮覆在上方,呼吸熱燙地壓下來。她學得太快了。昨晚那種不知所措的青澀還殘留在邊緣,但此刻更多的是一股不肯退讓的固執。她的唇瓣反復磨著唐知夏的唇,舌尖探進去,汲取著屬於唐知夏的氣息。像是在搶奪時間。【聽潮……】唐知夏被她親得呼吸微促,下意識伸手去推她的肩。宋聽潮沒有退。她一隻手扣緊唐知夏的指節,另一隻手探到了唐知夏的襯衫前襟。指尖帶著長年握相機的一點薄繭,俐落地解開了第一顆扣子。接著是第二顆。唐知夏心口猛地一跳。她習慣了主導,習慣了掌控所有的界線與節奏。可現在,宋聽潮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又亮又執拗,逼得她連呼吸都亂了。【姐姐。】宋聽潮低頭,把滾燙的吻落在她的鎖骨上。【嗯……】【條款里說可以喜歡。】宋聽潮的聲音含糊在她的皮膚間,卻無比清晰,【我喜歡你。】唐知夏的心臟像被重重撞了一下。她沒有回答那句喜歡。她不能回答。宋聽潮似乎早料到了她的沈默,手掌順著敞開的衣襟滑了下去,掌心貼著唐知夏微涼的腰側。被碰觸的那一刻,唐知夏整個人輕輕顫了一下。宋聽潮的手有些發抖,卻沒有半點猶豫。她俯下身,鼻尖蹭著唐知夏的頸窩,另一隻手往下,探進了唐知夏的睡褲邊緣。【聽潮,等等……】宋聽潮真的停了。她的手停在原處,沒有再往前,只是低頭看著唐知夏。她的睫毛輕輕顫著,呼吸落在唐知夏的頸側,聲音很輕:【要我停嗎?】唐知夏望著她。她明明有機會說是。她只需要推開她,坐起來,把扣子扣好,重新變回那個冷靜理智的唐知夏。可是她沒有。唐知夏收緊了抓在宋聽潮肩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不要。】宋聽潮眼底的光猛地亮了起來。【姐姐說不談未來的。】宋聽潮低頭吻她的嘴角,聲音微啞:【那現在就都是我的。】那句話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得唐知夏心口發疼。宋聽潮的手指試探著擠了進去。唐知夏仰起脖頸,一聲壓抑的喘息從唇縫間溢了出來。她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露出過這樣失控的樣子。宋聽潮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點笨拙,全憑著昨晚留在記憶里的本能。每一次緩慢的摸索,都逼得唐知夏雙手揪緊了她的衣服。【姐姐……】宋聽潮又喚了一聲。她一邊動作,一邊低下頭,吻著唐知夏泛紅的眼角。【喜歡你。】唐知夏的心亂得不成樣子。她抬手扣住宋聽潮的後頸,猛地將她拉了下來。她吻住了宋聽潮的唇。很深,很用力。唐知夏用這個吻堵住了宋聽潮嘴裡所有沒說完的告白。規則里沒有說不能回答。可唐知夏知道,只要她回應了,有些東西就再也不能假裝只留在這座島上。被褥間傳來細碎凌亂的摩擦聲,伴隨著隱忍的低吟。宋聽潮任由她吻著,手下的動作卻沒有停,反而跟著呼吸的節奏一點點加深。指尖碰到了那一處最敏感的凸起時,唐知夏渾身猛地緊繃起來,雙腿下意識合攏,夾住了宋聽潮的手腕。宋聽潮被她吻得喘不過氣,卻執拗地睜著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盯著唐知夏看。唐知夏眼角泛著紅,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脆弱與動搖。唐知夏撐著的最後一點理智,終於在那一刻散掉。她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身子微弓,十指幾乎掐進宋聽潮單薄的肩膀里。所有精心維持的分寸,都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宋聽潮停了下來。她趴在唐知夏身上,胸口劇烈起伏,臉頰緊貼著唐知夏汗濕的鎖骨。單人床太小了,兩人的心跳重重地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更快。宋聽潮把手抽了出來,隨意在被單上擦了擦,然後伸長手臂,把唐知夏整個人死死抱在懷裡。【姐姐。】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悶得厲害。唐知夏閉著眼睛,手慢慢抬起來,搭在宋聽潮被汗水浸濕的後背上。她沒有說話。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漸漸平復下來的呼吸聲。後半夜,宋聽潮睡著了。她側躺著,臉朝著牆,背對唐知夏。一隻手還抓著唐知夏的手,抓得很松,好像隨時會滑開,又一直沒有滑開。唐知夏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露營燈已經關了,房間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淡淡地照在牆上那些照片上。她想,這樣很好。規則說清楚了。快的話兩個禮拜,慢的話三個禮拜。船會開,她會回去。宋聽潮會留在這裡,或者去雲京,或者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們不會欠對方甚麼,不會有人被困住,不會有人後悔。這是對兩個人都好的安排。她這樣告訴自己。可是她閉上眼睛,腦子里出現的,卻是宋聽潮低頭摳著床單的那根線頭。一下。兩下。然後抬起頭,笑著說:【好啊。】唐知夏想起蘇嵐在樓梯口說的那句話。她平常是真的開心才笑。她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宋聽潮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很白,很安靜。唐知夏伸手,想去碰那片肩膀,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後她只是把那只被握著的手,翻過來,扣緊。宋聽潮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聲甚麼。聽不清楚。好像是【姐姐】。又好像是【喜歡】。唐知夏沒有問。規則說,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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