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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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夏是被漏水的聲音吵醒的。

滴答。滴答。很規律,很近,就在耳邊。

她睜開眼睛,房間里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中午。

窗外的木板被風撞得砰砰作響,雨聲大得像有人拿著水管對著屋頂衝。

她坐起來,找了很久,才發現是書桌上方的天花板角落,滲出了一小片水漬,水珠正一顆一顆地落在那瓶乾燥花旁邊。

她把花瓶移開,拿毛巾墊在底下。

然後她坐回床沿,看著那片水漬,想起昨晚。

後廊。啤酒。露營燈。

宋聽潮的嘴唇。

她閉了閉眼。

她這輩子做過很多決定,大部分都是對的。少數錯的,她也都知道該怎麼收拾……道歉、補救、把影響降到最低,然後繼續往前走。

昨晚那件事,也一樣。

她只需要把它收拾好。

樓下比她想像的熱鬧。

停電還沒恢復,大廳里點著幾盞露營燈,長桌被推到牆邊,地上擺滿了水桶和臉盆。

大學生們拿著拖把在擦地,蘇嵐踩在椅子上,正在用膠帶黏一扇漏水的窗縫。

宋予晴在廚房裡用卡式爐煮一大鍋稀飯,香味混著潮濕的霉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早。】宋予晴頭也沒回,【你房間有漏嗎?】

【有一點。書桌上面。】

【等一下叫聽潮去看。】

唐知夏頓了一下。

【不用,我墊了毛巾。】

【毛巾撐不久的,這種雨要下一整天。】宋予晴把稀飯盛進碗里,推過來,【聽潮在後面搬沙包,吃完你可以……】

【予晴姐。】

宋聽潮從廚房後門走進來。

她全身都濕了,頭髮貼在臉上,T恤上沾滿了泥。她手裡拎著一個空的水桶,看見唐知夏的時候,腳步很輕地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後面的水溝塞住了,我清掉了。】她對宋予晴說,【沙包還差兩個,我等一下再去搬。】

【先吃飯。】

【好。】

宋聽潮把水桶放下,走到洗手台邊洗手。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

唐知夏端著那碗稀飯,站在原地。

她想,就是現在。

趁還沒有人注意,趁一切都還來得及。

把話說清楚,然後就可以回到原本的樣子……客人和打工的小朋友,被颱風困在同一棟房子里,過幾天船開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

她走過去。

宋聽潮在擦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洗手台站著。廚房很小,宋予晴在另一頭攪稀飯,卡式爐的火嘶嘶作響,蓋過了大部分的聲音。

【昨晚的事,】唐知夏說,【不算。】

她的聲音很低,很平,像在會議室里宣佈一個已經決定好的方案。

宋聽潮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著唐知夏。

那一瞬間,唐知夏在她臉上看見了甚麼東西。很快,快到幾乎抓不住。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被輕輕推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站穩。

然後宋聽潮笑了。

很淡的一個笑,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眼睛卻沒有跟著彎。

【知道了。】

她把毛巾掛回架子上,從唐知夏身邊走過去,走到宋予晴旁邊,接過一碗稀飯。

【予晴姐,沙包我吃完就去搬。】

就這樣。

沒有追問,沒有生氣,沒有那種懶洋洋拖著尾音的【姐姐……】。

唐知夏站在洗手台前,端著那碗已經開始變涼的稀飯。

她應該覺得松了一口氣。

事情收拾好了。

那一整天,宋聽潮真的沒有再靠近她。

不是刻意躲。她只是很忙。

她搬沙包,清水溝,爬上屋頂去壓一片被風掀起來的鐵皮,被宋予晴在底下罵了十分鐘。

她幫大學生修好一支斷掉的手電筒,幫蘇嵐把漏水的窗框重新黏過一次,下午又騎著那台老機車冒雨去隔壁的阿嬤家,幫忙把倒在門口的一棵香蕉樹拖開。

她跟每個人都說話,跟每個人都笑。

就是沒有跟唐知夏說話。

吃午飯的時候,她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跟蘇嵐和兩個大學生擠在一起。

那盤炸小魚被放在唐知夏面前,沒有人把它推過來,也沒有人夾一隻放進她碗里。

唐知夏看著那盤小魚。

她自己夾了一隻。

很酥,很香。

跟那天晚上一樣。

又好像不太一樣。

下午她在房間里待著。

天花板的水漬擴大了一點,毛巾已經吸飽了水。她換了一條新的,又坐回床沿,聽著外面的風雨聲。

沒有人來敲門。

沒有人站在門口說【姐姐,是我】。

沒有姜茶,沒有急救包,沒有一百一十九塊的夾腳拖。

她忽然意識到,上島這幾天,自己的每一天,好像都是從某一次敲門開始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釘著木板,甚麼都看不到,只有縫隙里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和一絲一絲滲進來的雨水。

樓下傳來宋聽潮的笑聲。

很亮,很吵,隔著一層樓板都聽得很清楚。

唐知夏靠在窗邊,聽了很久。

她想,這樣很好。

這就是她要的。

傍晚的時候,蘇嵐在樓梯口攔住她。

【唐小姐。】蘇嵐靠著樓梯扶手,手裡拿著一罐溫溫的汽水,【你跟小潮吵架了?】

唐知夏看著她。

【沒有。】

【喔。】蘇嵐喝了一口汽水,【那她今天怎麼一直笑。】

【她不是一直都這樣?】

【不是。】蘇嵐說,【她平常是真的開心才笑。今天是在很努力地笑。】

唐知夏沒有說話。

蘇嵐聳聳肩,把汽水罐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跟她認識一年多了,】她說,【她很少這樣。上一次是她畢業展被教授說『拍得很漂亮,但是沒有想法』,那天她也是這樣,跟每個人講話,跟每個人笑,笑到晚上一個人跑去港口坐到半夜。】

她停了一下,看著唐知夏。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了。也不關我的事。】

【那你為甚麼要跟我說?】

【因為她昨天晚上放我鴿子。】蘇嵐笑了一下,【她很少放人鴿子。】

她說完就走了,汽水罐在手裡叮叮噹噹地晃。

唐知夏站在樓梯口,很久沒有動。

晚餐是泡面。

卡式爐的瓦斯快用完了,宋予晴說省著點,一人一碗,加一顆蛋。大家擠在長桌邊,露營燈放在正中間,照得每個人的臉都黃黃的。

宋聽潮坐在離唐知夏最遠的位子。

她在跟大學生講她今天爬屋頂的事,講得眉飛色舞,說那片鐵皮差點把她整個人掀下去,她抓著屋檐掛了三秒才爬回去。

大學生們聽得哇哇叫,宋予晴在旁邊冷冷地說:【你再爬一次,我就打電話給你媽。】

大家都笑了。

宋聽潮也笑了。

唐知夏看著她。

看她笑的時候,眼睛有沒有跟著彎。

沒有。

吃完飯,宋聽潮第一個站起來收碗。

她經過唐知夏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也沒有看她。

夜裡的風小了一些。

颱風中心大概已經過去了,雨還在下,但不再是那種整片潑下來的暴雨,而是綿綿密密的,一直下,一直下,好像永遠不會停。

唐知夏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水還在滴。滴答,滴答。她數著那個聲音,數到一百,數到兩百,數到她忘記自己數到哪裡。

她睡不著。

她一閉上眼睛,就是早上在廚房裡,宋聽潮那個很淡的笑。

【知道了。】

那三個字說得那麼乾脆,乾脆到好像她早就知道唐知夏會這樣說。好像她整夜坐在後廊,等著天亮,就是在等這句話。

然後她真的做到了。

一整天,一步都沒有靠近。

唐知夏翻了個身。

她說不算。

宋聽潮就真的不算了。

這不是她要的嗎?

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一次又一次。

在廚房裡,在房間里,在樓梯口,在飯桌邊。

她告訴自己,這樣最好,這樣對兩個人都好,這樣等船開的那天,誰都不會難過。

可是她現在躺在這裡,聽著雨聲,聽著滴水聲,聽著這棟房子里每一個細小的聲音……

她在等敲門聲。

她在等那個人站在門口,說【姐姐,是我】。

而那個人不會來了。

因為是她叫她不要來的。

唐知夏坐了起來。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然後她下床,沒有點蠟燭,摸著牆走出房間。

宋聽潮的房間在一樓,倉庫旁邊。

唐知夏上島六天,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她只知道大概的位置,是某天宋予晴隨口提過的……【聽潮住倉庫旁邊那間,本來是放雜物的,她自己說要睡那裡,說半夜要拍夜景比較方便出門。】

走廊盡頭,門縫底下透著一點光。

很微弱,大概是露營燈開到最小。

唐知夏站在門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整條走廊都聽得見。她舉起手,停在門板前面,停了很久。

她可以現在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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