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退潮以前吻我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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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以後,整棟房子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沒有冷氣的嗡嗡聲,沒有冰箱運轉的聲音,沒有走廊那盞昏黃的燈。

只剩下風。

風從每一道窗縫、每一個門框底下鑽進來,發出高高低低的嘯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一支走調的笛子。

唐知夏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房間里很熱。

窗戶貼了膠帶,外面還釘了木板,不能開。

空氣悶在四面牆之間,黏黏的,帶著潮濕的霉味。

她翻了一次身,又翻一次,睡衣貼在背上,怎麼躺都不對。

腳踝上那片紗布貼得很正。

她不去想它。

凌晨一點多,她放棄了。

她摸黑下床,從包包里摸出手機……還是關著的……猶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最後她在書桌抽屜里找到一根宋予晴白天發給每個房間的蠟燭,還有一盒火柴。

火柴划了三次才點著。

她端著蠟燭走出房間。

走廊很暗,燭光只照得亮腳下一小圈。

樓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她走得很慢,一手扶著牆。

一樓的大廳空蕩蕩的,長桌上擺著幾根燒了一半的蠟燭,已經熄了。

大學生們大概都擠在房間里睡了,蘇嵐的房門也關著。

整棟房子只有風的聲音。

還有一點點別的。

很輕的,像是甚麼東西被放在木頭上的聲音。

從廚房後面傳過來。

唐知夏循著聲音走過去,推開廚房後面那扇木門。

門外是一個小小的後廊。

她上島五天,從來沒有注意過這裡。

後廊在房子背面,朝著山的方向,上面有一片很寬的鐵皮屋檐,三面被牆和倉庫圍著,只有正前方敞開,對著一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林。

風從屋頂上方呼嘯過去,雨斜斜地打在前面的空地上,可是後廊裡面,竟然出奇地安靜。

宋聽潮坐在後廊的木頭長椅上。

她旁邊放著一盞露營燈,光開得很小,照亮了她半邊臉。

腳邊擺著兩罐啤酒,一罐已經空了,另一罐還沒開。

她的相機放在大腿上,鏡頭蓋已經取下來了。

聽見門的聲音,她轉過頭。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姐姐?】

【……我睡不著。】

【太熱了對吧。】宋聽潮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長椅,【這裡比較涼。背風的,予晴姐說颱風天只有這裡能坐人。】

唐知夏站在門口,端著那根蠟燭。

燭火被門縫灌進來的風吹得歪向一邊,差點熄掉。

【坐啦。】宋聽潮說,【不會被吹走的。】

唐知夏走過去,在長椅另一端坐下,把蠟燭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

長椅不長。

她們之間,大概只隔了一根蠟燭的距離。

【你在拍甚麼?】

【風。】

【風拍得到嗎?】

宋聽潮從腳邊摸出一個迷你腳架,把相機架在後廊前緣的木欄上,對著前面那片樹林,調了幾下設定。

【拍不到。】她說,【但是可以拍被風吹的東西。樹、雨、光。只要快門夠慢,就看得到風經過的樣子。】

她按下快門。

喀嚓……很長的一聲,停了好幾秒,才又喀嚓一聲闔上。

宋聽潮低頭看螢幕,看了一會兒,把相機從腳架上拿下來,轉過來給唐知夏看。

螢幕上是一片模糊的樹林。

每一根枝條都被拉成了長長的線,全部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像一幅用毛筆掃出來的畫。

雨絲變成了一道一道銀白色的斜線,交錯著,划過整個畫面。

唐知夏看了很久。

【很漂亮。】

【真的?】

【真的。】

宋聽潮笑了一下,把相機收回去。

【這台相機是我大學四年打工存的錢買的。】她說,【我媽知道價錢的時候差點昏倒,說我瘋了,說那筆錢可以付半年房租。】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房租付完就沒了,相機可以一直拍。】

唐知夏看著她。

她想起第一次在碼頭上,自己在心裡替那台相機估的價。想起上島第一天晚上,在飯桌上看著宋聽潮翻照片給大學生看時,整個人發亮的樣子。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想拍海?】

【嗯。】宋聽潮把腳邊那罐沒開的啤酒拿起來,拉開,遞給她,【高中就知道了。】

唐知夏接過啤酒。

罐身冰冰的,大概是停電前冰在冰箱里的最後一批。

她很少喝罐裝啤酒。飯局上是紅酒,慶功宴是香檳,應酬時是威士忌,母親說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喝太多,所以她永遠只喝半杯。

她喝了一口。

很苦,氣泡刺刺的。

她又喝了一口。

風在屋頂上方一陣一陣地吼,鐵皮屋檐被吹得嘩啦嘩啦響,偶爾有斷掉的樹枝從前面的空地上滾過去。

可是在這個小小的後廊里,只有露營燈和蠟燭的光,還有兩個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唐知夏開口。

【我不討厭我的工作。】

宋聽潮轉過頭看她。

唐知夏沒有看她,看著前面那片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樹林。

【真的。我喜歡珠寶,喜歡設計,喜歡看一塊石頭被切出光的樣子。我爸以前在工作室畫圖,我就坐在旁邊看,看一整個下午都不會膩。】

她停了一下。

【我跟家裡感情也不差。我媽很愛我,我知道。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想讓我過得好一點,少走一點冤枉路。我爸也是。】

【嗯。】

【我念的學校、選的科系、進的公司,每一步都是對的。每一個人都說很好。我也覺得很好。】

唐知夏低頭,看著手裡那罐啤酒。

【可是發表會那天晚上,我媽把下一季的行程排給我看。每一天都排得好好的,連吃飯都排好了。】

【然後我突然不知道……】

她的聲音停住了。

風從頭頂呼嘯過去。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喜歡現在的人生,】她說,【還是只是因為,所有人都告訴我,這樣最好。】

她說完,喝了一大口啤酒。

苦得她皺了一下眉。

宋聽潮沒有馬上說話。

唐知夏等著。

她以為宋聽潮會說些甚麼。安慰她,或者勸她,或者告訴她應該怎麼做。像她身邊所有的人一樣,每一個人都對她的人生有一個答案。

可是宋聽潮只是喝了一口自己手上那罐……空的,她晃了晃,才發現已經喝完了,有點尷尬地放下。

然後她說:

【不知道就慢慢找啊。】

唐知夏轉過頭。

宋聽潮看著她,語氣很隨便,很理所當然,好像在說明天早餐要吃甚麼。

【又沒有人規定,你二十九歲就一定要知道答案。】

唐知夏看著她。

就這樣?

沒有大道理,沒有分析,沒有【我覺得你應該】。就只是一句……慢慢找。

她忽然覺得很想笑。

又覺得眼眶有一點熱。

二十九年來,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句話。

她一直以為,答案是應該要先有的。

先知道要去哪裡,才能出發;先確定是對的,才能開始。

所以她永遠在評估,永遠在準備,永遠在等一個足夠安全的時機。

可是宋聽潮說,慢慢找。

好像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好像迷路也可以是一件被允許的事。

【你才二十二歲,】唐知夏說,【怎麼會講這種話。】

【二十二歲不能講嗎?】

【聽起來像是三十歲的人才會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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