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挺著大肚子逃難的女人
糟糠 · · 2 / 2
破廟不大,供著一尊不知道甚麼菩薩,菩薩的臉已經斑駁了,一隻手臂也斷了,孤零零地坐在神台上。
屋頂破了一個洞,陽光從洞里漏進來,照在地上,像一灘金色的水。
阿若找了個角落坐下。
她把包袱放在膝蓋上,解開,拿出一個烙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烙餅硬了,嚼起來費牙,但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又拿水囊喝了一口水。
她靠在牆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一腳。
阿若低頭,看著自己鼓鼓的肚子,嘴唇動了動。
「去找你爹。」她說。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平安是孩子的爹。
她以前沒有想過這個。
她只知道孩子是平安的,但「爹」是甚麼意思,她沒仔細想過。
爹就是那個應該管孩子的人。
可是平安會管嗎?
他連「相公」都不讓她叫。
阿若想了一會兒,不想了。
她把剩下的烙餅包好,塞回包袱里,閉上眼睛。
等天黑。
天黑了。
阿若從破廟里出來,站在夜色里。月亮只有一彎,細得像一道指甲印,掛在西邊的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穹。
她不認識路。
她只知道京城在北邊。胖嬸說的。往北走,一直走,走到看見城牆,就到了。
阿若把包袱挎在肩上,邁開了步子。
她的身體很沈。
七個月的肚子墜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覺得腰在往下塌。
她的腳還是赤著的,踩在官道上的碎石子上,硌得腳心生疼。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腳底就磨出了血泡。
她沒有停。
她也不會停。
她這輩子就是在不停地走。從勾欄逃出來,走了三天三夜。從清水村逃出來,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只知道要往北走。
風從南邊吹過來,把她的頭巾吹得獵獵作響。她伸手按住頭巾,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
肚子里的小東西又開始動了,不知道是拳還是腳,一下一下地頂她的肚皮。
「別鬧。」她小聲說。
小東西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始動。
阿若沒有再說話。她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赤腳踩在碎石子上,血泡破了,腳底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還是血。
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看見了路邊一個草棚,像是茶棚,但沒有人。
她走過去,靠著柱子坐下來,把腿伸直。
兩條腿腫了,腳踝胖了一圈,按下去就是一個坑。
她把頭靠在柱子上,閉上眼睛。
只歇一會兒。
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她身上,熱烘烘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一個時辰,可能兩個。
肚子餓了,她又掰了一塊烙餅吃,喝了兩口水。
然後繼續走。
路上偶爾有行人經過。
趕集的農人,推著獨輪車的貨郎,趕著驢車的商販。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低著頭,頭巾遮住了頭髮和半張臉,寬大的衣裳遮住了肚子。
她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穩,像一個普通的趕路婦人。
第三天,她的腳腫得更厲害了。
腳底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後變成了一層硬硬的痂,踩在地上像踩在石子上,反而沒那麼疼了。
她的腰開始酸。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酸,怎麼都緩不過來。走一段路就得停下來,找個樹蔭靠著,用手撐著後腰,喘一會兒。
孩子在她肚子里翻了個身。
那動靜很大,大到阿若低頭能看見自己的肚皮波浪一樣地動了一下。她伸手摸著那一塊鼓起來的硬疙瘩,不知道是孩子的頭還是屁股。
「快了。」她說。
不知道是說快到了,還是說孩子快生了。
走了五天。
乾糧吃完了,水也喝完了。
阿若在路邊的小溪里灌了一壺水,又餓著肚子走了半天,傍晚的時候經過一片沒人打理的野瓜田,她蹲下來摘了一個不大的生瓜,用衣裳擦了擦,啃著吃了。
瓜很澀,沒甚麼味道,但能頂餓。
她沒有錢買吃的。
那把銅板她捨不得花。留著到了京城,還要用。
第六天傍晚,阿若遠遠地看見了城牆。
灰色的城牆,高得看不見頂,在落日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橫在天和地之間。
城牆上隱約能看見旗幟,在暮色里飄著。
城牆下面,黑壓壓的一片,是房子,是街道,是人的聲音。
京城。
阿若站在路邊,看著那座城,站了很久。
她的頭髮從頭巾里跑出來了,紅色的捲髮在風裡飄著,綠眼睛映著落日的余暉,像兩團燒著的火。
她摸了摸肚子。
「到了。」她說。
她低下頭,把頭髮塞回頭巾里,拉緊,低著頭,朝著那座巨大的城,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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