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闈
糟糠 · · 2 / 2
沈平安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去拿。
「你攢了多久?」他問。
阿若想了想。她想不起來從哪天開始的了。
「好久。」她說。
沈平安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他伸手拿起那包銀子,揣進懷裡。銀子的重量沈甸甸地墜在胸口,壓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我走了。」他站起來。
阿若也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到院門口。
村裡的雞叫了第二遍。天邊露出魚肚白,路上還沒有人。沈平安背上包袱,站在門口,沒有回頭。
「平安。」阿若喊他。
他頓了一下。
「你要中。」阿若說。
她說的是「中」,不是「考中」。她的中原話還是不利索,但那個字她說得很重。
沈平安沒有應。
他邁開步子,走了。
阿若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田埂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那棵棗樹光禿禿地立在院子一角,枝丫上還掛著幾片沒落的枯葉。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院子。
今天還要做豆腐。
沈平安走在路上。
霧氣濕冷,貼著他的臉頰,像未乾的淚水。他把包袱從左肩換到右肩,步子沒有停。
懷裡的銀子隨著他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想起阿若的手。裂開的、纏著布條的、冰涼的硬得像石頭的手。那雙手給他做了新袍子,給他烙了餅,給他攢了二十一兩銀子。
多一兩,路上買吃的。
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望去。村子已經被霧氣吞沒了,甚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雞鳴,和另一聲更遠的狗吠。
沈平安站在路中間,風吹起他的袍角。
他想起昨晚。昨夜他叫阿若過來。
不是因為他想要。是因為他睡不著。明日就要啓程,他翻來覆去地想——想春闈,想功名,想以後。想她。
阿若來了,像往常一樣脫了衣服,躺在他床上。
他壓上去的時候,忽然看見她的肩膀。左肩上有一片紅腫,是扁擔壓的。新傷疊著舊傷,皮膚粗糲得像樹皮。
他動作頓了一下。
阿若察覺到他在看那片傷,伸手想遮。他沒讓。他低下頭,嘴唇貼在那片紅腫上。阿若渾身一顫,沒有說話。
那天夜裡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狠。
他做得很慢,每一下都進得很深,停很久才退出來。
阿若在下面看著他,綠色的眼睛在油燈下像兩汪深潭,嘴唇微張著,一聲不吭。
完事之後他沒有翻身睡去。
他側躺著,從後面抱住她,臉埋在她紅髮里。阿若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後腦勺靠在他下巴上。
兩個人就這樣躺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平安以為她睡著了,忽然聽見她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蠻夷的話。他聽不懂。他沒有問她是甚麼意思。
後來她還是回了隔壁。
他聽著那扇門關上的聲音,一夜沒有合眼。
天亮了。
沈平安走了很遠的路,在下一個鎮子上了一輛去京城的馬車。車上還有兩個書生,穿著綢袍,腰間掛著玉佩,看他的眼神帶著淡淡的打量。
他抱著包袱縮在角落里,靛藍色的棉袍在綢緞堆里顯得寒酸。
馬車顛簸著上路了。
沈平安閉上眼睛,懷裡那包銀子的重量還在。
他想起阿若說的那句蠻夷的話。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但沒有人能告訴他。
馬車出了鎮子,上了官道。路兩邊的田野向後掠去,冬天的土地乾裂而堅硬,像阿若的手。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
「我會中的。」他低聲說。
聲音被車輪聲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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