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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看著面善的老婦人

糟糠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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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醒來時,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頭頂是粗糙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被褥有皂角的氣味,還混著乾草的清苦。

她躺了一會兒,盯著那道裂了縫的房梁看了許久,腦子像塞了一團濕棉花,轉不動。

門簾響了一聲。

老婦人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見她睜了眼,臉上露出笑:「醒了?」

阿若聽不懂。

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胳膊一軟,又跌回去。

發熱還沒退乾淨,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拆過又胡亂裝回去。

膝蓋和手肘上的傷口結了痂,一動就繃得生疼。

老婦人把粥放在炕沿上,伸手來摸她的額頭。

阿若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那是她的本能。任何伸向她的手,都可能帶來疼痛。

但老婦人的手只是輕輕貼在她額頭上,掌心粗糙,溫度卻溫和。

「還在燒。」老婦人自言自語,又把她按回炕上,「別動,躺著。」

阿若不動了。不是聽懂了,是沒力氣。

老婦人端過粥碗,用勺子攪了攪,吹涼了送到她嘴邊。

阿若看著那勺粥,遲疑了很久。她已經三天沒吃一口正經東西了。飢餓壓過了恐懼,她張開嘴,把那口粥吞了下去。

粥很稀,沒甚麼味道,但燙的,順著喉嚨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不知道是因為燙,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少年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他透過門簾的縫隙看見那個紅頭髮的女奴正狼吞虎嚥地喝粥,奶奶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地餵,嘴裡念叨著甚麼。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女奴抬起頭看了奶奶一眼。那雙綠色的眼睛濕漉漉的,像雨後草葉上的水珠。她的嘴唇厚而飽滿,沾著粥漬,在昏暗的屋子里泛著濕潤的光。

少年收回目光,轉身走開了。

他在院子里坐下,把書翻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奶奶的打算,他不是不知道。

這幾天奶奶總念叨——「你身子弱,乾不了重活,奶奶老了,往後誰來管你?」

「村裡翠蓮她娘給她找了個上門女婿,人家那女婿多壯實。」

「奶奶要是能給你找個能幹活的媳婦就好了。」

他知道奶奶不是在說閒話。

今天從井邊撿回來這個女奴,奶奶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那不是看一個落難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有用的東西的眼神。

他讀過的書里,管這個叫「相中了」。

少年把書合上,薄唇抿成一條線。

他不願意。

他是讀書人,是才子,才子應該配佳人,這女奴怎麼看都和佳人沒關係。

但他也說不出來「不願意」三個字。

因為他不知道,除了奶奶給他找個能幹活的人,他還能怎麼活。

阿若喝了粥,又睡了一覺。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黃豆大,把影子投在土牆上,搖搖晃晃。

她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換過了。

不是原來那件。

是一件粗布衣裳,灰撲撲的,短了一截,手腕和腳踝都露在外面。

但洗乾淨的,也沒有破洞。

她低頭聞了聞,有皂角和陽光曬過的氣味。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力氣回來了一些。

老婦人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見她坐起來了,也不驚訝,把水盆放在地上,招了招手,意思是讓她過去。

阿若猶豫了一下,下了炕。

赤腳踩在泥地上,土粒硌著腳心。她走到水盆前,老婦人按著她的肩膀讓她蹲下,然後拿一塊帕子沾了水,給她擦臉。

動作不算溫柔,力道很大,像搓一塊抹布。但阿若沒有躲。

這和她以前經歷的不一樣。

以前被打罵時,人的手是帶著恨意的。老婦人的手沒有恨意,只有一種粗糙的、不耐煩的——好意在。

她不太確定。她不太會判斷這些。

老婦人給她擦完臉,又把她的手拉過來,檢查了手肘和膝蓋上的傷。傷口沒有發膿,結了黑紅色的痂。老婦人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了。

然後老婦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肩膀,最後拍了拍她的腰和屁股。

阿若僵住了。

她不懂老婦人在幹甚麼,但沒有感到疼痛,就沒有掙扎。

老婦人嘴裡念叨著甚麼,語速很快,阿若只聽懂了幾個字——那些中原話在她耳朵里像流水過石灘,滑過去,留不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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