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偶遇的學問
遲來的春天 · · 2 / 2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週四,電梯壞了。
不是徹底壞,是故障停運——他倆從超市回來,電梯升到三樓和四樓之間,「咣當」一聲,停了。
燈閃了兩下,滅了,只剩應急燈慘綠的一點光。
「呀。」她輕輕叫了一聲。
「沒事,應該是故障。」江遲按了緊急通話鍵,物業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說師傅馬上到,請耐心等待,大概十幾分鐘。
轎廂里安靜下來。
空間很小,兩個人幾乎是貼著的——她抱著超市的袋子,退到角落,他也往後讓,後背抵上了轎廂壁。
應急燈那點綠光聊勝於無,他能看清她的輪廓,看不清她的表情。
「抱歉,跟我一起坐個電梯還能碰上這事。」,「這又不是你的錯。」她在黑暗裡笑了一聲。
「我倒是頭一回遇上……這電梯比我歲數都大,早該壞了。」沈默。
黑暗裡的沈默和光亮里的不一樣,它有重量,有溫度。
江遲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勻,就在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在密閉的轎廂里比平時濃——皂香,還有一點她剛在超市試吃台嘗過的酸奶味。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和她第一次在完全私密的空間里獨處。
沒有樓道,沒有監控,沒有隨時可能推開的玻璃門。
就他們倆,和一部罷工的老電梯。
這個念頭讓他的呼吸亂了半拍。褲襠里也跟著一緊。
「江遲?」她忽然開口。
「你呼吸怎麼那麼重。」,「……有點悶。」,「緊張啊?怕黑?」,「不怕。」,「那就是怕我咯。」她的語氣是開玩笑的,尾音往上挑,可江遲在黑暗裡紅了臉,幸虧她看不見。
「不是怕你。」他說,聲音有點啞。
「是離你太近了。」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操。說出來了。
黑暗裡安靜了兩秒。三秒。
她的呼吸聲,好像也亂了一拍。
「……小孩子家家,一天到晚想甚麼。」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穩的,只是慢了。
「我十九了。」,「十九也是小孩。我二十二結婚的時候,你才十三。」,「那你現在二十八。」江遲說。
「我也十九了。差九歲,又不是九十歲。」電梯又「咣當」響了一聲,燈閃了閃,亮了。
機器重新開始運轉的嗡嗡聲響起來,樓層數字一個接一個地跳。
光重新亮起來的瞬間,江遲下意識地去看她——
她正看著他。
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笑吟吟的看,是直直的、來不及收回去的看。
那雙眼睛里有他讀不懂的東西,濕漉漉的,像雨天圖書館的窗。
撞上他目光的一剎那,她猛地別開了臉,低頭去整理懷裡其實根本沒亂的購物袋。
「到了。」她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電梯門開。她先出去的,步子比平時快。江遲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紅透了的耳朵尖,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那天晚上他做了那個夢。
夢里是那部電梯,燈一直沒有亮。
黑暗裡她的呼吸越來越近,她問他「你呼吸怎麼那麼重」,他說「離你太近了」,然後她沒說話,她的手找到了他的手。
她指尖是涼的,手心是燙的。
「小孩子家家……?」夢里的她聲音啞啞的,氣息全噴在他下巴上。
他去抱她,針織裙底下的身體軟得不像話,那對藏在端莊布料下的奶子壓在他胸口,又沈又軟地碾著他,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低頭去找她的嘴,找到了,她「唔」了一聲,沒有躲——
啾……?舌頭纏上來,又燙又滑,她喉嚨里洩出的哼聲又黏又甜,手往下滑,隔著褲子握住了他硬得發脹的雞巴——
「唔嗯……? 江遲……好大……?」他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被子里一片狼藉。他又燙又黏地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心臟狂跳,下身一陣一陣地抽,把夢里最後那點火苗全澆在了睡褲上,黏膩膩的一大片。
十九歲的身體,誠實得殘忍。
他躺了十分鐘,認命地爬起來,把床單和睡褲全換了,團成一團塞進洗衣籃最底下。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沿,雙手插進頭髮里。
隔壁安安靜靜的。
608 的門後面,她大概睡得正熟,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有個十九歲的男生,在一牆之隔的黑暗裡,夢見她的手、她的嘴,然後弄濕了自己的床。
江遲把臉埋進手心裡。
完了。
他想。
我是真的完了。
十二月初,攢夠勇氣的過程比江遲預想的漫長。
他草擬過十幾個版本的邀約。
在圖書館說?
太安靜,被拒絕了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在樓道里說?
像堵人。
在買菜的時候說?
一手拎著豆腐一手提蔥的時候說「蘇姐我想約你」,畫面太美。
最後是在還書的時候說的。那天他把《惡意》還給她,她照例給他挑下一本,他在她轉身把書插回書架的時候,聽見自己開口了。
「蘇姐,周日你有空嗎?」她的背影頓了一下。
「江邊那個蘆葦蕩,現在正好是最好的時候。」他說得很快,怕慢了就說不下去。
「就,散散步。我看天氣預報說周日晴天。你要是沒別的安排……」她轉過身來。
書架間的光線很柔,她逆著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她捏著書脊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緊。
「就……散步?」,「就散步。」她沈默了三秒鐘。三秒鐘里,江遲把自己這十九年乾過的蠢事全想了一遍。
「幾點?」江遲以為聽錯了。
「啊?」,「我問幾點。」她低下頭去,把手裡那本書塞給他——是《長夜》的姐妹篇,她之前說要借他的那本。
「太晚不行,我下午得回來做飯。」,「下午兩點!兩點我樓下等你。」,「嗯。」她應了一聲,轉身繼續整理書架,聲音聽不出情緒。
「書拿好,別折角。」江遲抱著書走出圖書館,十二月的風吹在臉上,他一點不覺得冷。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靠窗的位置,有個人影站在那裡,隔著玻璃,小小的一團。
他揮了揮手。
人影頓了一下,也揮了揮。
接下來的三天,江遲把「散步」兩個字做出了項目管理的架勢。
路線他在地圖上量了三遍:從江灘公園的東門進去,沿著蘆葦棧道走到觀景台,全程兩公里,走慢了四十分鐘,走快了二十五分鐘——他得控制速度,太快像趕路,太慢像故意拖延,雖然他就是故意拖延。
觀景台的日落是五點四十,兩點出門,走到那兒正好四點多,光線最好。
衣服試了三套。
連帽衫太學生氣,夾克太刻意,最後還是那件深灰連帽衫——她誇過灰色嗎?
沒有。
可他第一次見她穿的就是灰的,這邏輯毫無道理,但他不管。
鞋刷了兩遍。
頭髮在理髮店修了,修完理髮師問他是不是要去見女朋友,他說是,說出口自己都愣了,又補了句「還不是」。
理髮師從鏡子里看他一眼,笑了。
「那祝你早日是。」週六晚上,他把第二天要帶的東西擺在桌上:紙巾、濕巾、充電寶、一瓶溫水——秋天江邊風大,她要是渴了呢?
擺完他自己對著這堆東西笑了半天。
江遲,至於嗎。
至於。他躺在床上想,翻來覆去到十二點。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約她。
那天夜裡,江遲在備忘錄「垃圾日」的第二層里,鄭重地加了一條新的:12月6日,周日,下午兩點,江邊,蘆葦蕩。
第一次約會。
打完「約會」兩個字,他盯著看了半天,改成了「散步」。
想了想,又改回「約會」。
去他媽的,他想,把手機扣在胸口,對著天花板咧開嘴笑了。
就是約會。
……
春曉的日記·一10月13日 週二。
今天他跟我說「我家」水管好像有點問題,借扳手。
我把家裡的工具箱翻出來給他,他站在門口,肩膀把門框都快填滿了。
甚麼時候長這麼高的人了。
他說「謝謝蘇姐」,耳朵紅紅的。
關上門我才想起來,上個月物業才檢修過水管。
11月14日 週六。
圖書館又碰上了。第三個週六了。
第一周我以為是巧合。
第二周我在三樓樓梯口站了一分鐘才敢進去。
今天下雨,我跟自己說別去了,雨這麼大——然後我換了三次鞋,還是去了。
他坐在老位置上,書拿倒了。
我沒告訴他我看見了。書拿倒了的人,到底在看甚麼呢。
11月17日 週二。
老周昨晚照舊九點回,洗了個澡,說太累了,先睡了。
「先睡了」這三個字,我們結婚第六年,我聽了大概五百遍。他躺下三分鐘就開始打呼嚕,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十二點半。
然後我做了件很壞的事。
洗澡的時候,水很熱。我洗著洗著,手就滑下去了。
這種事我不陌生,六年了,我早就學會自己解決——可是以前,我腦子里想的是空白,是虛構出來的、沒有臉的情節。
昨晚不一樣。
昨晚我閉著眼睛,手指滑到兩腿中間的時候,小穴已經濕了,不知道是水還是我自己流的。
指尖一碰到那顆小核,我就抖了一下。
咕啾……?腦子里出現的,是隔壁那孩子的臉。
是他遞糖蒜罐子回來時紅著的耳朵。是他幫我提菜的時候,手背上繃起來的筋。是他在圖書館把書拿倒了還裝模作樣的側臉。
我比他大九歲。我是結了婚的人。
唔……不行……我在想甚麼啊……?可手指停不下來。
兩根手指夾著小核慢慢地揉,另一隻手的指尖在穴口打轉,裡面又空又癢,像有甚麼東西在往里吸。
我咬著毛巾不敢出聲,水聲蓋著我,手指越來越快,咕啾咕啾的水聲比花灑還響——腦子里全是他喊「蘇姐」的聲音——
嗯……江遲……唔……要、要去了……?咿……!
??到的時候,我整個人貼著瓷磚往下滑,腿間一陣一陣地抽,小穴把我自己兩根手指咬得緊緊的,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水。
熱水澆在頭上,我分不清臉上是水還是別的甚麼。
洗完我對著鏡子站了很久。鏡子里的女人,臉紅得不像話,眼睛亮得不像話,陌生得不像話。腿間還在一抽一抽地癢。
我在心裡罵自己:蘇春曉,你瘋了。
可是罵完,我把週一要穿的衣服熨了。熨完又挑了口紅——倒個垃圾而已,我試了三支,最後選了最淡的那支。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我知道。
11月19日 週四。
今天花市,老闆娘問那孩子是不是我男朋友。
我說不是。
說得特別快,快得老闆娘都笑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為甚麼要說那麼快?
正常人說「不是」,是平平靜靜兩個字的。
我說得像被人抓了現行。
更不對的是後面。她說「鄰居家的孩子好,知根知底」,我居然沒接話。我心裡有個地方,因為「知根知底」這四個字,偷偷地高興了一下。
就一下。我數了,就一下。
他給媽媽買花是假的吧。
哪有人說自己媽媽喜歡甚麼花說「都行」的。
我沒拆穿。
他蹲在我旁邊學挑花,手指頭捏著花莖,根本沒在捏花,眼睛一直往我手上瞟。
十九歲的男孩子,心思全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我該拆穿他的。
……我給了他一支花。
蘇春曉,你到底在幹甚麼。
11月26日 週四。
電梯壞了那天的事,我要記下來,不然我怕我會假裝它沒發生過。
黑暗裡他說,「是離你太近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我這輩子沒跳那麼快過,包括我結婚那天。
十九歲的男孩子,在黑暗裡,用那種聲音說這種話——我差一點點就伸手了。
真的就差一點。
我的手都抬起來了,電梯燈亮了。
謝天謝地,燈亮了。
可是晚上我躺在床上,老周在旁邊打呼嚕,我想的是:要是燈沒亮呢。
要是燈一直沒亮呢。
12月3日 週四。
今天他約我了。周日,江邊,散步。
我數了三秒才回答「幾點」。那三秒里我想的是:不能答應。應該找個理由,就說要回我媽那邊,就說約了人——可我說出口的是「幾點」。
回到家我翻出衣櫃里所有能穿的衣服,在床上擺了一床。擺完我自己都笑了,笑完又有點想哭。
蘇春曉,你二十八了。你丈夫在給你掙一份體面的生活,你的一切都是別人安排好的,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問過你想怎麼樣。
可是有個小孩,會為了「偶遇」你,在圖書館把書拿倒坐一下午。
周日我打算穿那條酒紅色的裙子。就是買回來一直沒機會穿的那條。
別多想。就是散散步。
就是散散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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