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偶遇的學問
遲來的春天 · · 1 / 2
糖炒栗子上市的那個週六,江遲起了個大早。
約定是九點半在樓下見。
他八點就醒了,衝了個澡,對著衣櫃站了十分鐘——最後選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衫,理由說出來能笑死人:她第一次見他,他穿的就是灰色。
八點五十,他下了樓,在樓道口踱步。
十月末的早晨已經有點涼了,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他數著葉子,數到第二十三片的時候,玻璃門響了。
她走出來,江遲數葉子的節奏當場亂了。
她今天穿一件燕麥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頭罩著件駝色的短開衫,頭髮半輓著,剩下的披在肩上,臉上——他愣了一下才確認——化了淡妝。
很淡,淡到不湊近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眉眼那塊兒就是比平時亮,嘴唇上有一層淺淺的顏色,像熟透了的無花果。
她化了妝。
下樓買個栗子,她化了妝。
「等很久了?」她走近了,笑著問。風把她的味道送過來,除了那點熟悉的皂香,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沒有沒有,剛下來。」江遲說。他在心裡把第二十三片梧桐葉的位置記歪了。
菜市場週末的上午人擠人。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在市場最裡面,老遠就能聞見焦糖混著砂石翻炒的甜香,排了十幾米的隊。
「就是這家。」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每年秋天第一鍋,都要排隊。他家的栗子是遷西的油栗,個不大,但是甜,好剝。」,「蘇姐懂行。」,「那是。」她難得地有點得意,下巴微微抬起來一點。
「吃的方面,我是專業的。」隊伍挪得很慢。
人擠人,他倆被擠得肩挨著肩。
她的肩膀很軟,隔著兩層衣料貼著他胳膊,溫度一點一點滲過來。
江遲筆直地站著,兩只手規規矩矩垂在褲縫邊,動都不敢動,像一根被人流釘在原地的樁子。
排到一半,前頭一個拎著大包小包的大媽往後一退,整個隊伍跟著一晃——江遲被人從背後頂了一下,整個人向前傾,胸口結結實實貼上了她的後背。
軟軟的,暖暖的。他的胸口撞在她肩胛之間,鼻尖幾乎碰到她後腦的頭髮,洗發水的香味轟一下湧上來。
兩個人都僵住了。
半秒鐘,也許一秒。他彈開的時候腦子里是空白的,嘴裡連著說了三個「對不起」。
「沒事呀。」她說,聲音很穩,頭也沒回。
「人多嘛。」可江遲看見了。她說「沒事呀」的時候,耳朵尖紅了。那截白生生的耳朵尖,從頭髮縫里透出一點粉,半天沒褪下去。
她耳朵紅了。
這個發現讓他的心跳到現在都沒歸位。
栗子買到了,兩斤,牛皮紙袋裝著,燙手。她堅持一人提一段路。走到市場門口,她剝了一顆,金黃色的栗子肉冒著熱氣,她把它遞到他嘴邊。
「嘗嘗,第一鍋的。」江遲愣住了。那顆栗子躺在他嘴邊,她的指尖幾乎碰到他的嘴唇。
「愣著乾嘛,燙。」她笑。
他低頭把栗子咬進嘴裡。燙,糯,甜得發沙。她的指尖在他下唇上輕輕擦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好吃嗎?」,「好吃。」他其實甚麼味道都沒嘗出來,滿嘴都是她指尖擦過的那一下。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一人捧著半袋栗子,邊走邊吃。她說起大學時候宿舍四個人分一斤栗子,她手快,剝得最多,吃得最少。
「剝給別人吃,比自己吃有意思。」,「那你今天也剝給我吃了。」江遲說。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像「鄰居小孩」該說的。
她也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剝下一顆,聲音輕了一點。
「……你手笨,剝得稀碎。」那天分別的時候,她站在 608 門口,栗子袋抱在懷裡,忽然說。
「下週六要是不下雨,圖書館新到的推理小說該上架了,我要去蹲。」,「圖書館?區圖書館?」,「嗯,騎車十分鐘就到。我借書證都辦了六年了。」她眨眨眼。
「說好了要借你《長夜》的姐妹篇,忘了?」江遲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她進門,咔噠。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栗子袋,又看了看自己剛才被她指尖擦過的下嘴唇,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告訴我她下週六去哪兒。
這是她主動告訴我的。
區圖書館在兩條街外,一棟爬滿爬山虎的老樓。
江遲在此之前一共去過兩次,都是為了趕報告。
而從十一月開始,他成了週六下午的常客——辦了借書證,摸清了社科閱覽室的座位分布,甚至知道了三樓靠窗那排桌子下午三點會有太陽曬進來。
這些情報的源頭只有一個:她週六下午來借書,通常坐三樓。
第一個週六,他裝作偶遇。
「呀,蘇姐?這麼巧。」他對自己這句台詞的評價是不及格,太假。可她看起來是真的驚喜。
「你也來看書?」那天她借了東野圭吾的新書和一本《陽台園藝入門》,他借了東野圭吾的舊書——她推薦的。
「先看這本,這本是他最好的。」第二個週六,他學乖了,提前到,坐在三樓她常坐的位置斜對面,攤開一本書裝樣子。
她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走過來,壓低聲音。
「又碰上了。」,「我來還書。」他舉了舉手裡的書。
「順便借新的。」,「那我給你挑。」她熟門熟路地在書架間穿行,手指划過書脊,抽出一本,想了想,又抽出一本。
走回來的時候她把書遞給他,他伸手去接——書有點厚,兩個人的手指在書的下面碰到了一起,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指節上,停了大概半秒,才收回去。
「這本有點厚,慢慢看。」圖書館裡要安靜,她說話用氣音,氣息拂過來,癢癢的。
那天下午他們在三樓坐了兩個小時。
她看她的小說,他看她——的書。
陽光從窗戶挪進來,慢慢爬過桌面,爬到她的手上。
她看書很入迷,看到緊張的地方會輕輕咬下唇,看到松一口氣的地方肩膀會塌下來。
中途她去接水,回來的時候順手把他也帶了一杯,放在他手邊,甚麼都沒說。
江遲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她給我接了杯水。
他把這六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像含著一顆栗子,捨不得咽。
第三個週六下雨。
他想她大概不會來了,還是去了,坐在老位置上,書攤開著,一頁沒看進去。
兩點半,樓梯口傳來收傘的聲音,然後是她,發梢上掛著雨珠,針織裙的肩頭洇深了一小片。
「下這麼大雨你也來了。」她在對面坐下,掏出手帕擦頭髮。
「我還想今天肯定就我一個人。」,「蘇姐不也來了。」,「我呀,我習慣了。」習慣了。
江遲咀嚼著這三個字。
習慣了下雨也出門,習慣了一週一周地過一樣的日子,習慣了在圖書館消磨掉丈夫不在的整個下午。
那天閉館的時候雨還沒停。她帶了一把傘,傘不大。兩個人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屋檐下,看雨線把路燈的光暈扯得歪歪扭扭。
「我送你回去吧?」,「就兩條街,跑回去就行了。」,「那怎麼行。」他把傘接過來,撐開。
「走吧,順路。」傘下空間很小。
他們肩挨著肩,比上次排隊挨得還近。
雨點砸在傘面上,噼里啪啦,把整條街的聲音都隔在外面,傘下面這一小方天地裡,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她走在他左邊,把手縮在袖子里,小聲說。
「傘往你那邊去一點,你右肩都濕了。」,「沒事。你別淋著就行。」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江遲感覺左邊胳膊輕輕一動——她往他這邊靠了小半步,近到她的頭髮偶爾會蹭到他的袖子。
那兩條街,江遲希望它有二十條那麼長。
到了樓下,她把傘收回去,抖了抖水,忽然抬頭看他。
「江遲。」,「嗯?」,「你每週六都去圖書館?」她問,眼睛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笑意,又不像。
「……嗯。」,「以前怎麼沒見你。」,「以前懶。現在發現圖書館挺好的。」她看了他兩秒,笑了。
那笑在雨後的路燈底下,亮得他不敢直視。
「是挺好的。那我下周還去。」也是從那個雨天之後,他們開始偶爾發消息。
起因是電影。
還書的時候聊起來,她說最近沒甚麼好看的書,不如看電影——她喜歡看那種慢慢的、安安靜靜的片子,最近重看了一遍《海街日記》。
「看過嗎?」江遲搖頭。他看片單停留在超級英雄和爆米花。
「那你去看。」她說,語氣里有種少見的、不講道理的篤定。
「看完跟我講,你最喜歡哪個姐姐。」他當晚就在 607 把那部電影看完了。
四個女人在海邊的老房子里過日子,釀酒,做飯,放煙花。
看到一半他就知道她會喜歡哪裡——她們爬上山頂看海的那場戲,風把頭髮吹亂,四姐妹站在那兒笑。
他想象她坐在 608 的沙發上一個人看這場戲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軟得發酸。
看完他給她發消息:看完了。最喜歡三姐。
她回得很快:為甚麼?
她最自在。他打字,想幹甚麼幹甚麼,不管別人怎麼看。
那邊「正在輸入」了很久,最後來的是一句:我原來最喜歡大姐。這次重看,有點變了。
變成誰了?
不告訴你。
江遲盯著「不告訴你」四個字,在被窩里笑出了聲。
笑完自己愣了一下——一個人住的屋子,笑聲散在黑暗裡,格外清楚。
他把手機按在胸口上,覺得這間空了兩個月的 607,好像從哪天起也沒那麼空了。
從那以後,他們的聊天記錄慢慢長了起來。
不多,隔三差五:她發一張燒糊了的紅燒肉——「今天失手了,不許笑」;他發學校湖邊的大鵝——「我們學校校霸,見人就追」;她回一個大鵝的表情包,她好像只有那一個表情包,甚麼都能接。
都是些廢話。可江遲每天睡前會把那幾頁廢話翻一遍,從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像盤點一筆越攢越多的錢。
他還發現了一件事。她發消息的時間,很規律: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下午三點到五點。晚上九點以後,從來沒發過。
九點,他回來了。
江遲盯著這個規律,心裡那點火苗「噌」地竄起來,又被他按下去。他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不是你的。別想了。
可是越想按下去,那個念頭越清楚:白天那個跟他發廢話的蘇姐,和晚上九點以後那個沈默的周太太,是同一個人。
而他能碰到的那一個,只有白天的。
江遲手機里有一條加密備忘錄。
名字就叫「垃圾日」——這是他做的第一層偽裝,就算有人翻他手機,也只會看到一個垃圾分類提醒。
輸進去密碼,第二層才是正文:週一 6:52 倒垃圾(淺色家居服居多,週四不去)上午 9:00-10:00 菜市場(鯽魚、豆腐攤固定)週四下午 花市(洋桔梗,淺紫色,一次買四五支)週六下午 圖書館(三樓靠窗,東野圭吾 園藝書)不愛吃香菜。
栗子要遷西的。
奶茶喝半糖。
左眼角有痣。笑起來先彎左眼。
腰最細的位置在圍裙帶子往上兩指。
……
寫到「腰」那一行的時候,他停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江遲,你他媽是個變態。
他盯著屏幕罵自己。罵完,又把「腰」那行重新打了上去。
他控制不了。
這些情報像秋天落的梧桐葉,一片一片自己飄過來,他能做的只有接住。
比如她彎腰挑菜的時候,毛衣後擺會縮上去一小截,露出一小段腰;比如她抱花回來的時候,胳膊會下意識地環在胸前,把那對奶子托得更滿更挺;比如她抬手把花插進白瓷瓶,袖口滑下去,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
還有一次——就一次——他在樓下收快遞,她正好買菜回來,蹲下身從袋子里翻門禁卡。
牛仔褲繃在她蹲下去的身體上,從腰到臀拉出一道飽滿得要命的弧線,兩片臀肉把布料撐得緊緊的,褲腰和後腰之間,露出一指寬的、白白的皮膚。
江遲當場就把快遞單號看串了三行。
他在備忘錄里寫:她後腰很白。寫完又刪。刪完又寫:臀是圓的。刪了。最後留下的是一句:週四花市,她喜歡淺紫色。——正經得像個代購。
備忘錄里的「花市」那一行,終於也變成了真的。
十一月的某個週四下午,江遲沒課,沿著花市那條街「路過」到第三趟的時候,看見了她。
她正蹲在街邊一家花攤前面,從水桶里一支一支地挑洋桔梗,挑得很專注,指尖捻著花莖轉半圈,看看花頭,再放回去。
陽光斜下來,落在她半輓的頭髮上,落在她蹲著時繃緊又放鬆的肩背上。
江遲在十米開外站了足足半分鐘,把「好巧啊」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五六遍,才敢走過去。
「蘇姐?」她回過頭,眼睛亮了一下。
「哎,你怎麼在這兒?」,「路過。下午沒課,瞎逛。」,「逛到花市來了?」她笑起來,眼角那顆小痣一閃。
「男孩子家逛花市,少見。」,「給我媽……看看。她生日快到了。」,「那得好好挑。」她立刻認真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阿姨喜歡甚麼花?」江遲卡住了。他媽喜歡甚麼花?他媽喜歡存折。
「……都行。我也不懂,要不蘇姐幫我參謀參謀?」她看了他兩秒,那眼神有點像看穿了甚麼,又好像沒有。最後她彎起眼睛。
「行呀。康乃馨太老氣了,阿姨那個年紀,送百合吧,或者——」她指了指水桶里那些洋桔梗。
「這個也行,桔梗的花語好,長久。」,「那就桔梗。蘇姐挑甚麼我要甚麼。」她蹲回去繼續挑,他蹲在她旁邊看。
她挑花的樣子很好看,手指細白,捏著青綠的花莖,動作又輕又穩,像在做甚麼了不得的手藝活。
「挑桔梗要看這裡。」她把一支花湊到他眼前。
「花頭底下的第一節莖,要硬挺,捏起來結實的才養得住。你捏捏看。」江遲伸手去捏。
她沒鬆手,他的手指就挨著她的手指,一起捏在那截花莖上。
她的指尖微涼,沾著桶里的水。
「感覺到了嗎?」,「……嗯。」他甚麼都沒感覺到,除了她的手指。
「你呀,根本就沒用心。」她笑著搖頭,抽回手。
最後挑了五支淺紫的,三支白的。花攤老闆娘拿報紙捲花的時候,笑眯眯地看看她,又看看他。
「小蘇今天有人陪啊。男朋友?」,「不是不是!」兩個人異口同聲。
老闆娘樂了。
「哎喲,這麼齊。」,「是鄰居家的孩子。還在念書呢。」她解釋,聲音比平時快。
「鄰居家的孩子好哇,知根知底。」老闆娘把花遞過來,意味深長。
回去的路上,她抱著那卷花,好一會兒沒說話。江遲以為是老闆娘的話讓她不自在了,正搜腸刮肚想找補,她忽然開口。
「你媽媽生日,幾號?」,「……啊?」他沒想到她還記得這茬,胡謅的東西差點接不上。
「下個月,還早。」,「到時候桔梗過季了。過季就不好看了。到時候提前一天來跟我講,我教你怎麼跟老闆娘討價還價——她見人下菜碟的,看你是生面孔,准宰你。」,「好。」江遲說。
他低著頭走路,心裡把「給媽媽買花」這個謊反反復復地想。媽的生日在春天。他想,下個月要是她真問起來,就說……就說提前送過了。
謊這種東西,撒第一個的時候心慌,撒到後來,就開始有規劃了。
到了樓下,她從花卷里抽出一支淺紫的,遞給他。
「乾嘛?」,「放你屋裡。你那個屋子,一點活氣都沒有。一個瓶子總找得出來吧?剪根斜著剪,水兩天一換。」江遲捧著那支花回到家,翻遍全屋,最後把喝完的可樂瓶剪了,灌上水,把花插進去,端端正正擺在窗台上。
淺紫色的花瓣在夕陽里透光,邊緣深,往里漸淡。
他拍了張照片,發給通訊錄里躺了一個多月的那個號碼——借書那天她存進來的,備注是「608 蘇姐」。
蘇姐,插上了。可樂瓶,別嫌棄。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震了。
608 蘇姐:挺好看的。
608 蘇姐:水兩天一換,別忘了。
江遲盯著那兩行字,咧著嘴在床上打了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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