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練習
遲來的春天 · · 1 / 2
十二月六日,周日,晴。
江遲提前十五分鐘到的樓下。
兩點差五分,玻璃門開了——她穿著那條酒紅色的連衣裙,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髮全放下來了,在冬日的太陽底下泛著光。
她化了妝,比買栗子那次要用心,唇上的顏色和裙子是一個色系。
江遲準備好的「蘇姐下午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沒出來。
「看甚麼?」
她被他看笑了,耳根有點紅。
「不好看啊?」
「好看。」
他的聲音比預想的啞。
「特別好看。」
她低下頭去理大衣的扣子,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走吧,不是要看蘆葦。」
江灘公園的蘆葦蕩,比江遲在地圖上研究過三遍的樣子還要好。
十二月的蘆花全白了,一人多高的蘆葦沿著江岸鋪出去,風一過,整片整片地倒向一邊,蘆花簌簌地響,像下一場不會落地的雪。
他們沿著棧道慢慢走。她走得慢,他就走得比她還慢。兩公里的棧道,他原計劃走四十分鐘,最後走了一個半小時——誰都沒有催誰。
「你看。」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指著棧道下面。江水退了的灘塗上,一隻白鷺單腳站在淺水里,動也不動。
「它在睡覺?」
「在等魚。能這麼站一個鐘頭。」
「那不餓死了。」
「等得到就不餓。」
她望著那只白鷺,聲音輕下來。
「它比我沈得住氣。」
江遲側頭看她。陽光穿過蘆花落在她側臉上,那顆小痣在笑紋里若隱若現。她望著江面,他望著她。
「蘇姐。」
「嗯?」
「你等過嗎?像它那樣,站著不動,等一個……不知道來不來的東西。」
她沈默了一會兒。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我這個人,從小到大,東西都是送到面前的。學校是定的,專業是定的,工作是定的,結婚也是。」
她頓了頓。
「所以我不會等。沒人教過我怎麼等。」
「那你現在呢?」
她轉過頭來看他。四目相對,蘆花在他們周圍嘩嘩地響。
「現在,好像有點學會了。」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江遲讀不懂的東西。
走到觀景台的時候,太陽正好開始往下沈。
江面被染成金紅色,蘆花的白變成了暖黃。
她趴在欄桿上看日落,他站在她旁邊半步的地方,看她的手——她的手搭在欄桿上,離他的手,只有一拳的距離。
一拳。江遲盯著那一拳的距離,心臟跳得整個胸腔都在震。
挪過去。不挪。挪過去。不挪。
太陽一寸一寸往下掉。最後他動了——不是手,是小拇指。他的小拇指,一點一點,蹭到了她的小拇指。
她整個人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沒有縮回去。
兩只小拇指就那樣搭在一起,誰都沒有看對方,誰都沒有說話,一起看完了那場日落。
回程的公交車上,她說:
「下週末……圖書館新到的那批書,應該還有。」
「那我還在老位置。」
「嗯。」
她望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今天,很開心。」
江遲看著車窗玻璃里她的倒影,覺得十二月的冬天,好像也沒那麼冷。
到樓下,他鼓起勇氣。
「蘇姐,下周散完步……一起吃個午飯吧?我知道一家店,點評上分數特別高。」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午飯不行。」
她說,語氣溫和,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中午得回去做飯。他周日中午在家吃。」
「……哦。好。」
「下次吧。」
她推開玻璃門,回過頭衝他笑了笑。
「散步,下周還可以。」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江遲站在原地,把「午飯不行」和「散步還可以」這兩句話掂了又掂。
她拒絕了一半。
但另一半,是她自己補上的。……
後來的三個星期,江遲領教了甚麼叫蘇春曉式的拒絕。
第二次散步,他提前查了江灘附近所有高分餐廳,散步的路線「恰好」從那家本幫菜門口經過。
「就一頓便飯,吃完我送你回去,趕得及做飯。」
她站在餐廳門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他,笑了。
「下回吧。今天真不行。」
第三次,他買了電影票——不是那種曖昧的片子,是她念叨過的那部推理片的首映。
「圖書館出來正好,就在隔壁商場。」
她捏著那張電影票看了很久,久到江遲以為有戲,最後她把票還給他。
「電影……還是不了。黑燈瞎火的。」
黑燈瞎火的。她說這五個字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耳尖紅了。
江遲把那張票根夾進了《惡意》里。
被拒絕的滋味不好受,但江遲漸漸咂摸出規律來了:她拒絕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散步可以去,圖書館可以去,微信可以聊到她進廚房之前最後一秒;她拒絕的是「名目」。
午飯有名目,電影有名目,那些名目指向一個詞,一個兩個人都繞著走的詞。
約會。
她可以跟他做盡約會的事,只要別叫它約會。
想明白這一層,江遲就不急了。釣過魚的人都知道,魚圍著餌打轉的時候,最怕的是提竿。
真正熬人的是別的東西。
比如九點。
週一到週四,晚上九點,樓道里會響起鑰匙聲——608 的鑰匙聲。
江遲的 607 和 608 門對門隔著一條走廊,那串鑰匙聲不大,嘩啦,咔噠,然後是門軸的轉動。
他在書桌前寫報告的時候,在洗碗的時候,在躺在床上刷手機的時候,那串聲音總能精准地穿透一切,落進他耳朵里。
他回來了。
她白天發消息時說「哈哈哈」的那個語氣,從現在起收起來了。她系上圍裙,把湯熱上,聽他說公司里的事,或者聽他不說話。
然後夜裡,她睡在他旁邊。
最後這個念頭最要命。
它會在十點的水聲響起來之前到達,在她洗澡的水聲里發酵,然後在她熄燈之後變成一團燒紅的炭,擱在江遲的胸口上。
他試過戴耳機,試過這個時間去跑步,都沒用。
九點,鑰匙聲,咔噠——這是他的每天一次的刑。
比如週五。
週五周敬山應酬,晚歸。
按理說,週五的晚上 608 只有她一個人——可週五偏偏是江遲最見不到她的時候。
散步不能約在週五,太扎眼;發消息她在,可她週五哪兒也不去,就在家。
有一次週五晚上十點,他下樓扔垃圾——不是垃圾日,是他自己找的藉口。
608 的門縫里透出燈光,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
他在樓道里站了三十秒,覺得自己像個變態,又覺得自己像個乞丐。
我就站在她門外三十秒。
他自嘲地想。
一個門裡面,一個門外面。
那天晚上他在備忘錄里寫:她的世界有兩扇門。白天的那扇,我推開了一條縫。晚上的那扇,鑰匙在別人手裡。
寫完他盯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鑰匙也得是我的。……
轉折是從一瓶桂花釀開始的。
十二月中旬,江遲收到他媽寄來的包裹:兩罐楊梅乾,一床厚棉被,還有一瓶自家浸的桂花釀,玻璃罈子,金黃的酒液里沈著一層桂花。
他媽在電話里叮囑:「自己少喝點,給鄰居分點,出門在外,遠親不如近鄰。」
江遲握著電話,心想:媽,你要知道你兒子打的甚麼主意,能把這壇酒要回去。
話是這麼說,他還是給她發了消息:我媽寄了壇桂花釀,自家浸的。蘇姐要不要嘗嘗?
608 蘇姐:桂花釀?
608 蘇姐:我很久沒喝過了。
608 蘇姐:……就嘗一杯。
608 蘇姐:週三晚上吧。他週三有例會,回來得晚。
江遲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十秒鐘。時間是她定的,日子是她挑的——挑了一個她丈夫「回來得晚」的日子。
時間是週三晚上。六點半,她來了 607。
這是她第一次進他的屋子。
江遲提前三個小時開始收拾——地拖了兩遍,垃圾全清了,床上的被子疊成方塊,那支插在可樂瓶里的洋桔梗換了新的水。
她進門的時候環視了一圈,笑了。
「比我想象的整齊多了。」
「我特意收拾過。」
江遲老實說。
「看出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那支洋桔梗上,停了一秒,甚麼都沒說,又移開了。
桂花釀倒在兩個玻璃杯里,澄黃透亮。
下酒菜是她帶來的——「來你家喝酒,哪有讓主人出菜的道理」——一盒鹵牛腱,一碟糖藕,還有她自己炸的花生米,用保鮮盒裝著,還帶著余溫。
第一杯,她小口小口地抿,說甜,說有太陽的味道。
第二杯,她的臉頰開始泛紅,話也多了。她說起她媽——她媽也會浸桂花釀,每年秋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樹下擺一排玻璃罈子。
「我媽走了之後,那棵樹沒人管了。去年開的花,全落地上掃掉了。」
她晃著杯子,看杯底的桂花打旋。
江遲沒說話,給她又倒了半杯。
「你別光給我倒。你也喝。」
第三杯的時候,窗外開始下雨了。
冬雨,不大,淅淅瀝瀝地敲在玻璃上。
屋裡沒開大燈,就書桌上亮著一盞台燈,暖黃的光圈把兩個人罩在裡面。
她脫了大衣,只穿一件高領的薄毛衣,袖子輓到手肘,端著杯子,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不像話。
江遲也喝了三杯。桂花釀甜,後勁卻長,酒精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里爬,把膽氣一寸一寸餵大。
「蘇姐。」
「嗯?」
「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笑我。」
「你說。」
「我們咖啡店,店裡那對情侶,天天在我眼前晃。店長還笑話我,說我十九了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
她笑了。
「十九歲,急甚麼。」
「急。」
江遲說。他看著她,台燈的光在她眼睛里燒。
「我急死了。」
她笑到一半,察覺到他眼神不對,笑聲慢慢收了。屋裡只剩雨聲。
「蘇姐,你能不能,假裝當我女朋友,讓我練習一下?」
江遲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連他自己都意外,像是這句話在肚子里排練過一百遍——事實上也確實排練過一百遍。
時間停了。
她端著杯子,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杯里的桂花慢慢沈底。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嗒,嗒,嗒。
「就練習。牽手、擁抱……就這些。我沒經驗,以後真有了女朋友,總不能連抱都不會抱。你教教我,就當……就當教我做菜一樣。」
他知道這理由爛透了。爛到她自己都騙不了自己。
她低著頭,看著杯子,很久很久。久到江遲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沈,沈到他開始想怎麼把這句話圓回去——
「……就練習啊。」
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江遲的血「轟」地一聲全湧上了頭。
他站起來,繞到小桌子的另一邊。
她還坐著,仰著頭看他,睫毛在台燈底下投出兩小片影子,顫個不停。
他朝她伸出手——手在抖,他看見她的手也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了上來。
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拉進自己懷裡。
她比想象中還要軟。
隔著毛衣,那對奶子抵在他胸口,沈的,軟的,燙的,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碾著他。
她的臉埋在他肩窩里,呼吸噴在他脖子上,又熱又急。
他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酒氣、還有她皮膚蒸出來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的手臂環上她的背,收攏,收攏——
「唔……」
她輕輕喘了一聲,整個人貼了上來。
「練習……就這麼抱著,對吧。」
她在他懷裡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嗯。」
「抱緊一點。」
江遲的手臂猛地收緊。她整個人被他箍進懷裡,腳尖幾乎離地。
「嗯……!」
她的兩條胳膊猶豫了幾秒,環上了他的腰。
他們就這樣抱著,站在冬雨夜的 607 里,台燈的光圈外面,雨一直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遲低下頭。
她的臉從他肩窩里抬起來——那麼近,近到他能數清她的睫毛,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撲在他嘴唇上,帶著桂花釀的甜。
她的眼神慌得像受驚的鹿,可她沒有退。
他吻下去的時候,她躲了半秒——唇瓣擦著他的唇角滑開——就半秒。然後他追上去,捉住了她的下唇。
「唔……!?」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繃緊了,手指在他後背蜷起來,抓皺了他的毛衣。
他含著她的下唇,輕輕地吮,她的嘴唇又軟又燙,帶著酒的甜和一點說不清的、她自己的味道。
她的呼吸全亂了,從鼻子里洩出來,一下一下,打在他臉上。
啾……?他松開一點,給她喘氣,她的胸口起伏著,嘴唇被吮得紅紅的,濕潤地張著——他再次吻上去,這次她迎了上來。
舌頭碰到她舌尖的那一刻——
「嗯……唔嗯……?」
她在喉嚨里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環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緊,整個人軟在他懷裡,全靠他抱著才站得住。
他嘗到桂花釀的甜,嘗到她舌尖的戰慄,嘗到她六年婚姻里沒有被這樣吻過的、生澀又貪婪的回應。
啾……啵啾……?兩條舌頭纏在一起,津液在唇角拉出細細的絲。他的手從她的背往下滑,又向上走,隔著毛衣,覆上了她左胸。
「嗯……!?」
她在他唇間哼了一聲,沒有推他的手。
那一團飽滿沈得他一隻手幾乎托不住。
比晾衣繩上那只內衣告訴他的還要滿,還要軟,毛衣的絨毛底下,他能感覺到那團奶肉隨著她的呼吸起伏,能感覺到頂端有一個小小的、正在變硬的凸起,隔著毛衣和內衣,硌在他的掌心裡。
他輕輕地揉。五指陷進軟肉里,那團奶子在他掌心裡變化著形狀。
「啊……嗯……? 不行……」
她的身體在他懷裡一陣一陣地顫,吻得越來越亂,越來越深,喉嚨里洩出的聲音碎得不成調——她忽然偏開頭,雙手抵在他胸口,把他推開了一點。
兩個人都在喘。
她的臉紅得要滴血,嘴唇腫著,眼睛里水光一片,毛衣的領口歪了,露出一截鎖骨。
她看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練習,結束了。」
她的聲音是抖的。
說完,她彎腰抓過大衣,幾乎是逃一樣地往門口走。
江遲站在原地,手心裡還留著她胸口的溫度和弧度,腿是軟的,嘴是麻的,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下腹衝,雞巴硬得頂著褲子發疼。
她在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然後她停住了。
背對著他,站在門框里,站了兩秒。
「酒,剩下的,給我留著。」
她說,聲音還是很抖,卻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咔噠。
江遲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扶著桌子慢慢坐下去,抓起她剩下的那半杯桂花釀,一口悶了。
甜的。全是她的味道。……
「練習」這個詞,從那天晚上起,在兩個人之間有了具體的含義。
第二次練習,隔了整整一周。
這一周里他們誰都沒提那天晚上的事——微信照發,圖書館照去,倒垃圾照樣在電梯口「偶遇」,只是她不再穿家居服了,倒垃圾也會換上出門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第二個週三,她主動發來的消息:桂花釀,還剩多少?
江遲盯著那行字,手抖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給你留著呢。一整壇,就動了那天兩杯。
608 蘇姐:……那我七點半到。
608 蘇姐:就喝酒。
就喝酒。江遲看著這三個字,笑了。上次是「就練習啊」,再往前是「就嘗一杯」——她的「就」字後面跟著的,從來都不是實話。
七點半,她來了。
還是那件高領薄毛衣,還是把大衣脫在椅背上,還是兩杯桂花釀。
只是這次,酒喝到第二杯,兩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雨沒下,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那個,上周的……練習。」
她先開口,眼睛盯著杯子里打轉的桂花。
「嗯。」
「你學會了嗎?」
「沒有。光顧著緊張了,甚麼都沒記住。」
她撲哧一聲笑了,笑完又抿住嘴,半天,輕聲說:
「那……再練練?」
這次沒有借酒壯膽的過程。他站起來的時候,她也站起來了,兩個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對視,誰都沒有動——然後她閉上眼睛,朝他抬起了臉。
江遲吻她的時候,她的手自己攀上了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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