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竟是個娘們兒?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1 / 2
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塊凸出的岩坪上,三面陡崖,只南邊一條窄道盤上來。
窄道兩旁壘了石牆,牆上插著削尖的木樁,樁子被風雨浸得發黑,有幾根還掛著骨骸,似是人的。
寨門是兩扇厚重的榆木板,外包一層坑坑窪窪的鐵皮,上面刀砍斧斫的痕跡疊得密麻。
天光暗下來時,門樓上那幾只鐵鍋大的松油火盆便點起來,黑煙很濃,把門楣上那一排人頭骨熏得發亮。
沈峰入寨頭幾日,被安排在南邊靠牆的一間石屋裡,與另外三個小頭領擠著。
屋內有張土炕,鋪著幾張說不清來路的舊皮子,一股子牛羊羶味混著腳汗味,整夜不散。
那三人之中便有何三。
何三這人不壞,就是嘴碎,從早到晚說個不停,哪間屋住著誰、哪個當家管哪一路、後山還關著幾只「金絲雀兒」,都被他念叨了個遍。
「你雖是頂了個小頭領的名,可沒寸功,手底下暫時不管人。」
何三盤腿坐在炕上,就著火塘里的光啃一根風乾的牛骨,啃得滿嘴油光,「不過,大當家既說給你人,准會給你,日子長著呢。這些時日先跟著我守前山那幾道卡子,有酒有肉虧不著你。」
沈峰靠著牆,把鐵劍橫在膝上,閉著眼,似聽非聽。
山寨不大,前後不過五六百人——
聽何三說,能上馬、能提刀的約莫有三百出頭,余下的都是些老弱的雜役,還有各色被擄上山乾苦力的。
寨子依著山勢分了前後兩層,前頭是匪眾們起居操練的所在,中央一片踩實了的土坪,東邊是幾排通鋪大房,西邊是馬廄和糧倉,北面靠崖處,建著幾間青石砌的大屋,那便是大當家和幾位當家的住處。
寨後有一片疏林,林子里散著幾間小草棚,何三說那些屋子都鎖著,連窗子都釘死了,不用問便知道裡頭關著人。
「那些娘們,亦分個三等。」
何三喝了一口酒,把牛骨往火里一丟,火星子騰起來,「最上等的,生得最標緻的,自然是大當家和幾個當家的。那些個個身上都穿著綢子,有的還戴著不知從哪家小姐身上扒來的鐲子。一等的我們碰不得,除非立了大功,當家的一高興賞下來,那也說不准……二等的,先給當家的過眼,若是他們不挑,便分給幾個小頭領,誰搶著算誰的。至於三等——」
他頓了頓,拿嘴往通鋪大房的方向努了努:
「那些個就扔在通鋪里,大伙兒公用的。每日值夜的人看管著,輪流進,輪流出。有的從來了就沒出過那張鋪,腿都是軟的。不過也活不長,三兩個月,不是瘋了就是病死了,死了便抬出去扔後山餵野狗。」
沈峰閉著眼,不為所動。
何三隻當她是聽葷段子聽得硬了,越發說得起勁,甚麼「通鋪里最亮的那個娘們兒會唱歌」、甚麼「有一個原是藥宗外門弟子的妹子」、甚麼「再烈的馬到了那鋪上,過不了一晚就服帖了」。
沈峰聽到後來,緩緩睜開眼,只盯著火塘里跳動的火苗,十根指頭搭在鐵劍上,像隨時要把它捏進掌心裡去。
過了幾日,她跟著何三去寨中各處走動,才真正見著那些女子。
靠北的一處山牆下,並排晾著些粗布衣裳,幾個婦人蹲在水槽邊搓洗……她們沒穿鞋,腳脖子上拴著細鐵鍊,鍊子另一頭鎖在地面的鐵環里。
動作很慢,像泡在泥水里的舊麻布,擰都擰不動。
有一個正在擰衣裳,袖子滑到肘彎,露出胳膊上青紫層疊的痕跡。
沈峰經過時,她抬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整個人縮成團,好似見了狼,或是比見狼更為可怖。
何三說:「這幾個是前年犯事的那批,還有個把能用的,留在這裡洗衣做飯。」
再往前,路過一間沒有窗的屋子,門板上著三道鐵栓,外頭兩個匪人抱著刀,無聊地擲骰子。
何三朝他們點了個頭,腳步沒停。
屋裡沒甚麼響動,只從門縫底下漏出一絲極細弱的聲音,似是貓叫,又像甚麼人在倒氣。
沈峰沒問,何三倒自己說了:「這裡頭鎖著個烈的,上個月搶來的,在通鋪里拿碎瓦片抹了脖子,沒死成。如今單獨關著,叫她想死也死不得。」
他嘿嘿一笑,往地上啐了一口:「過幾日便好——女人淨是蕩婦的根!好生肏上一頓……便服了。」
沈峰腳步頓了一下,何三倒沒覺怎樣,自顧自地向前走著,她也就繼續跟著,目視前方,那鐵劍的劍柄一下一下輕磕在她胯間,便是像在敲鐘一般,直磕得她心裡咚咚咚的……
而通鋪那裡,她第一次親眼見著,是在一個月後。
那晚,何三與幾個匪人吃酒吃得興起,非要帶著她去「開開眼」。
沈峰不去,何三便笑:「又不是叫你上,看看還不成?沈兄弟,你莫不是底下那話兒有毛病?」
幾個匪眾笑得拍桌,沈峰知此時推脫不得,便起身跟了去。
通鋪房在寨子東頭,靠著馬廄,老遠便聞著一股騷氣……門口兩個值夜的匪人靠在門框上,見他們來了,嘻嘻哈哈地讓開路。
何三熟門熟路地推開門,當先跨進去。
沈峰跟在最後,一進門,那股味道便兜頭罩下來,直頂人腦門。
裡頭又暗又悶,只有牆上一盞油燈半死不活地亮著,照出很大一間屋。
地上止鋪著厚厚一層乾草,草上橫七竪八地躺著幾個光裸身子。
那些身子在昏光里白得發灰,有的蜷著,有的仰著,兩條腿都分著,似是被甚麼東西從中間劈開後,就再沒合上過。
有一個年紀小些的,被兩個匪人夾在中間,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了,上半身歪在一個人懷裡,兩條細腿懸著,像兩截折了翅的鳥;另一個女人靠在牆角,脖子上拴著繩,身子隨著旁邊匪人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撞著牆,喉嚨里發出極細的「呃、呃」聲,像有一根線勒在嗓子里。
還有一個趴在地上,後腰到下身處一片狼藉,已分不清究竟是何醃臢之物了。
見有人進來,幾個正在興頭上的匪人只是回頭掃一眼,又繼續動。
其中一個從女人身上下來,提了褲子,朝何三啐了一口:「你他娘的又帶人來白看?看也不收你銀子,晦氣。」
何三哈哈大笑,從地上撈起一隻酒碗扔過去:「看還能把你看虧了?乾你的事!老子的兄弟……帶他來認認門。」
沈峰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半邊身子被燈影籠著——
她沒看別處,只盯著那個縮在牆角、脖子上拴繩的女人。
那女人已經發不出聲了,嘴張著,舌頭半吐,一雙眼像蒙了翳。
那匪人完事後,從她身上下來,順手往她臉上啐了一口,那女人連躲都沒躲,只慢慢滑倒下去,臉貼著牆,不出聲。
「這個快不行了。」何三湊過來,拿胳膊肘捅沈峰,「你要是想上,趕緊,這種半死的最省力,不叫也不動。」
沈峰沒理他,只淡淡說:「走了,沒甚興致……」
便轉身出了門。何三在身後喊了兩聲,她沒回頭。
回到屋裡,沈峰將鐵劍放在膝上,靜坐了許久,甚也未點火盆,便仍那屋外的月色從窄窗里漏進來,照著她半張臉。
周遭寒氣肆意侵襲而來,直刺得她脊背發涼,亦是紋絲不動,好似是某種仙家傳說里打熬筋骨的法門……
此後何三又邀過她幾回,她便盡力推脫——
有時說身上有傷,有時說吃多了酒犯困,有時乾脆不吭聲。
何三漸漸看出點甚麼來,也不再勉強,倒是常在背後與人嘀咕:「沈小子莫不是個童子雞,怕丟人吧。」這話傳到沈峰耳里,她不惱,也不解釋。
只是此後再有那通鋪邊上的邀約,她便說「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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