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陰路難行,弟兄們且慢走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1 / 2
沈峰如此要求,令旁邊幾名匪眾皺眉,心道是這孫商人怎麼說亦為老大傳信多次,捕了多少肥羊……這次更是為除掉這一鏢隊煞費苦心,這樣小子尚未入寨,便要這等線人性命,未免也有些太自視甚高了!
雖是這樣想著……卻見這位大當家並未回絕,面露猶疑,似是真在計較——
這讓那孫商人倒有些慌了神,他兩腿一軟,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頭磕在亂石上,也顧不得疼,只一味地朝匪首磕頭,嘴裡連聲道:「大當家!大當家!小的這些年可沒少給您遞消息、送門路啊!您可不能……不能……卸磨殺驢啊!」
他這般求饒卻見匪首的臉上愈來愈冷,倒也越說越急,聲音都劈了,最後竟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鼻涕流了滿襟。
匪首端坐馬上,低頭看他,神情很是淡然,看了好一會兒,直看到那孫商人哭得沒了聲,只剩伏在地上發顫的份兒,才慢慢開口:
「孫福。」
孫商人身子一抖,忙不迭地應:「小、小的在……」
「你方才說,從未有過二心……那我倒問你,去年秋上,那批往北去的鹽,你報我一百二十馱,可到了我手裡,攏共便是一百零三馱。其餘那一十七馱,去了何處?」
孫商人渾身一僵。
「還有,今次這隊人里,有一老鏢師,說是當年在安州闖過海的。你遞來的信,只道六個尋常鏢師,可沒提過還有個姓馮的老手。若早知如此,我怎會只帶這幾個人來?」匪首身子微微前俯,馬鞭指向那些橫在地上的屍首,「你看我這折了多少兄弟?」
說到「折了多少兄弟」時,旁邊幾個匪眾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中有人的確是看著自家兄弟方才被那老鏢頭拼死戳穿了喉嚨,死前嘴裡還罵著娘。
眼下被大當家這樣一說,眾人看那孫商人的眼神頓時便變了,再沒有人去想沈峰是否自視甚高了,目光中只剩了刀子似的寒意。
孫商人已經哆嗦得說不出整話來:「大當家……小的……鹽馱子……定是手下人在路上貪了……待小的回去,必——必徹查!徹查!那老鏢師的事,小的當真不知啊……他、他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只當尋常行腳把式,小的眼拙,小的該死……」
「你自然該死。」匪首點頭,語氣輕得像是應了句閒話。
他又轉向沈峰,馬鞭點了點:「小子,你方才說,要這軟貨的命?」
「是。」
沈峰沈著依舊,只是暗自將劍柄捏得更緊了些……她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步是賭,眼前這匪首若是翻臉,那便與這些匪眾拼到死也就是了。
但此刻看這情形,對方似是真在認真掂量。
匪首又笑了一下,那笑和他臉上盤著的刀疤一般猙獰。
「我這人沒甚麼好處,就一樣——」
他揚起馬鞭,朝孫商人虛虛一落,像撣去一塊礙眼的灰,「最見不得有人欺我,今你既開口,一條狗罷了,殺了便殺了。只是人得你自己動手。我醜話說在前頭,今日你殺了他,可就是自家兄弟,不得再回頭了!」
說著,便朝身後一揮手。
兩個匪人登時上前,一左一右將孫商人從地上架了起來。
那孫商人早已軟得站不住,兩條腿麵條似地拖著,褲襠里熱烘烘濕了一片,尿水順著褲管滴在亂石上,混著血腥氣,臊得人皺眉。
「大當家!大當家饒命啊!小的願把所有鋪子都獻出來!小的願把家財全數充作寨中公用!只求留條狗命!只求留條狗命啊!」他掙扎著喊,嗓子已啞得走了音,臉上青白交錯,那副精明市儈的模樣早不知丟到了哪裡。
匪首眼皮都沒抬一下。
「推過去。」
那兩個匪人便像拖一口破麻袋般,把孫商人拖到沈峰面前,順勢一搡——這短人腳下不穩,整個身子往前栽去,面朝下摔在沈峰腳前,門牙磕在石頭上,當場斷了兩顆,血從嘴裡湧出來,淌了半張臉。
他還要爬,手腳並用地往前掙,似是想離沈峰遠些。
沈峰低頭看他。
這人不過數日前還坐在鋪子里,笑眯眯地喝著茶,一口一個「小兄弟」,嘴上全是油滑。此刻卻四腳著地、血淚橫流,像條被拖上案板的肥狗。
她沒有多言,上前一步——
也沒給那孫商人再開口的機會。
左手探出,五指向下一扣,正捉住他後頸。
孫商人極短地「咯」了一聲,腦袋便被她牢牢按在地上,半邊臉貼著泥與血……
那頸子又短又肥,皮肉鬆弛,能摸到幾節骨節。
沈峰手中鐵劍往下探去,劍鋒橫過來,貼著他喉管外側,輕輕一捺……劍雖無鋒,力道卻大,劍刃貼著喉管用力一拉,皮肉便像破布一樣綻開,刃口過處,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
她只覺手下一脹,一股熱漿「噗」地噴出,濺了沈峰半襟。
仍舊按著那腦袋,像按著一頭剛放完血的野豬。
孫商人的四肢還在亂蹬,腳跟在石地上刨出幾道白印,喉嚨里往外冒的早不是叫喊,全是血沫,「咕嘟咕嘟」地泛著泡。
沈峰不為所動,只把劍收回,單手將那顆已經軟下去的人頭往後一掀,讓他仰面翻倒。
血還在汩汩地流,把脖子前面衝開個大口子,只剩後頸還連著半截皮肉。
孫商人的眼珠子往上翻著,露出大片的眼白……
沈峰沒再多看一眼。轉過身來,面向那些橫七竪八倒在地上的鏢師:
老馮頭仰面朝天,一雙眼睛半睜著,死前似乎還在罵天。
陳虎伏在血泊里,手還保持著拔刀的模樣。
老周的身子偎在車旁,肩上那條刀口深可見骨。
另兩個年輕後生,一個中了三箭,一個脖子被馬蹄踩得凹了下去。
沈峰整了整衣襟,將鐵劍往地上一插,雙膝一曲,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這一跪,衝著那些枉死的人……與她相處這兩年,一道喝過寡酒,一道分過乾糧,一道在野地裡吹過冷風的那些人。
她將頭磕下去,額頭抵著地上的碎石,停了片刻。
「沈峰對不住你們。」抬起頭,又朝那些屍首一拜,「陰路難行,弟兄們且慢走——這小人,便送與諸位路上做個腳墊。」
匪首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粗糲,從喉嚨深處滾將出來,震得坡上幾塊碎石都似在抖。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夠了便教人將沈峰原本騎著的馬牽來,朗聲道:
「哈哈,好小子!隨我們回山寨去,叫你的哥哥們給你接風洗塵,從今夜起,你便是我寨中一小頭領……憑這身功夫,自是能有幾個小的服你!」
旁邊匪眾聽了,俱是一驚。
一個剛入伙的少年,寸功未立,只殺了個軟骨頭,便一下子坐上小頭領的位子,這在他們寨中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可想到其剛才神勇,便也沒人敢出聲……況且,大當家看人,從來不准再議。
「謝過大當家——」
沈峰抱拳謝過,只將地上那柄鐵劍收起,就著衣擺擦淨了劍身上的血,插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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