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陰路難行,弟兄們且慢走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2 / 2
然後,一匪人將她那馬牽來,她便翻身上馬……那馬蹄子在血地上不安地刨了兩下,被沈峰輕輕一夾馬腹,便跟著匪眾朝著山道深處去了。
火光漸遠,將那一地的屍首和血,都拋在了身後的夜裡。
沈峰沒有回頭。
那些並不瞑目的臉,她亦不敢再看。只是騎在馬上,任山風迎面刮過來,把她頭髮吹散又吹亂——
她慢慢合了一下眼,復又睜開。
山道仍長,火把照不到的地方黑得發稠……她握繮的手收得很緊,那柄背上鐵劍貼著她的脊骨,沈甸甸地壓下來,隨著馬的步伐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身後,一下一下地叫她快些走。
又像是有人在極遠極遠的地方,一聲一聲地喚她回頭。
她只心中念叨:諸位兄弟、父親娘親,若我沈峰終能報得血仇,便下去陪你們……不任這罪軀苟全於世。
……
回去路上,那匪首騎馬走在頭裡,今日他親自前來並未帶另外幾位當家,僅有其他幾個小頭領緊隨其後,沈峰既然領了這小頭領的位置也就在他們旁側,同那位大當家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嗑。
他不知突然想起些甚麼,驅馬慢了些,與沈峰並轡而行,問:「小子,你這劍,跟哪個學的?」
沈峰目視前路,只道:「山裡一個老獵戶。」
「獵戶?」匪首似笑非笑,「他曉得劍法?」
「嗯……也,許是我自己個兒練出來的。」
沈峰面上不動,只覺那人在馬背上偏頭看她的眼神,像要從她這身舊衣裳里剜出個底細來。
她沒躲,亦不說話,只由著馬往前走。
過了片刻,匪首到底沒再追問……也不知是他信了沒有,胯下的馬緊了幾步,再度走在前面:
「好,不論你路子多野,盡是把能殺人的好刀……此後都是自家兄弟,我好生待你,你亦不許二心!不然——」
他倒也沒將話說完,沈峰會意地點點頭:「明白。」
向前又行了幾里路,走進一處山間平地,恰好背風,為首的人便示意下馬修整——
畢竟他們為堵截這一鏢隊,日夜隨著開路探馬一道疾馳,早已人困馬乏,即便匪眾本就亡命之輩尚且挺得住,胯下馬匹亦是受不住,總還是得歇歇腳。
方才畢竟都還在官道附近走動,周圍的探馬雖然並未稟報有甚麼官家隊伍,也還是須得小心警戒。
即便好奇,也不由得同沈峰搭話……此時歇下腳來,話便多了。
其中一個生得寬臉厚唇的,朝沈峰一拱手:「兄弟,我叫何三,寨里管前山那幾道卡子。往後有甚不明白的,儘管來問我……」
沈峰點了一下頭,仍是不言語。
「沈兄弟這劍是真俊,唯獨人是個悶葫蘆。」
另一個面皮白淨些的也跟了上來,看著年紀不過二十五六,眼窩深,顴骨高,聲音卻粗得像砂紙,「方才那幾下,我們兄弟幾個在後頭都看傻了。」
「就是。」何三接話,往沈峰近處又蹭了蹭,「兄弟若肯把那劍路子給哥哥們透個三五分,日後寨里哪個不長眼的敢跟你作對,我何三先替他收屍。」
沈峰只道:「自己瞎練的,入不得眼。」
何三見她這般不冷不熱,也不惱,朝旁邊幾個小頭領擠了擠眼。
後頭便有人從馬背囊里摸出一隻羊皮酒囊,沈甸甸地晃了晃,扔將過來。
沈峰抬手一抄,穩穩接住。
酒囊入手溫熱,想是被人揣在懷裡焐了一路。
「沈兄弟,入了咱寨子,先別管旁的,這一口你得喝。」扔酒的那人騎著頭花馬,臉上橫著道陳年舊傷,從右眉一直划到左腮,嘴都歪了些,「山裡的規矩,新來的兄弟,頭一口酒,必得喝乾。不喝,便是瞧不起哥哥們。」
沈峰拔開囊塞,一股極衝的燒酒氣直頂鼻梁,似是把炭火攪進了泔水里。
她沒有猶豫,仰起脖子,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那酒從喉嚨口一路燒到胃里,像一條火蛇鑽進去,燙得她半邊身子都麻了一瞬。
她硬是沒咳,只將酒囊輕輕往下一放,抿住嘴唇,鼻子里噴出一股熱氣,才慢慢道:
「好酒。」
「好酒?」幾個小頭領面面相覷,隨即訕笑道,「兄弟,你可真敢說。這是寨里最次的地瓜燒,平日拿來殺瘡的!你倒說它好酒!」
沈峰不理會幾人訕笑,只將酒囊往膝上一擱,道:「能醉人,便是好酒。」
這番話倒是讓那幾個小頭領收了笑意,似是沒料到他竟然這般——
「小兄弟,倒是灑脫?」
「人活一世……何不灑脫?」其實這些話,淨是從鎮上酒家裡那些個遊俠身上學來,她當然清楚,混跡在匪窩中,全不說話,該是混不下去的。
只是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陌生,不由地攥緊了劍柄。
那何三卻湊上來,一把攬住她肩,酒氣噴了滿耳:「好一個灑脫……沈兄弟,走,跟哥哥撒尿去!」
旁邊幾個匪徒也跟著起哄:「走走走,一道一道,憋了一路了!」
那何三一邊說,一邊已經松了褲帶,往山坳外頭走了幾步,朝著一塊黑乎乎的石頭便尿。
另有幾人也叉開腿,站成一排,一邊尿一邊回頭喊:「沈兄弟,你莫不是要尿到褲襠里!」
沈峰只坐在火堆邊,手裡撥著一根柴,也不起身:「你們先。」
「喲,還害臊!」何三尿完,抖了兩抖,系著褲帶走回來,又在她肩頭拍了一把,「你該不是還沒跟別人一道站過?山裡打獵的時候,也不曾與夥伴一並放水?」
沈峰道:「一個人慣了。」
「那日後得多一道。」何三嘿嘿笑,「入了寨子,吃飯、殺豬、撒尿、肏女人,都興一道。獨來獨往可不成。」
「就是。」
旁邊那個面皮白淨的也湊過來,往火堆邊一蹲,「改日掠了女人,哥幾個一起快活,保准叫你——」他說到一半,拿手往自己胯下一比劃,「享受一下那神仙滋味!」
眾匪笑得前仰後合。
沈峰沒笑。她只把手中的柴往火里一丟,火頭「噼啪」一聲躥高了些,映得她那雙眼睛極亮,似是被酒氣點著了。
「不必。」她說,「我對那事沒甚興趣。」
「沒興趣?」
何三怪叫一聲,「你還小,不懂味!等哪日嘗著了,你就知道,這天底下,再沒比那更痛快的事。咱拼死拼活搶錢,圖個甚麼?不就圖口酒,圖個娘們兒?若連這都不想,那還活個甚麼勁?」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