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僅要他項上人頭!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1 / 2
山外的鎮子不比苦石鎮大多少,只是挨著官道,多了幾分活氣。
沈峰到時,腳上的布鞋早沒了底,光著的腳板上全是血痂和黑泥,走路一瘸一拐。
她在鎮子外頭蹲了半日,看那進進出出的車馬,直到後晌才直起身,拖著腳往鎮裡走。
她不曉得這地方喚作何名,也懶得去問。
鼻子下頭一張嘴,於她而言,問路和討飯也差不多少。
若要說的話,她倒是覺得問路更划不來些——畢竟哪裡的黃土不埋人,東鄉還是西鄉又有甚麼分別?
直走到鎮子商行邊上,恰有個鏢頭路過,見她那副樣子,又瞅見人背著鐵劍,停下腳步問了一句:「會劍?」
沈峰點了一下頭。
那鏢頭就叫她起來,問其餓得還能走道不?
沈峰便站起來,跟著走了兩步。
鏢頭回頭看那背上舊劍,不是甚麼好物卻比尋常鐵劍厚上許多,不知重到幾斤,便又說:「拔出來,砍一刀我瞧瞧。」
沈峰拔劍——
那劍出鞘時斂了聲息,只一道灰光從鞘口裡洩出來,不見有像樣路數……可她朝路旁一截拴馬樁劈去,那木樁約莫有碗口粗細,劍鋒過處齊齊斷開,上半截滾到塵土里,斷口平滑如鏡。
鏢頭眼珠子一瞪,半晌沒說話,最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你……這劍……甚麼路數?」
沈峰不答,止把劍插回背上。
鏢頭又問:「哪裡來的?」
「山裡。」
「山裡的獵戶?」
沈峰沒應聲,算是認了。
鏢頭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見她雖然瘦得厲害,身量卻不矮,腿長胳膊長,肩也夠寬,就是臉上看著嫩了些。
便道:「我這正缺個跟著跑的,別人拿三成,你拿二成,管吃管住。乾不乾?」
沈峰又點了一下頭。
「叫甚麼?」
「……沈峰。」
「沈峰,行。日後便跟著我走,別惹事,別多問。」
她便這樣在鎮上落了腳。
白天跟著鏢隊出門護商,一趟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
走的都是熟路,最遠也不過是往安州送些布匹、鹽巴之類。
夜裡回到鎮上,睡在鏢局後頭那間堆雜物的偏屋裡,一間四壁漏風的小房,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兩條長凳架塊板,鋪層乾草便睡。
她也不嫌棄,給了張舊席子,她就能在上頭躺一宿,連身都不帶翻的。
同隊的幾個鏢師起初還覺著她古怪。
年紀小,又不愛說話,整天冷著一張臉,跟誰都不熱絡。
可日子久了,發現這人雖悶,乾活卻實誠。
推車、捆貨、守夜,從不偷懶。
夜裡旁人喝多了酒倒頭就睡,輪到她守夜時,她能抱劍在火堆邊坐上一整宿,到天亮眼睛還是清明的。
更叫人服氣的是她的身手。
那劍使得無門無派,也看不出師承,可就是快又狠……有一迴路過野狼溝,大白天躥出兩條餓狼,旁人拔刀都來不及,她已經從車上躥下來,一劍一條,兩條狼屍橫在地上時,那劍上的血還沒滴完。
同行的老鏢師都看傻了,後來喝了兩碗酒才緩過神來,問她練了多少年。
「十年。」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甚麼年月。
從幼時起被父親用棍子逼著揮,到後來在山裡跟著沈二那幾年,每日天不亮就在霧中劈砍,算下來約莫就是十年……再後來,她不練劍便像少了點甚麼,比吃飯睡覺都更要緊。
隊裡的人漸漸就不把她當孩子了。
說也怪,這沈峰的臉雖嫩,身上卻不見半點孩子氣。平日里大家一處吃喝,她說不上幾句話,可誰都要聽她的。
有一回隊裡兩個後生因為分賬不均動了手,她只走過去,將兩人中間那條長凳一腳踩斷,那兩人便都住了手。她也不說話,轉身回到自己鋪上。
入隊幾個月後,沈峰便不再睡在那間偏屋裡了。
鏢頭說,既吃了這碗飯,就得跟隊裡人同吃同住,住在後頭不像樣子。
她便搬到鏢隊合住的通鋪房裡,和其他人擠在一處。
屋子里一股腳臭、汗酸和劣酒混成的濁氣,她每晚和衣而臥,臉朝著牆。
也虧得她早些年吃慣了苦,這些在旁人看來難以忍受的處境,於她反覺尋常。
日子一久,難免有些不便之處。
她身上那點事,其實藏得並不算多嚴實。
只是這年頭的邊地男人,見慣了男女混居的雜亂日子,加上沈峰為人冷硬,從不在人前換衣,也不跟旁人一處下河洗澡。
有人笑她:「沈峰,你該不是個姑娘吧?怎的連尿都不跟我們一道撒?」
她也只回一句:「關你鳥事?」
旁人見她那副冷臉,只當是山人古怪,便也不敢再打趣。
再者,她早就學會了那一套江湖手段——
胸口用布條裹得死緊,裹到後來,自己都覺不出勒了。
襠里塞著一團軟布,走道、跑跳、騎馬,都試過,那布團塞在褲襠里,不仔細看跟那些十五六歲還沒長開的少年也沒甚兩樣。
她打小在苦石鎮就以男兒示人,後來又跟著沈二在山裡活了那麼些年,上下找不出半絲女兒氣。
鏢隊裡有人半夜起來解手,她若醒著,也大大方方地看,沒甚麼男女之見。
至於她自己,總是等到旁人都睡死了,才摸黑去屋後頭尋個角落解決。
倒也沒出過岔子……再久些,更沒人疑心。
走鏢的日子其實和走獸差不多,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拿命換錢。
好在鎮子周圍的商路算太平,來往的馬匪雖也有,但大都小股,見了有劍有刀的鏢隊,一般不敢硬來。
再者,沈峰所在這班人,個個都是拿命換錢慣了的,幾個老鏢師手底下硬朗,尋常匪人討不著好。
……
就這麼一趟一趟地跑,沈峰從十四歲跑到十六歲——
個子又躥了一截,肩膀寬了,胳膊上有了結實的筋肉,那臉被日頭曬得黑里透紅,早沒了從前的病氣。
隊裡的人說她像換了個人,止有那雙眼睛沒變,還是又冷又沈,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兩年下來,附近幾州通商的道路都叫她走熟了。
哪條道上有水,哪處山坳能宿,哪個路口常出匪,哪家驛站給鏢師賒酒,她都記在心上……連鏢頭都說過,這沈峰若再長幾歲,自己這碗飯怕是要讓出去了。
鏢隊裡有個年紀最長的,姓馮,人都管他叫馮老頭。
四十來歲,乾了半輩子鏢行,早年也曾風光過。
就是愛喝酒,一喝多了便拉著人念叨當年,說哪年哪月跟哪位好漢走過一票從安州直通海邊的私鹽,回來路上遭了七股匪人圍堵,如何一夫當關,如何殺出重圍。
旁人都聽膩了,只有沈峰不厭。
每次馮老頭念叨,她都坐在火邊靜靜地聽,偶爾點一下頭……因此對她格外中意。
常說沈峰這後生,日後必成大器,膽子大,手也狠,心又靜,是做大事的料。
這一回,鏢隊裡那個叫陳虎的年輕人喝了幾碗酒,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拍,說:「弟兄們,咱這命也賣了兩年了,天天給那些行商當看門狗,賺的三瓜兩棗,連個媳婦都娶不起。不如乾一票大的。」
眾人問他甚麼大的。
陳虎壓低聲音,說:「前些日子我在鎮口聽那幾個從安州來的行商說,有一批貨月底要從平梁往東邊送,貨主不願聲張,只尋得力的人。這東西不重,走的還是官道,就是遠了點,來回得一個多月。可給的價錢,是尋常買賣的十倍不止。」
有人問:「甚麼東西這麼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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