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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難不死,往後興許能享福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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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沈二出去打獵時,偶爾也捎帶些鐵器回來——

有時候是跟山外獵戶換的半截舊刀,有時候是從廢棄的山路上撿來的斷劍頭子。他也不管好壞,一股腦全給了沈峰。

那孩子也不挑,得了甚麼便綁在木棍上,當劍使著練。

再後來,沈二索性把自己獵弓上拆下來的一根牛筋弦也拿了出來,讓沈峰纏在那鐵劍的劍柄上,免得冬天握著太滑。

兩人之間,話少得可憐。

沈二自己就不愛說話,在山裡獨居慣了,有時候一連七八日也不張一次嘴。沈峰比他更甚。

那孩子從到了山裡,頭一年幾乎就沒說過一句囫圇話。沈二問她餓不餓,她點頭;問她冷不冷,她搖頭。

再後來,總算能應個「嗯」、「不」、「沒」之類的短字,可也就到此為止了。

沈二變著法兒地逗過她幾回,比如打到只毛色稀罕的野雞,故意提著她面前晃,問她養不養;又比如在山溪里摸到幾條肥魚,烤得焦香了湊到她鼻子底下,問她香不香。

那孩子不是點頭就是搖頭,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到了十二三歲上,便更怪了,心事重得不像這齡少年……有時候沈二從外頭回來,看見沈峰一個人坐在崖口的老松樹底下,懷裡抱著鐵劍,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望著遠處的山,一看就是大半日。

沈二不喊她,只把熱湯和乾糧留在火塘邊,自己先睡。

往往到後半夜,才聽見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從外頭進來,在火塘邊坐下,慢慢地把東西吃了。

但他從不怪她。

非但不怪,反倒覺得這孩子能活下來,能跟他在這山裡安安穩穩地過這些年,已經是老天開了眼了。

他當年在苦石鎮上看見那些死人的時候,是親眼見識過人能慘到甚麼份上的。

這孩子從那場火里爬出來,沒瘋沒傻,單是怪癖些,這已經比甚麼都強了。

「大難不死,往後興許能享福……」

他有時候坐在火塘邊,借著火光看那孩子練劍練得滿身是汗,心裡便這樣想著。

他這半輩子沒享過甚麼福,也不知道福是甚麼,可他覺得這孩子的命不該就這麼苦下去……老天縱是再王八蛋,總也得給好人留條活路不是?

……

只是沈二到底是沒能看到那一天。

沈峰十四歲這年的秋天,山裡的獵物比往年都少。

沈二說,這年怕是要鬧獸災,得往北邊更深的老林子里去,那裡頭還有幾處他早年間布下的老套子,興許能撿著些。

這趟沈二本不想帶沈峰去,只讓她在棚子里等著。

可沈峰卻不言語,只把劍往背上一捆,又拎起平日里背獵物的那根粗麻繩,默默站在他後頭。

沈二知道這孩子的性子,也沒再勸,只道一句:「那便跟著。」

兩人往北走了七日。

那老林子里陰得厲害,樹葉遮天蔽日,白日里也暗得像傍晚。

地上爛葉積了有幾尺厚,腳踏上去軟綿綿的,騰起一股腐氣。

這幾日里,兩人總共套著兩只瘦兔子、一隻半大的獾子,還不夠路上嚼的。

沈二每日在樹上刻些記號,怕回頭尋不著路。

沈峰一路仍是那副樣子,不說話,也不喊累,只跟在沈二身後兩丈遠的地方,像條不多話的獵狗。

到第八日,兩人分頭搜尋獵物。沈二往西邊那條乾涸的山澗里走,沈峰去東邊的野坡上望。

臨分開時,沈二說:「日頭偏到那片崖子尖上就回。」沈峰點了個頭。

兩人便各走各的。

可那日到了天黑,沈二沒回來。

沈峰按著說的,在那片崖子底下等了整整一夜。到後半夜,林子里起了大霧,濕氣浸透衣裳,凍得她渾身打顫。

天亮時,沈二依舊沒有出現。

她也不哭喊,只起身往西邊那山澗的方向走。

那路極難走,溝裡全是碎石,青苔厚得打滑。

她走了大半個早晨,才在一處崖壁邊上看見有腳踩滑的痕跡,幾塊碎石翻著新茬,順著陡坡滾下去,在坡底的灌木叢里壓出一條不自然的豁口。

她順著那豁口往下攀。

坡極陡,她背著劍,手拽著藤子和凸出來的石頭一點一點往下蹭。

到了谷底,近前了一看——

那山澗的亂石堆里,蜷著一個人。

看著像沈二,似又不太像。

那身子以一種極古怪的姿勢折在幾塊大石頭之間,左腿從膝蓋處反折過來,腿骨從褲腿里戳出來,白生生的。

腰身以下壓著一大塊青黑色的山石,那石頭少說也有幾百斤,將他下半身整個吞在下面。

沈峰慢慢走近,幾步的路,她卻走了許久。

到了跟前,她蹲下來……眼前那張臉已是認不出來了。

不知被甚麼東西啃過,或是摔下來時在崖壁上刮蹭的,半邊面皮翻卷著,血肉模糊,眼窩子被砸塌了,黑紅的凝血里浮著幾片落葉。

她在那旁邊愣了一炷香的工夫,面無表情。

既無淚,也無言……一如當初在苦石鎮的柴堆里,看著娘親被樹在木桿上時一樣。

這年沈二五十多歲。打了一輩子獵,最終死在山裡,被野獸追得慌了神,一腳踩空跌下來,讓山石壓成這般模樣……

於一個獵戶來說,這死法委實稱得上尋常。

沈峰蹲下身,把那只從褲管里戳出來的斷腳推了推,像是想試試能不能把人從石頭下頭拽出來。

那腿骨動了一下,人卻拽不出來,執意要拽,怕是就扯碎了……

她試了幾回,終於還是松了手。

她在旁邊尋了些碎石塊,將沈二露在外頭的半截身子盡量蓋住,又搬了幾塊石頭壓在上頭,免得叫山間野狼扒出來吃了……最後,她把自己腰間那根麻繩解下來,在最近的松樹杈上系了三道,打了個扣。

勉強算是安葬了罷——

然後她回到來時那處棚子,翻出僅有的幾條肉乾,用布包了,又往身上裹了件沈二留下的舊皮襖。鐵劍背在背上,頭也不回地往山外走。

她走了許多天。

餓了就嚼兩口肉乾,渴了便飲溪水。

腳上的草鞋磨穿了,便光著腳走。左腳在碎石道上劃開了兩道長口子,結了痂又裂開,落在地上的血印被風沙蓋過。

她要去一個遠些的鎮子。

找一個生計,許是和她父親一般走鏢吧……此外,又能有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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