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難不死,往後興許能享福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1 / 2
沈二將人裹在羊皮褂里,半晌才覺得那孩子胸口有了一絲暖意。
他卻不敢再在鎮上耽擱——
馬匪雖已走了,可這等人掃蕩之後往往還要折返,搜檢些沒帶走的物事,或是尋一尋漏網的人。
若叫人看見他這般抱著個孩子往外走,只怕兩個都活不成。
臨走前,他尋了半扇破門板,又翻出條草繩,將沈鏢頭那無頭屍首與滾落一旁的人頭一並拖到院角,搬些塌下來的土坯蓋了。
至於門口那被樹在木桿上的堂嫂,他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到底沒敢去動。
倒不是怕沾了晦氣,是怕那桿子一抽,人便整個垮下來,連個囫圇樣子都剩不下。
不如就讓她那樣立著,等官道上的人來了自會看見,苦石鎮上這些冤魂,總得有個人把話帶出去。
此時,天光大亮。
沈二把孩子捆在背上,一手提了那半大狍子,一手捏著根尋來的硬木棍,沿來時的土路往回折。
出鎮口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鎮子南邊的幾處房子仍在冒煙,沒有明火,只股股黑煙直直地往天上戳,好似狼煙。
他走得極快……
畢竟背上的孩子輕得不似活人,一路顛著也沒有半點聲息,只那抱著鐵劍的一隻手偶爾從褂子邊沿耷拉出來,隨著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沈二不時反手去探她的鼻息,生怕人在半道上就這麼沒了。
好在還有氣,雖然弱得跟將熄的火燭似的,終究是沒斷。
待到進山之後,沈二才算是松了口氣。
北山這片林子和別處不同,坡陡溝深,馬匪的馬到了這裡頭便走不動道,人更是輕易摸不上來。
他在這片山裡活了半輩子,少見馬匪們摸到這地方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北坡那處山坳里走,直到日頭偏西,才到了自家那處地方。
說是家,其實不過是在一面背風的石崖下頭,用石頭和木頭搭出來的兩間矮棚。
頂上苫著樹皮和茅草,牆是黃泥和石塊糊的,縫隙里塞著乾苔,門口支著幾根當晾架用的木棍,上頭掛著幾張還沒硝的兔子皮,凍得硬邦邦的,風一吹便「啪嗒啪嗒」地響。
沈二把孩子放到自己那鋪地鋪上。
地鋪上鋪著幾層乾草,上頭一張豁了邊的狼皮褥子,摸著冰冷。
他先出去抱了幾把枯枝進來,在棚子當間挖的火塘里點著,又架上黑乎乎的瓦罐,化了些雪水燒開。
等水熱了,他撕下一塊自己的舊里衣,蘸著溫水給孩子擦臉——
那臉已經凍得沒了正形,草屑、尿水、精漿和乾了的血混在一起,結了薄薄一層,他只能一點一點地潤著擦,擦幾下,那孩子便無意識地抽一下眉頭。
擦到眼睛時,沈二的手頓了頓,這孩子連眼睫毛都被凍住了,幾根粘在一起,得用指腹捂著。
他便這樣擦擦停停,擦了小半個時辰才算把那小臉弄出個原來的樣子。
等把人翻過來清理手掌和胳膊時,沈二才又看清,那幾根手指頭凍得發黑,指甲縫里全是乾了的血泥,虎口上裂著幾道深口子,往外翻著白肉,已經凍得不出血了。
他拿溫水慢慢敷,見那幾根手指頭還能動,才放下半條心。
那夜裡,孩子突然發起熱來。
燒得渾身滾燙,嘴唇打著哆嗦,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轉得厲害,像是在做極凶極可怕的夢。
兩條腿蜷在狼皮褥子里,把身體縮成一個極小的團,那雙手死死抓著胸前的鐵劍,任沈二怎麼掰也掰不開。
他只能把瓦罐里的雪水浸了布條,搭在額上,一遍一遍地換。
到最後沒了法子,他乾脆把地鋪拖到火塘邊上,自己在旁邊坐著,將孩子連人帶劍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煨她。
後半夜,那孩子嘴裡開始含糊地叫,聲音極低,聽不真切。
沈二湊近了聽,才勉強分辨出幾個字來,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個,像是甚麼「娘……爹……莫走……」。
沈二心頭一酸,喉頭滾了滾,終究沒應聲,只把懷裡的人又緊了緊。
這世上,哪還有她叫的這些人了?
這場熱病斷斷續續燒了足有七八日。到後來熱是退了,人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下去,下巴尖得似能戳人。
沈二將那只狍子剝了,肉切成條,用火塘慢慢烘成乾肉,再撕成一絲一絲地煮在雪水里,連湯帶水地餵下去。
那孩子吃東西不聲不響的,餵一口咽一口,眼睛始終半垂著,從不看人。
問她甚麼也不應,只偶爾點一點頭,或是搖一搖頭……
沈二山間野人,本就話少,見孩子這樣,也不強求,只每日該做甚麼做甚麼。
白天出去下套子、巡林子,回來時順路砍幾根柴。
夜裡把棚子裡裡外外收拾一遍,再把火塘燒得旺些。
那孩子便一日日地在那地鋪上縮著,醒了就睜著眼看棚頂,困了就合上眼睡,不哭也不鬧,倒是不怎麼讓人費心。
……
直到來年開春,山上積雪化得差不多了,那孩子才第一次從鋪上下來——
那日沈二正在屋外磨刀,沈峰便在旁邊蹲著瞧,瞧了一會便執意要從沈二手上接過刀來,自己坐在那板凳上噌噌噌地磨刀,那架勢固然生疏,卻也有幾分樣子……可孩子愈是這般伶俐懂事,便愈是讓人心中不忍,沈二塌著腰兀自走去房後「嗚嗚」哭著,沒讓沈峰瞧見。
說起來也是奇事,那場大病之後,這孩子的個頭開始瘋長。
不過兩三年工夫,便從當初那個瘦雞似的小丫頭,躥成了個細條條的高個兒。
只是人雖高了,肉卻沒跟上,遠遠瞧著像根竹竿支著衣裳,山風大些都怕把她吹折。
偏生力氣卻大,幫著沈二扛狍子、拖死鹿,百十來斤的獵物往瘦稜稜的肩上一甩,能跟著走大半日山路,氣都不帶大喘的。
沈二看在眼裡,只覺上天待這孩子到底還算留了一線——既給了她吃苦的命,就多給她幾分吃得住苦的力氣。
兩人在山中的日子,過的極簡單……一年到頭,無非是下套、巡獵、剝皮、晾肉。
入了秋,沈二便帶著沈峰往更深的山裡走,尋那獵物多的地方蹲上幾日。
入了冬,便窩在棚里,修補弓弦、磨刀削箭,有時也教沈峰辨認些草藥,怕她日後獨自一人時受了傷不知道尋甚麼來敷。
沈峰學甚麼都快。
尤其是剝皮剔骨這些,旁人要練個一年半載才能上手的活計,她看沈二做過幾回,自己上手試了兩次,便使得有模有樣。
只是那雙手慘不忍睹——舊傷沒好利索,新口子又疊上去,指節上常年纏著破布條,虎口裂了合、合了裂,到後來那裂口再也合不攏了,成了幾道白森森的老痂。
沈二說:「這手,以後要是想練劍,天天這樣可不行。」
於是煉了幾塊獾子油,逼著她每晚臨睡前在手上抹了,再放到火塘邊上烤。
沈峰也不問為甚麼,沈二讓她抹她便抹,抹完就坐在火塘邊烤手,一烤能烤上大半個時辰,眼睛直直地盯著火苗,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練劍一事,沈二自然是不懂的。
他只會打獵,這輩子使過最像樣的兵刃就是獵刀。
但沈峰每日必要練劍,他也從不攔著,只覺得這孩子若能有樣東西抓著,也算是活口氣,有個念想。
那鐵劍重得很,他偷偷試過,自己單手提著都覺墜腕,那半大孩子卻天天天不亮就起身,在棚子外頭的空地上揮劍,劈、撩、刺、抹,反反復復就那麼幾式。
山霧從谷里漫上來,把她整個裹住,只聽得見劍刃破風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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