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太老了,就地用了吧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1 / 2
「苦石」。一個庶州與安州之間的邊陲小鎮——
庶州本就山多路難、貧瘠荒蠻,西北邊陲沒了俗世朝廷關照,荒蕪更甚。
貧瘠的邊地幾乎種不出甚麼像樣的莊稼,除了漁獵野獲便是靠著邊鎮上往來商旅的落腳生意過活,身強力壯些的男人除了要在鎮上值守防範馬匪……便是往來走鏢。
後來才知,這等地方原是庶州與安州之間的兩不管地界,這般邊鎮皆是如此艱難自持。
「苦石」也是這麼個地方,不過比起其他邊鎮,更是要小些,約莫只有百戶人家。
最早據說是行路商賈在此開出一口難得的清水井出來,才逐漸有了流民落於此處,亦有說是山水旅人在此落腳,說法不一也難有十足取信。
名之為「苦石」,是因此地貧瘠,說是餓得急了,便是舔塊石頭抓把土來亦是苦的,若在此地求生自不必說。
苦石鎮上這麼一戶人家。
男人姓沈,鎮上人都喚他沈鏢頭,聽著體面,實則不過是給往來貨隊充個跑腿護行的腳力。
有活時,天不亮便揣著兩塊硬餅出門,跟在商隊後頭,遇著山石鬆動、野徑塌方,或是更凶險些的——遇上剪徑的馬匪,便得提刀上去,拿命換那一份微薄的腳錢。
沒活時也不閒著,每日去鎮口那扇勉強還立著的木門前守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榆木棍擱在膝頭,從日出坐到日落,眼睛盯著那條通往外頭的黃土道,也不知是在等活計,還是在等死。
可便是他這樣的人,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等不到活的。
於是那些沒活的日子便格外難熬——他不說話,旁人也不與他說話,只坐在門口,像半截枯木樁子,偶爾有相識的鏢客路過同他招呼一聲,他也只是點一點頭,連下巴都懶得抬。
回到家中,往往已是深夜,帶來的不是錢,是一身塵土和一口郁氣。
這男人的女人,也在鎮南頭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柳樹下開著間小驛館。
說「驛館」,其實攏共不過兩間泥坯房,外頭搭了個草棚,棚下支著三張案板,算是給過路客商吃茶歇腳的地方。
屋裡一鋪大炕,一間柴房,後頭一口水井,井旁籬笆圍出塊菜地,種些蔥韭,多是蔫的。
往來客商有錢的住屋裡,沒錢的便在草棚下湊合一宿,橫竪比野地裡強些。
女主人喚作溫娘,年輕時候大約確是有幾分顏色的。
只是苦石鎮的日頭與風沙從不憐惜女人的臉,三十來歲的人,看著倒像四十多。
面皮是土黃色的,眼角額角都讓風割出了細紋,嘴唇常年乾裂起皮,只在鬢邊插了根不知道多少年的舊銅簪子,才勉強叫人看得出這屋裡還有個女人。
她乾的是迎客送往的活計。燒水做飯,掃地鋪床,夜裡偶爾也做別的……
鎮上人都知道。沈鏢頭也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
這地方一畝地打不出三斗糧,男人有力氣的尚且要靠著刀口上舔血過活,女人又能有甚麼進項?
驛館裡那些南來北往的行商走貨的、收皮子的、販鹽的,夜裡喝了二兩濁酒,便不老實,你若是死命不依,往後人家寧可多趕二十里路去下一個鎮子歇腳。
溫娘吃不起這虧。
於是半推半就,半掩半露,那些事便像老柳樹下的枯葉,被人看見也只當沒看見。
沈鏢頭自認不是甚麼渾人,若非為了生計,哪個女子又樂意如此?畢竟除了他倆,還有一張吃飯的嘴。
即便心頭鬱悶,倒也不打溫娘。
只悶頭灌那些行商們走時留下的最劣的燒酒,灌得多了,眼裡全是血絲,就拎起牆角那根教孩子用的鐵劍,把睡在柴房裡的小丫頭拖出來,逼著她練功。
苦石鎮上生女兒的人家不多。
說是不多,其實倒也生,只是活下來的少。
窮苦地方養孩子,若是太平年月,時常把男孩當女孩養,因為男孩要送去別家當女婿、做長工,能吃口飯;可在這等邊陲凶險之地,馬匪是每年的秋汛,奴犯更是過境的蝗蟲,模樣周正的女孩一旦叫人看見,便不是被馬匪擄進山裡熬到死,就是被賣到不知道甚麼地方去,連收屍都尋不著地方。
所以這地方只得反著來——把女孩當男孩養。
生下來若是女娃,當即便用鍋灰抹了臉,裹上灰布片子,當男兒報給鄰人,此後頭髮不許留長,衣裳不許穿亮色,能走路起便跟著大人喝渾水、啃硬餅,說話粗聲大氣,往泥里滾、往石頭上摔打。
若是生下來便模樣不凡的,那這家母親便要哭上幾日。
自不是高興。
只因誰都知道,這樣的相貌在苦石鎮長不成人。
早晚是禍。
既如此,便不如趁她還不曉事、還不認人的時候,裹上一塊舊布,沈到鎮外那口深不見底的水潭里去。
潭水涼,人下去不過幾息便沒了聲息,連哭都聽不太真。
來年再懷,再生……能有男娃或是粗壯些的姑娘,總還是可以賣力過活。
鎮上人說起來,也不覺殘忍,只道一句:那孩子命不好,投錯了胎。
還說:這樣走了倒乾淨,總好過有朝一日被擄進匪寨里,反倒生不如死。
……
溫娘生下那孩子時,接生婆只看了一眼便不說話了。
屋裡沒有旁人。
外頭沈鏢頭還在鎮口守門,有人跑去叫他,他一路跑回來,鞋都跑掉了一隻,進了門,接生婆正把個灰布包著的嬰孩遞到溫娘手裡。
「是個閨女。」接生婆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叫誰聽見,「模樣還沒全睜開,不過照我看……不差。」
溫娘低頭看著那張滿是血污的小臉,沒出聲。眼淚掉下來,砸在嬰孩額頭上,也不擦。
接生婆嘆了口氣,從櫃子里翻出塊乾淨些的舊布,又舀了半碗水,嘴上道:「你自家拿主意,我不往外說。眼下天還沒黑,要辦就趁早。」說著便要走。
沈鏢頭堵在門口,半晌,問了一句:
「沈到哪裡?」
接生婆一愣:「你真——」
「你只管帶路。」
他說得極平靜,亦不願給自家招來這樣禍患。
接生婆看看他,又看看溫娘,終是沒再勸,只低聲道:「還是老地方罷,走得也快……免得你們不忍。」
溫娘抱著孩子,始終沒抬頭,只把臉貼著嬰孩的臉,渾身發抖。沈鏢頭也不催。
接生婆在門口等著,等了許久,才聽見溫娘說了一句話。
她說:「等她睜了眼再走,行不行?」
等到孩子真睜了眼,開始哭鬧起來,饒是沈鏢頭也不再提沈井的事了。
只是從孩子會走路起,他便開始教她揮一根比她還高的樹枝。
三歲打根,五歲打樁,六歲手上便有了那把鐵劍——劍身比鎮口門板的鐵釘還要厚些,劍柄是用兩塊舊麻布裹了樹根做的,劍尖鈍得能當拐杖使。
他對她說,你甚麼時候握住它,甚麼時候就不會哭,亦怕不得那些奴犯馬匪。
可溫娘看著那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被拖起來,在院子里揮劍,手心磨得爛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爛,實在忍不住,勸了一句:「還小呢,好歹再過兩年。」
沈鏢頭連頭都沒回。
「再過兩年,馬匪來了,誰等她兩年?」
……
只可惜,馬匪終究還是沒遂了沈鏢頭的願,壓著兩年不到的跟腳,這年年關下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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