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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峰拙石

孤峰拙石,執念成痴 ·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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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三年。」常風重復了一遍,眉頭皺得更深了些,「三年風餐露宿,倒是一點沒糟蹋,全寫在臉上了。」

這話說得不假——

拙峰站在那裡,身量在尋常男子之中只能算是削瘦,一件灰撲撲的舊袍子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腰間系的也是一條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舊皮帶,上頭掛著那把相當破舊的鐵劍……劍鞘上的銅箍早已失了光澤,劍柄上纏的布條黑黢黢的,分不清原本是甚麼顏色。

他整個人立在那座孤峰黑石鑿出的洞府之中,倒像是這山石的一部分。

再看那張臉,更是沒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一頭烏發倒是用根布帶束著,卻束得不甚用心,散落的碎發遮了小半邊臉,額頭幾乎全被亂發蓋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面龐上的皮膚粗糙得很,不單是常年日曬留下的暗沈,還有北地冬風割出來的細碎皴痕,顴骨和鼻尖上猶帶著沒褪盡的紅,那是凍瘡反復發作又反復愈合留下的印記。

嘴唇也是乾的,起了幾處皮,似是很久沒有好好喝過一口水。

這樣的人,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窮苦地方出來的野小子,大約從小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實際也相差不多。

常風卻多看了幾眼。

他這人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細如發——不然也當不了這懸刃宗的內門大師兄,更不可能在武陽城的擂台之上,一眼就從滿場看客里認出那份不同尋常的劍意來。

此刻他看的不是拙峰臉上的風霜,也不是那一身潦倒的穿著。他看的是那雙眼睛。

亂發遮掩之下,這雙眼睛生得有些不像話。

不是說它有多麼銳利明亮,恰恰相反,這雙眼睛沈得很,像是深潭里浸過,清清冷冷的,似是隔著一層薄冰。

然而眼形卻偏偏生得窄長微挑,眼尾收出一道極淡的弧度,若非湊近了細看,大約只會覺得這人眼神冷淡,不至於往別處想。

但若有人仔細端詳——比如現在這位常風師兄——便會發現,這份清冷底下藏著的東西,與這張粗糙面孔本該匹配的粗糲氣質,並不完全吻合。

還有那雙手。

拙峰抱拳時袖子滑落了些許,露出半截手腕和一截手指。

那雙手上的繭子比尋常練劍之人還要厚上幾分,指節粗大,指甲縫里藏著洗不淨的灰,手背上好幾處凍瘡結痂後留下的暗色疤痕,整個手背的皮膚都是紫紅皴裂的顏色。

可偏偏這雙手的骨節並不粗笨,反而生得修長分明,只是被厚繭和凍瘡遮去了本來的形狀。

常風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行,吃得下苦,耐得住寒,挨得過三年走鏢的風吹雨打——這身筋骨倒是比那些養在宗門裡細皮嫩肉的強多了。」他伸手在拙峰背上重重拍了兩下,「來來來,別站著了,給你帶了東西。」

他這般說,拙峰才注意到,人背後還背著一包袱,包袱之大,以拙峰這般身量怕是放兩個進去亦綽綽有餘。

只見他結了頂上的結,往地上一扔,包袱便散開來現出其中物件——

一床厚實被褥,幾身乾淨的宗門衣裳,一隻竹扎蒲團,此外尚有幾本書卷該是劍譜或內功抄本之類的。倒是簡單。

見那其中被褥,拙峰便要推脫:「師兄,我向來露宿習慣,臥草席方可安睡,這……倒不習慣。」

「這怎行?拙鋒師弟,打熬筋骨自是無錯,若非你此前苦修,恐怕也難得這樣體魄……只是你眼下畢竟仍是肉體凡胎,洞中更是苦寒,若折損了根基,日後自毀道途豈不可惜?」

「這——好罷。」話說到這般地步,拙峰自然不好再推脫,不然恐怕辜負師恩。

「對了,還有一物!」常風似乎突然想起甚麼,從懷裡掏出一粗紙包,不似包著甚麼貴重東西——

常風將那粗紙包展開,拙峰低頭看去,只見裡頭躺著十來粒不起眼的種子,顆顆不過米粒大小,卻生得甚是奇異:

那顏色像是被山火燎過的岩石,深褐近黑,卻又在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灰藍色光彩,徬彿覆了層晨霜。

形狀也不甚規整,每一粒都微微扁圓、略有稜角,倒像是從哪塊山石上隨手敲下來的碎屑。

湊近了細看,才見那種皮之上布滿了細密如針尖的紋路,層層疊疊,像是老松樹皮,又像是龜裂的河床,摸上去粗糲硌手,竟比尋常石礫還要硬上幾分。

這般不起眼的東西,若混在山道上的碎石里,怕是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拙峰更不是見多識廣之人,只覺得奇怪:「師兄,此物是?」

「此物便是為你求來,乃是花種!」

「花種?」拙峰撓撓頭,顯然從未見過這等花種。

「正是,此花名叫‘岩梅’,最喜孤峰拙石、懸崖絕壁……回來路上,我聽你講願意侍弄花草,想來想去這等地方應該只有梅花適合,就托人給你找來這些花種。」

似乎見到拙峰又要作揖謝他,他連忙扶住人繼續言道:「我等在尋常人眼中雖然怪癖,其實亦有尋常癖好,有些喜茶、有些喜弈亦有喜酒,你若侍弄花草,其中明心見性,想來也好!這些你便試試,若是不活,師兄再為你找來!」

「多……」

「怎的又謝?倒叫師兄我還扶不來了!你我同門師兄弟,這樣見外,讓別人笑話……」

「好罷。」拙峰這才重新坐回榻上。

見他這副木訥模樣,常風看了又看,似是猶豫了很久才再度開口:

「不過師弟,我尚有一事想問。」

「師兄請講。」

「你此前遭際,之前武陽城中似乎不願多說……我亦明白其中辛酸,如今這洞府之中僅有你我二人,可願說與師兄?自當是,聊你心中苦恨,結了心結,方逐大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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