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事

母親的第二張結婚證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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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高二上學期,城郊入秋。傍晚機床停機時,天色漸漸沈下來。灰蒙蒙的暮色裹住廠區低矮的紅磚房,滿地鐵屑、廢棄零件和硬化的水泥地,全都浸在一層暗淡里。廠房外側拉著一根鐵絲,當作晾衣繩,晚風一吹,掛滿的衣物輕輕晃動。秋天氣候乾爽,薄衣裳曬上一天基本乾透。唯獨工人那些厚重帆布工裝,布料密實吸潮,哪怕曬足一天,到傍晚收工,摸上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潮氣。這時的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孩。不僅個子往上長,其他的地方也開始發育。那段時間的夜裡,我老是做同一個夢。夢里燈光昏暗,有一個女人,臉看不清,身子卻很成熟:三十多歲那種豐滿,胸前的雙乳很大,擠在一起有一道深溝,腰很細,但是臀部卻很圓潤。胸前那道乳溝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飽滿的雙乳將衣服撐開,輪廓像隨時要從領口溢出來。夢里有時她會抓著我的手按進乳肉里,我的指縫里全是雪白軟膩的軟肉;有時她又會把我的肉棒夾進大腿內側,又熱又滑,像要把我夾住。每一次夢到這裡我都會驚醒,發現內褲變得黏黏的,精液射在裡面,肉棒還硬著,一跳一跳地疼。寂靜的深夜裡,屋內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我抽了幾張紙,把內褲上那攤還沒涼透的精液擦掉。然後把擦過的紙團起來扔進垃圾桶,也把心底翻湧的疑惑與躁動全部壓下去,獨自收好廠裡的日子依舊按固定節奏運轉,枯燥、重復。晚飯快收拾妥當時,母親偶爾會叫我去收鐵絲上晾著的衣服。工人多,晾衣繩常年掛滿物件,工裝、擦汗毛巾錯落掛在外側通風處。母親一向細心,她自己的貼身衣物,永遠晾在鐵絲最靠里、貼著牆的位置,背對著外面那條小路,隱蔽很多。她總說外面風口大,灰塵多,掛裡面擋風,也不容易被過路的人看見。我會逐個掰開衣夾,把衣物一件件取下來抱在懷裡。收回來之後,我疊好自己的衣服,父母親的衣物就直接送到他們房間放好。這只是偶爾才會幫著搭把手的小事。那天衣服收得比較晚,天邊最後一點光褪乾淨,廠區過道那盞老舊照明燈亮起來。昏黃燈光落在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鐵絲被晚風浸得微涼,金屬衣夾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在安靜的廠房裡格外清楚。外側的工裝帶著洗不掉的機油味,布料粗糙發硬;毛巾被秋風吹得乾爽。我順著鐵絲慢慢收,一件件攏進懷裡。收到最裡面那一處,指尖碰到母親的貼身衣物,布料薄軟,殘留著淡淡的皂香,和粗糙厚重的工服完全不一樣。胸罩杯里還留著一點未散的溫度,托在掌心裡有軟軟的形狀;內褲的邊緣有些松了,貼著我的指腹,像剛從身上剝下來不久。我把這幾件放到衣物堆最上方,抱穩。下面不受控制地熱了一下,慢慢頂起來。我的心頭莫名一緊,腳步在昏暗過道停了片刻,抬手輕輕攏了攏懷裡的衣服,穩住心神,才邁步往屋裡走。進屋疊衣服的時候,我的指尖摸到布料上一塊異樣的印記。那不是沒衝乾淨的肥皂垢,也不是普通水漬。那一塊就在內褲襠上靠里的位置,風乾之後顏色比旁邊深。胸罩靠近乳尖的那一側同樣有一小片,乾了,發暗。如果我不仔細摸,只會把它當成褶皺。一旦留意,我就認出來了——這和我夜裡用紙巾擦掉的那一層是同一種東西。精液乾在她貼身的布上,還留著一點腥味。廚房傳來持續的流水聲,母親正在刷洗碗筷,嘩嘩水聲掩蓋了過道細微動靜。沒人看見我停下的動作,沒人察覺我心底驟然升起的疑慮。我沒有出聲喊她,只是拿著這兩件衣物走到過道盡頭的水龍頭。細細的水流淌下來,我只打濕那處發硬的痕跡,用指腹輕輕揉開。渾濁的水短暫散開,很快融進清水。我沒有徹底搓洗乾淨,也沒有重新掛回晾衣繩,只是把布料團緊,丟進門口的髒衣簍,壓在父親換下的工裝底下。做完這些,我拍掉手上水漬,裝作一切如常。廚房內傳來母親溫和的聲音,隔著過道飄了過來:「衣服收好了?」我壓下心底起伏,語氣平穩,聽不出異樣:「收完了。剛剛不小心沒拿穩,掉地上弄髒兩件,我先丟髒衣簍里。」母親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手腕掛著水珠,手上沾著一層洗潔精泡沫,神色自然:「沒事,放那兒吧。」「嗯。」我低聲應下,轉身收拾廳堂雜物,把方才那一點異樣藏好。晚飯桌上還是廠區日復一日的平淡光景。暖黃燈光落在簡單的家常菜上,各人安靜吃飯,偶爾搭幾句話。老顧坐在靠近車間的位置,向來吃得不多,碗里只盛淺淺一層飯,垂著眼安靜扒飯。大劉咬著筷子,看向我打趣:「小少爺,高中有沒有看上班上哪個女同學?」小王跟著笑了一聲,等著看我怎麼接。母親笑著擺手,讓他們別拿我開玩笑。父親放下筷子,隨口問兩句學校作業多不多,學習累不累,是很尋常的家長式關心。自那晚之後,母親不再把貼身衣物掛在外邊的鐵絲繩上晾曬,改晾在她房間窗口,更安全隱蔽的位置。又過了幾天,廠房依舊是忙碌和寂靜交替。我平日六點半起床趕公交上學。那天五點半被尿憋醒。窗外天色漆黑,廠區靜得連風聲都聽得清晰。我沒有多躺,起身走到微涼的水泥過道,打算去廁所。過道光線昏暗,紅磚砌的浴室門沒有關,老舊黃燈泡的暖光直直漫出來,在昏暗的過道里格外顯眼。走近,我看見浴室里站著老顧。他聽見我輕微的腳步聲,動作猛地一頓,飛快扣上洗手台上那瓶洗面奶的蓋子。這個帶綠色瓶標的瓶子,是母親常年在用的那一款,擺在浴室台面很久,我從小就熟悉。慌亂只在他臉上一閃而過,很快壓了下去。他側過身子避開我的視線,臉上扯出一點僵硬的笑,盡量把語氣放得自然:「曉宇,今天怎麼起這麼早?」「被尿憋醒,起來上廁所。」 我站在門口,語氣平靜,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動聲色。「我也是醒早了睡不著,過來洗把臉提提神。」 他雙手下意識在褲縫上快速蹭了蹭,語速偏快,帶著一絲刻意的遮掩,「看見你媽這瓶洗面奶擺在台面上,就擠一點試了試。味道怪怪的,年輕人用的東西,我這老人用不慣。」他的解釋倉促,處處透著違和,但我心裡只是升起疑惑,還沒有看破真相。老顧沒有多停留,說完便快步走出浴室,朝著他自己的房間走去。他走後,我去上了個廁所,等我出來時,天色微微泛白,過道的燈也亮了。母親正在浴室刷牙,看見我,眉眼間帶著一點意外。「怎麼起這麼早?還沒到出門時間,回屋再躺會兒吧。」她的聲音帶著日常的溫柔。「睡不著了。」我簡單答復,心緒依舊沈在方才的畫面里。她輕輕應了一聲,漱完口,擰開水龍頭準備洗臉。水流細細作響。那瓶綠色標貼的洗面奶還擺在洗手台原來的位置上。母親擠了一點在掌心,像每個清晨那樣,把它往臉上揉開。泡沫先覆上她的臉頰,再抹過額頭和下巴。白色泡沫敷上鼻翼的瞬間,她動作忽然頓住。停頓很輕,不仔細看很難察覺,可我站在過道口看得清清楚楚。她微微蹙眉,鼻翼輕輕翕動,嗅了嗅臉上的泡沫,低聲道:「這洗面奶有點味道。」我看著母親臉上的那一層白色泡沫,忽然感覺一切都對上了:為甚麼剛才老顧慌慌張張的,因為他把精液射進了母親的洗面奶瓶子里!之前母親內衣褲上的那兩塊發硬發黏的痕跡,也是他的傑作。他射進瓶子里的精液,此刻已被母親自己揉開,塗抹在臉頰上,塗抹在鼻翼上,甚至眼看就要碰到嘴角了。我站在過道口,一下子全部都明白過來了。我盡量保持語氣平靜,不帶任何情緒:「怕是放久過期了,媽,別再用了,不安全。」母親抬眼望了我一下,沒有深究,也沒有拿起瓶子湊近反復聞,只是輕輕點頭:「那聽你的,不用了,扔了,後面再買一瓶。」母親把水龍頭開大,清水嘩嘩衝掉臉上泡沫,反復清洗下巴、耳根、脖頸,一遍又一遍,隨後拿毛巾仔細擦乾水漬,動作利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去廚房盛粥吧,粥應該好了。」她平復下來,語氣恢復如常。早飯時,桌上人都到齊了,還是熟悉的氛圍。大劉揉著眼睛念叨今天要早早出車趕路。小王睡眼惺忪,打著哈欠等著盛粥。老顧來得稍晚,默默盛了小半碗粥,依舊垂著眼,安靜坐在角落。母親往我碗里添了軟糯的花生,輕聲提醒我檢查書包,別落下課本作業。父親抬頭看一眼牆上掛鐘,叮囑我抓緊吃飯,免得錯過早班公交。碗里花生軟糯香甜,我卻吃得很慢,嘗不出甚麼滋味。這些日子里腦海反復回放的零碎畫面,在這一刻集中到了同一個人身上:過道里貼著浴室門縫偷看母親洗澡的黑影,是他。給母親的內褲和胸罩留下腥臭精液痕跡的,是他。清早浴室里把精液射進母親洗面奶瓶子里的,是他。但是,遞給過我冰棍、關心我作業多不多、安慰我面對地域歧視的人,也是他。我盯著他低頭吃飯的頭頂,第一次在心裡問出那句沒有聲音的話:他為甚麼是這樣的人?那一刻,我第一次在現實里體會到了語文老師在課上講過的——人性是複雜的。吃完早飯出門,天色剛蒙蒙亮,一層薄薄的晨霧籠住街道。公交站還是老地方,班車準時停靠,日復一日。車上乘客昏昏沈沈,有人靠著車窗睡覺,有人低頭刷手機,每個人都困在自己的世界,沒人知道我心底翻湧的思緒。我把額頭抵在微涼的車窗玻璃上,車身一路顛簸,搖晃讓人意識慢慢發沈,半夢半醒之間,那個反復出現的夢境又浮上來。依舊是那個輪廓成熟的女人身影,這一次,模糊的臉變得清晰。是母親。她身上還系著做飯的圍裙,眉眼溫柔,卻又和之前髮廊門口那個女人、深夜浴室門縫那道晃動的影子,一層層交疊在一起,邊界變得模糊,在腦海裡盤旋不散。我猛地驚醒,公交車才剛剛駛過兩站。我的心口悶悶的,萬般情緒難以言說。這些藏在廠房煙火之下的異樣與疑惑,我自始至終,沒有告訴任何人。只能獨自收好,任由它們在心底反復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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