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秋的晚風
母親的第二張結婚證 · · 1 / 2
剛升初一的九月,秋老虎遲遲賴著不走,白日依舊燥熱悶人。
哪怕傍晚六七點鐘,天色還敞亮得很,橘紅晚霞鋪在連片低矮屋瓦上,整片城郊矮房區,都浸在一層溫熱柔和的暮色里。
我們家的五金加工小作坊,就擠在這片雜亂擁擠的自建矮房之間。
白天機床轟鳴震得人耳膜發漲,等到傍晚機器全部關停,滿院嗡嗡的震動聲才慢慢消散,空氣里久久飄著金屬切削、機油混合鐵鏽的刺鼻氣味。
忙活一天的工人們陸續停下手頭活計,洗手擦汗,廠房裡緊繃的勞作氛圍放鬆下來,四處響起人說話的動靜。
大劉甩著手上的水漬,嗓門敞亮隨性:「這天也太熱了,吃完飯得出去轉轉,悶得人喘不過氣。」
小劉跟在他身側,手腳麻利收拾地上的金屬邊角料,收拾完就往牆邊一靠歇腳。年輕的小王叼著煙倚靠著門框,手指不停划動手機屏幕。
「小王,又抱著手機看啥呢?」小劉擦著脖頸的汗,湊過去瞟了一眼,「又刷美女短視頻,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
小王反手把屏幕扣過來,笑著回懟:「看看還不行嗎,總好過像大劉一樣,娶回家一隻母老虎。」
大劉輕哼一聲,沒有理他,朝車間方向抬了抬下巴:「對了,老闆,今天下午那單,又碰上老賴客戶了,貨款指不定甚麼時候結,這怎麼辦?」
他們口中的老闆,就是我父親。
那年他三十八歲,個子不算高,肩膀卻很寬,是常年搬工件、裝卸貨練出來的。
皮膚曬得黝黑,眼角已經堆出細紋,平時大多神色緊繃,只有跟工人搭話閒談的時候才會舒展。
這會兒他正蹲在水龍頭跟前洗臉,領口落滿灰塵,手背上舊磨痕還在,又添幾道泛紅的擦傷。
水流嘩嘩衝在手上,他草草搓洗幾把,拿毛巾胡亂抹了把臉站起身。
「那個是老客戶了,但是價格越壓越厲害不說,還喜歡拖貨款。」父親開口,語氣平平,「貨照舊送過去吧,尾款只能我之後上門慢慢去催了。」
大劉點點頭,沒再多追問。院裡人都清楚,追賬這種麻煩事,只能是做老闆的去了。
小院裡的暑氣還沒散盡,廚房先騰起一團團熱氣,母親系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走了出來。
她是這片亂糟糟城郊里少見的白淨膚色,灶火烤得耳根泛著紅,碎頭髮用發卡隨便輓住,幾縷發絲黏在發燙的頸邊。
她向來不愛打扮,樸素乾淨,只要她站在院門口喊吃飯,吵吵鬧鬧的工人們都會不自覺安靜幾分,氣質溫和安穩。
「飯好了,都過來吃吧。」她聲音很溫柔,沖淡了傍晚殘留的燥熱。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煙火氣鋪滿整個小院。柴火灶的余熱還在,簡簡單單一桌飯,養活我們一家,也管著作坊工人的一日三餐。
母親把米飯端到我面前,抬手拂掉我領口的汗,眼神帶著關切:「開學第一周適應得怎麼樣?天這麼熱累不累?你英語不好,單詞要多抄多背。」
「嗯,知道了。」我回道。
「吃完飯早點回屋。」她把筷子遞到我手裡,語氣帶著叮囑,「十點之前必須睡覺。現在我們離你上學的學校,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鐘,早上得早起,不能熬夜。」
我點頭應下。她轉身給父親盛湯,動作熟稔自然,日復一日操持三餐,徬彿已經成了小院煙火的一部分。
父親坐下來吃飯,不像在外應酬那樣面面俱到,但也不會全程悶頭不語,偶爾會搭一兩句工人的閒話,只是眉宇間總壓著疲憊,咀嚼得很慢。
母親給他夾了塊肉:「今天回來得比往常晚。」
「貨卸完馬上就往回趕了,但是路上遇見晚高峰了,堵了會兒車。」父親頭也沒抬。
母親瞥見他手背上新鮮的擦傷,伸手想去看,他微微側身躲開,不大習慣這種當面的體恤。母親也不勉強,又把碗里的肉撥了幾塊堆到他碗里。
飯桌上熱熱鬧鬧,說笑不斷,老顧坐在靠車間那一側,盛得不多,吃得安靜。
他不是完全不說話,偶爾也會接上兩句眾人的閒談,可總感覺有些疏離,很難真正融進那份熱鬧里。
他的鬢角已經生出白髮,脊背微微有些駝,是常年乾重活落下的樣子,手掌寬大厚實,布滿一層一層老繭,這些都是我平日慢慢觀察到的。
吃飯間隙,他目光偶爾飄向院角堆放的加工件,心裡還記掛沒做完的活。
「老顧,多吃點菜,別總惦記車間的活。」父親把菜往他跟前挪了挪。
老顧抬眼應了一聲:「沒事,我就看看。」口音帶著一點淡淡的上海本地腔調,音量不高。
一旁的大劉哈哈笑起來:「還是嫂子手藝好,我們跟著享福。我家的那位呀,做飯是真的不行,就只有下面好吃點。」
小王先愣,跟著低笑出聲。小劉也聽出來了,拿筷子戳他一下:「你還敢說。」
大劉不收,還想再接,父親抬眼看了他一下:「吃飯。」
桌上亂了幾秒。
我當時沒懂下面是甚麼,只看見小王的笑、大劉搖晃的肩膀。
母親盛湯的手停了停,過了一會兒臉上有些紅,把湯碗放下,聲音平靜:「別說這些。趕緊吃飯。」
老顧筷子動了動,沒接話,低頭夾菜。
小王跟著收聲,只是笑著往大劉那邊看。
晚飯吃完後,暑氣還未消散,沒人願意早早鑽進悶熱的房間。
工人們三三兩兩走出院子,沿著馬路散步納涼。
大劉走過我身邊,笑著打趣:「少爺別死命寫作業,小小年紀別成書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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