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鐵匠鋪里的刀
我穿上乳環和陰蒂珠被作為祭品獻給冬神 · · 1 / 1
血月宴後的第五天,賽拉菲娜第一次被允許走出牢房——不是去洗澡,不是被帶去使用,是去乾活。兩個看守在早飯時分打開了她的鐵門。其中一個——那個年輕一些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跨到顴骨的舊疤——扔給她一件粗羊毛外套和一雙舊的皮靴。「穿上。狼主說你可以出來乾活了。」賽拉菲娜沒有問幹甚麼活。她穿上外套和靴子——外套很大,大概是一個男人的尺寸,肩線垂到她的上臂中間,袖口需要卷兩圈才能露出手指。靴子倒是合腳,雖然左腳後跟處磨損得很厲害,裡面的羊毛襯里已經踩薄了。但它們是暖的。她跟著兩個看守穿過走廊,爬上樓梯,經過那個還殘留著血月宴氣息的大殿——石台還在那裡,粗麻布還在上面蓋著,但邊緣露出了一截褐色的赭石粉痕跡——然後穿過側門,走進城堡後面的庭院。這是她到北境以來第一次看到白天的室外。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那種暴雨前的灰,是北境冬季特有的那種灰——一層均勻的、像舊羊毛毯一樣的雲層覆蓋了整個天空,沒有縫隙,沒有陽光穿透的痕跡。庭院裡覆蓋著一層薄雪,大概是昨晚下的,還沒有被人踩過的地方泛著一種柔和的、藍白色的光澤。空氣冷得刺骨。那種冷不是南方的冬天那種濕冷——是乾燥的、尖銳的冷,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扎在裸露的皮膚上。賽拉菲娜吸了一口氣時,能感覺到鼻腔內部的黏膜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就收縮了。庭院裡有十幾個人在忙碌。幾個女人在井邊打水,木桶碰撞石沿發出沈悶的聲響。兩個男人在劈柴,斧頭落下時咔嚓一聲,木屑飛濺。更遠處,一個老人正在給幾匹矮壯的北境戰馬梳理鬃毛,馬匹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團團霧。看守把她帶到庭院北側的一個低矮石屋前。那石屋的門敞開著,裡面傳來有節奏的金屬撞擊聲——叮、叮、叮——那種鐵錘敲打在鐵砧上的聲音,節奏穩定得像心跳。鐵匠鋪。看守朝門裡喊了一聲:「托爾芬!狼主說的人帶來了。」金屬撞擊聲停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石屋的暗處走出來,站在門口,逆光中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寬到幾乎和門框一樣寬的肩,短而粗壯的脖子,一隻手裡還握著一把鐵錘。他走出來時,賽拉菲娜看清了他的臉。他大概五十歲,或者更老——北境人的年齡很難判斷,因為風和寒冷讓他們的皮膚比實際年齡更早地布滿溝壑。他的頭髮是鐵灰色的,剪得非常短,幾乎貼著頭皮。他的眉毛很濃,在鼻梁上方幾乎連成一條線。他的鼻子顯然被打斷過多次,鼻梁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歪向左側的弧度。他穿著一件皮圍裙——上面布滿了燒焦的小洞和鐵鏽色的污漬。他的前臂裸露著,肌肉虯結,像是兩根被鐵皮包裹的樹幹。兩只手的手背上布滿了細小的疤痕——那是鐵匠常年與飛濺的鐵屑打交道的痕跡。他看了看賽拉菲娜,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又看了看她的身體——不是那種慾望的看,是一種工匠的看,像是在評估一件需要修理的東西。「就是她?」鐵匠問看守。「就是她。」托爾芬點了點頭。「進來。」賽拉菲娜跟著他走進鐵匠鋪。裡面比外面暖和得多——鐵匠鋪中央有一個鍛鐵爐,爐膛里的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空間。牆壁上掛著各種工具:大小不一的鐵錘、夾鉗、銼刀、鑿子,以及一些賽拉菲娜不認識形狀的工具。角落里堆著一堆廢鐵——斷掉的劍刃、變形的馬蹄鐵、鏽蝕的鎖鏈。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炭火和汗液的味道,還有——那種鐵淬火時產生的焦灼氣味。「狼主說,」托爾芬走到鐵砧前,把手中的錘子放下來,「你腳踝上的鐐銬太松了。昨晚他注意到了。讓我給你換一副合適的。」賽拉菲娜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上的鐵鐐。那是她剛到北境時就被戴上的——一對粗糙的鐵環,用鉚釘鉚死的,沒有鎖。但確實松了——大概是她的身體在經歷了這一個多月後瘦了一圈,鐵環現在可以在她腳踝上上下滑動好幾寸。托爾芬從一個木箱里翻出一副新的鐵鐐。那副比她現在戴的更厚,內圈有一層粗糙的——不是打磨過的——鐵面。「這副內圈有齒。」托爾芬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會磨破皮膚,但如果想硬扯出來,會把腳踝的肉刮掉一層。狼主特意選的。」他把鐵鐐放在鐵砧上,然後指了指牆角的一個石台。「坐下。把腳伸出來。」賽拉菲娜在石台上坐下。她脫下那兩只舊皮靴,把赤裸的腳伸出來。腳踝上那對舊鐵環確實松松垮垮地掛在她的小腿下方,鉚釘處有明顯的磨損痕跡。托爾芬蹲下來,用一隻手握住她的腳踝——那只手又大又硬,像是被鐵皮包裹的木塊——檢查了一下舊鐵環的鬆緊度。他哼了一聲。「瘦了不少。南方女人在北境待一個冬天,差不多要掉兩層皮。」他拿起一把扁口鉗,夾住舊鐵環的鉚釘頭,用力一扭。鉚釘斷了。鐵環從賽拉菲娜的腳踝上脫落,掉在石地上發出哐啷一聲。舊鐵環脫落的那一瞬間,賽拉菲娜感到腳踝上一陣異樣的輕快——那種被束縛了太久、已經習慣了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她沒有表現出來,但她不自覺地活動了一下腳踝。托爾芬拿起那副新鐵鐐,在手裡掂了掂重量。然後把其中一隻扣在賽拉菲娜的左腳踝上——卡嗒一聲合攏,然後用一個小鐵錘把鉚釘敲緊。三下。叮、叮、叮。每一錘都準確地落在鉚釘頭上,力道精准。然後右腳踝。同樣的過程。新鐵鐐的內圈確實有齒——不鋒利,不割肉,但當賽拉菲娜活動腳踝時,她能感受到那些細小的凸起貼著皮膚的那種觸感。它們不會造成傷害,但它們是存在的。它們在提醒她:這副鐐銬不是為了舒適設計的。托爾芬檢查了一下鉚釘的牢固程度,拉了拉鐵環之間的那條短鏈——大概兩個指節長的鍊子,只夠她小步行走,跑不起來。「好了。」他站起來。「走幾步試試。」賽拉菲娜站起來,穿上靴子,走了幾步。新鐵鐐的重量比舊的重不少,而且那根短鏈限制了她的步幅。她只能小步行走。不能跑。她走回石台前時,目光掃過鐵匠鋪牆上的那些工具。那些鐵錘、夾鉗、銼刀——其中任何一樣,在合適的時候,都可以變成武器。但她沒有多看。她只是讓自己的目光像不經意一樣滑過那些工具,然後低下了頭。托爾芬注意到了。沒有證據表明他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沒有改變表情。但他收拾工具的手停頓了一瞬間,大約半秒鐘。然後繼續。他走到鍛鐵爐前,用鐵鉗夾起一塊已經燒得通紅的鐵條,放在鐵砧上,舉起錘子——叮、叮、叮——繼續他之前在做的工作。那根鐵條在他的錘擊下慢慢變形,從一根直的條形變成——賽拉菲娜看出來了——一把刀胚的形狀。他沒有看她。但他開口了。「你注意到我這面牆上有多少把刀了嗎?」賽拉菲娜沒有回答。托爾芬繼續錘打那根鐵條,叮、叮、叮——每次錘擊都讓那把刀胚的邊緣更薄一些。「三十七把。」他說。「掛在那面牆上的。地上還有十幾把半成品。角落里還有一堆廢鐵——斷的劍刃、裂開的斧頭,如果你翻一翻,大概還能找出五六片可以用來割東西的鐵片。」他停下錘子,把那把刀胚重新放回爐膛里加熱。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賽拉菲娜。「我剛才跟你說這些,不是因為我蠢。」他說。「是因為我不在乎。」賽拉菲娜抬起了眼睛。「你在這間鋪子里拿了任何東西,」托爾芬說,聲音仍然平靜得像在聊天氣,「看守搜到你的時候,他們不會懲罰你。他們會懲罰鐵匠。因為是我‘沒看住工具’。北境的規矩是這樣的:鐵匠對自己的每一把刀負責。丟了一把,鐵匠挨鞭子。丟了第二把,鐵匠的手指少一根。你明白我在說甚麼嗎?」賽拉菲娜看著他。「我在說,」托爾芬說,「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件武器——你需要想清楚,你拿這把武器的代價,會不會由另一個人來付。」鐵匠鋪里安靜了幾秒鐘。鍛鐵爐里的炭火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火光照在托爾芬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用石頭雕刻的。賽拉菲娜低下頭。她看著自己腳踝上那副新的鐵鐐,那根短鏈在火光中泛著暗沈的光澤。「我不會拿你的東西。」她說。托爾芬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相信或不相信。他轉回鍛鐵爐,用鐵鉗夾起那把已經燒得通紅的刀胚,放回鐵砧上,繼續錘打。叮、叮、叮。賽拉菲娜走出了鐵匠鋪。兩個看守在門口等著她,一左一右,像兩根柱子。她跟著他們穿過庭院往回走時,經過那排劈柴的地方。那個叫埃里希的年輕人還在那裡——他顯然劈了很久的柴,周圍已經堆起了一大堆劈好的木柴,但看起來他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看到賽拉菲娜時,動作僵硬了一瞬,斧頭差點劈偏,然後趕緊低下頭繼續乾活。賽拉菲娜沒有看他。但她記住了他所在的位置。記住了他從這裡能看到鐵匠鋪門口的這個角度。她回到牢房時,鐵門在她身後關上,鎖舌咔嗒一聲落進槽里。她坐在草墊上,低頭看著腳踝上那副新的鐵鐐。鐵環內壁的細齒貼著皮膚,不疼,但存在感非常明確。那根短鏈在兩只腳踝之間垂著,在她移動時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叮、叮、叮——和鐵匠的鐵錘敲擊聲一模一樣的節奏。她用指尖摸了摸左腳踝上的鐵環外側。鐵面很粗糙,鉚釘頭凸出來的那一小塊鐵——如果她能在石面上把它磨平,把那塊鉚釘磨到鬆動——她停住了自己的思緒。不是因為這個想法不成立。是因為她現在不能想這件事。鐵匠鋪里有三十七把刀。鐵匠鋪外面有一個叫埃里希的年輕人。地牢下面有一條通往舊藥房地道。修道士馬拉克在挖凍土,在配一包叫「狼吻」的毒藥。她有太多線頭了。她需要先理清哪一個最先拉。她閉上眼睛,靠在石牆上,開始在心裡整理那張棋盤。棋子一:馬拉克。進度最慢但最有價值的棋子。他在配毒藥。她需要等。棋子二:埃里希。進度最快但最不可控的棋子。他給她送了藥膏。她可以利用他的愧疚感——但需要小心,因為達里安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棋子三:托爾芬。不是棋子。是警告。鐵匠在告訴她——如果她偷武器,代價由別人付。這不是威脅,這是提醒。托爾芬不是她的人,也不是達里安的人。他是一個中間派,一個只想打好鐵不想參與任何爭鬥的人。棋子四:鐵鐐上的鉚釘。如果她能把它磨松——但用甚麼磨?牢房裡沒有粗糙的石頭。石牆倒是粗糙的,但她在牢房裡做這種事會被看守聽到。棋子五:她自己。這是最不確定的一枚棋子。她的身體還沒恢復。血月宴留下的傷還在疼——膝蓋的擦傷、腳踝的扭傷、陰道壁的擦傷、乳環周圍皮膚的撕裂。那罐藥膏她還沒用,因為她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藥膏。她睜開眼睛。她從草墊下面摸出那個小陶罐——埃里希送的那個。她打開蓋子,用手指沾了一點淡綠色的膏體,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確實是草藥的氣味——松脂、山金車、熊油,還有一點薄荷的清涼味。她沾了一點在舌尖上。苦的。非常苦。但沒有酸味或金屬味——沒有毒藥通常帶有的那種味覺特徵。她等了十分鐘。沒有麻木感。沒有惡心感。沒有心跳加速。然後她用手指挖了一小塊藥膏,塗在膝蓋的擦傷上。藥膏接觸到皮膚時有一種清涼的觸感,那種刺痛感在幾秒鐘內就減輕了。她在心裡記下了這個效果——如果是毒藥,它不會讓你感到舒服。她把陶罐重新蓋好,藏回草墊下面。然後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她需要睡一覺。因為在北境,冬天很長,而她的時間不多。而在城堡的另一端,那個叫埃里希的年輕人還在劈柴。他劈得很慢——比之前慢多了。不是因為他累了。是因為他的注意力不集中。他每劈幾塊柴,就會抬頭往鐵匠鋪的方向看一眼。雖然賽拉菲娜已經不在那裡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往那個方向看。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給她送藥膏。他只知道,當她在那個石台上,渾身塗滿蜂蜜,被那些男人一個一個用的時候,那些男人裡麵包括他自己——而他完事之後,他沒有覺得滿足。他只覺得胸口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他不是北境那種硬心腸的男人。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還沒學會如何對別人的痛苦無動於衷的年輕人。而這個弱點,在黑刺堡這樣地方,是最危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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