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錯軌的燈火 · · 1 / 1
下午兩點左右,車終於在客運站附近停了下來。我和老媽下車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按照HR發來的定位,那家惠通商貿有限公司就在客運站旁邊的一棟商貿大樓里。走到大樓底下發現這樓底下是一個大型的農副批發市場,人來人往,三輪車麵包車進進出出非常嘈雜。老媽看了看大樓那昏暗的玻璃門,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扮,大概是覺得去那「正規公司」的辦公室,自己跟著上去有些丟人,或者是怕影響我形象。「行了,麼兒,你自己上去嘛。在八樓是吧?」她指了指樓上,然後走到旁邊一家賣小吃的攤前,「老娘就不跟你上去湊熱鬧了,免得人家看你還帶個媽,笑話你是個沒斷奶的奶娃娃。我就坐在這兒要碗熱醪糟蛋等你,你去嘛,莫緊球張的,好好說。」看著她那副明明關心得要命卻偏要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心底一軟點了點頭:「好,媽你等我,我很快就下來。」轉身進大樓按下電梯的那一刻,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雖然我在心裡對這種商貿公司不抱太大希望,但既然來了作為營銷人的職業素養還是要有的。然而現實往往比想象的還要骨感。推開掛著「惠通商貿」的辦公室大門,一陣積了很久的煙味撲面而來。辦公室不大,十幾張辦公桌湊在一起,幾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業務員正在大聲地打著電話,操著各地方言推銷著雜牌飲料和衛生紙。面試我的是個四十多歲挺著個啤酒肚的人事兼銷售主管。他隨意翻看了一下我的簡歷,帶著小地方對大城市歸來者的莫名偏見。「王想是吧?在上海乾了一年營銷策劃?」他靠著老闆椅吐出一口煙圈,用輕蔑的目光打量著我,「小伙子,我們這兒是達州,不是上海。我們不需要甚麼虛頭巴腦的PPT甚麼品牌矩陣,甚麼用戶畫像分析。我們這兒的渠道主管,說白了就是要能喝酒,能跟下面的小超市老闆稱兄道弟,最後能把貨塞入他們貨架里。」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桌面:「你這種大城市坐慣了高級寫字樓的大學生,吃得了我們這種苦?我直說了吧,底薪兩千五,沒得社保,提成看業績。頭三個月每天要去各大農貿市場和鄉鎮掃街,風吹日曬的。你能幹就試用,不能幹就算了。」我看著他那副傲慢的嘴臉,聽著那帶侮辱的底薪,我在上海被裁員時冷卻下去的火,以及這段時間積攢的煩躁,在此刻卻意外的只剩下平靜和釋然。我沒有發火甚至連反駁的慾望都沒。我平靜地站起身,將我的簡歷從他那堆滿煙灰的桌子上抽了回來,還幫他把快要掉下的煙灰缸往里推了推。「主管,您說得對。大城市的PPT確實不適合這裡,但我也學不會怎麼把雜牌飲料硬塞給大爺大媽。您這裡承載不下我的營銷邏輯,我也適應不了您的酒桌文化。祝貴公司生意興隆,告辭。」說完,我沒有理會他錯愕而漲紅的臉大步走出了辦公室。其實,我並沒有覺得失落,反而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上海的寫字樓容不下我的肉身,達州這種粗鄙的公司,也容不下我的靈魂。我注定是個遊蕩在夾縫中的人。但那又怎樣呢?我快步走出大樓,濕冷的風卷著殘雨撲來。灰蒙蒙的天懸在頭頂,地面坑窪處積著雨水。我在喧鬧的市場門口環視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小吃攤塑料棚底下的老媽。她正拿著塑料勺子百無聊賴地攪動著碗里的醪糟粉子。老媽這身裝束哪怕在灰蒙蒙的雨天里也是很扎眼。即使是坐著,依然撐得鼓鼓囊囊,幾乎要碰到面前的塑料桌邊。旁邊路過的幾個輓著袖管的搬運工,哪怕扛著貨箱也不忘頻頻側目。那一刻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突然覺得甚麼事業甚麼前途甚麼上海的霓虹,甚麼林夏決絕的背影,統統都不重要了。在這個破敗而真實的世界里,我唯一想抓住的,唯一能讓我瘋狂讓我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意義的,就是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媽,我下來了。」我走過去開口時出奇的平淡。老媽立刻放下勺子站了起來,滿是期盼和顯而易見的緊張:「囊個樣?這麼快就弄完啦?人家主管囊個說的?看上你沒得?」,「沒戲。」我聳了聳肩,拉開旁邊的塑料凳坐下,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人家嫌我是在大城市坐辦公室的,怕我吃不了下鄉掃街的苦,天天要跑農貿市場。而且底薪只給兩千五,連社保都不交。我覺得不合適,就自己拒了。」我以為老媽會恨鐵不成鋼地劈頭蓋臉罵我一頓,罵我眼高手低,罵我不知好歹。可是沒。她只是仔細端詳了一下我的臉色,確認我沒有太難過沒有被打擊到之後,冷哼了一聲大手一揮,頗有江湖豪氣。「沒看上就沒看上!兩千五?他打發叫花子呢!」老媽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滿臉的不屑和鄙夷,「老娘包子鋪里請個沒讀過大學的小穎還給兩千八呢!這種歪瓜裂棗的破公司,請你去老娘還不稀罕呢!走,回切!等哈回老街那邊菜市場買點排骨,回去給你燉骨頭湯去去這晦氣!」聽著她這霸氣護犢子的話,我心裡一軟嘴角不住地上揚。「走,回縣里。」……回程的大巴大概是因為到了下午,錯開了最擠的時候,車上的人少了一大半,顯得空蕩蕩的。我們一上車,就在車廂後面找到了一個雙人座。老媽讓我坐在里靠窗的位置,她自己坐在了靠過道的外面。車子再次發動,再次駛上了返回宣漢的路。午後窗外的大巴山籠在濕蒙蒙的白霧裡,雨刮器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水漬,車廂里依然是沈悶。長途的顛簸伴著濕冷的回潮,讓人止不住地泛起困意。老媽大抵真的累了。她一早去忙,忙到十一點多又匆匆趕回家,陪我擠那趟地獄般的大巴。剛才又在攤子那坐著板凳等了半個多小時。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這樣連軸轉的消耗。車子才開出市區不到十分鐘,我就聽到身旁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老媽已經睡著了。她雙手環抱在胸前,想給自己在這個並不舒服的座椅上找一個舒適的睡姿。但由於車子在路上不停地顛簸,她的腦袋失去了支撐,像搗蒜一樣一點點地往下垂。看著她疲憊的面容,我本能地想抬手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得舒服點。回宣漢的路況比來時平順得多,司機掛著在路上勻速行駛,車身沒有很劇烈的晃蕩。車廂里零零落落坐了七八個人,沒有了來時的叫罵擁擠,也沒有了汗味與泥水的推搡,整輛大巴平緩地在山腳的公路滑行。老媽這一歪身子,腦袋慢慢滑落下來,輕枕在了我的肩上。我屏住呼吸,把肩膀放平放軟,生怕骨頭太硬硌著她。雨已經漸漸歇了,雲層後面透出泛白的天光,照在老媽有些發乾的鬢角上。從我這看過去,沒有了凶悍潑辣的眼神,她閉著眼睛的樣子顯得很安靜單薄。她眼圈底下那暗青色很重,因為長年累月凌晨起床多摸黑爬起來和面留下的痕跡,眼角那被風霜壓出來的細紋,在眼尾處聚成幾道深淺不一的褶子,右邊鼻翼旁還黏著一小星沒洗乾淨的乾麵粉,黏在汗毛孔里。看著這張臉,我湧起一股乾澀的酸意。在上海的一年里,我總覺得自己在吃大苦。每天在早高峰里被人擠得貼在地鐵門上,吃著沒有油水的外賣盒飯,通宵趕出來的策劃案被主管當著全組的面扔在桌上。我總覺得縣里是落後的衰敗的,偶爾在電話里聽老媽念叨那幾毛錢的包子賬,總會會升起幾分不耐煩。直到今天,看著她腳上腫起來的腳踝,看著她為了給我撐場面專程穿出來的皮夾克,我才恍然明白,我那點可憐的體面,都是用眼前這個女人在一籠籠蒸籠前熬出來的血汗墊起來的。我小時候,父親在工地上摔死,她就這麼一個人守著寡,用一雙手把我拉扯成人。剛才在那家商貿公司的爛招牌底下,聽完我被拒聽完那羞辱人的兩千五底薪,她沒有半句怪我沒出息,反像只護崽的老母雞,叉著腰把人家罵得狗血淋頭。大巴車碾過一段修補好的路面,輕輕顛了顛。老媽的眼皮抖動了兩下,被車窗上滑落的一串水珠驚動,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夢話慢慢睜開了眼。她先是有片刻的發懵,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靠在我肩頭,趕緊撐著扶手坐直了身子,摸了摸嘴角,確認沒有失態。「哎喲……我咋個睡沈了嘛。」她嗓音沙啞理了理兩邊散落的頭髮,又彎腰揉了揉崴傷的腳踝,「開到哪搭了?」,「剛過石橋鋪,路修平了,還得有半個多小時才進城。」我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紙,抽出一張遞過去,「擦哈汗,額頭上全是油水。」老媽接過紙巾,在腦門和眼角胡亂擦了擦,靠在椅靠背上吐出一口悶氣。大概是補了這一覺,她臉上的急躁沒了,慢慢緩和下來,看著車窗外飛快倒退的荒草田埂。「麼兒,今下午那個主管講的那些渾話,你莫往心裡頭去。」老媽很輕,沒了往日的火氣,帶著長輩少有的溫和。「沒得,媽,我壓根就沒放在心上。」我把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那種破皮包公司,本來也是碰碰運氣,沒看上拉倒。」,「他是狗眼看人低。」老媽看向我,眼神里全是護短的心疼,「老娘雖然沒讀過大學,但也曉得大城市裡頭學出來的正經本事,不是拿去給他們那些下三濫老闆賠笑臉灌馬尿的。兩千五塊錢,在宣漢連個像樣的單間都租不下來,他擺明瞭就是看你老實好欺負。咱不乾那個,不遭那個窩囊罪。」,「嗯,聽你的,不乾。」我順從地點頭。「不過你自己心裡頭莫犯嘀咕,莫洩了氣。」老媽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不細膩,手心不少揉面磨出來的繭子,蹭在手背上有些刮人,卻帶著溫熱,「在外面這幾年,學費生活費你沒少花,力氣也沒少出。沒留下來不是你的毛病,是大環境不好,老街那些開雜貨鋪的都在講,這兩年好多大廠子都在攆人。你回屋頭來,有口熱湯喝,老娘身上這把老骨頭還動得了,鋪子里一天幾十上百塊錢的進項短不了你一口嚼裹。」,「媽,我總不能一直在屋頭閒起讓你養我。」我看著平整的西褲,「我剛才在車上還在琢磨,要不我就在鋪子里幫忙,你少揉點面,我負責送貨跟算賬。」,「你幫個錘子忙!」老媽輕笑了一聲,沒有責怪只有無奈,「老娘起早貪黑供你讀出個書,是讓你回來接著圍著蒸籠打轉的嗦?揉面那是力氣活,天不亮指甲縫裡頭就全塞滿生面漿子,到了數九寒天手背上全是凍瘡,抹啥子甘油都裂口子。你那雙手是拿筆桿子,在電腦上敲鍵盤的手,莫往那苦水坑裡頭鑽。」窗外忽然閃過一塊地名指示牌,車速漸漸慢了下來。路邊出現了一棟早年廢棄的紅磚瓦房,外頭立著幾根光禿禿的電線桿,坍塌的院牆邊上堆著大堆鏽跡斑斑的腳手架。「下一站,東林建材廠。」前頭工作人員喊了一聲。大巴車在老路口邊上剎了腳,一個穿著雨衣的老漢慢吞吞走下車門,車門合上車廂再次平穩滑動。老媽的視線一直盯著窗外那爛瓦房和鋼管堆,直到車子開出去很遠,她都沒有收回目光,嘴角掛著一抹蒼涼的笑紋。「麼兒,你看那個大門,還記得到不?」老媽指了指漸漸遠去的廢舊廠區。我順著她的手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記不大清楚了,這建材廠好像關了好多年了吧。」,「你那時候剛上一年級,咋個記得嘛。」老媽的身子往後靠了靠,手交疊在裙子上,說得很平很慢,像是從舊箱底翻出來的陳年往事,「那會兒你老漢兒手藝好,是十里八鄉頂有名氣的大木工,也是在這廠子後頭的施工隊裡接活做模板。」聽到提起我爸,我不由自主地沈了一下。關於父親的印象,在我的記憶里早就退化成了零碎的殘片,只隱約記得那是個身量高大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身上滿是木料鋸開後的苦香味。「我記得……我爸走的那天,天黑得很早。」我輕聲接了一句。「何止是早,黑得跟鍋底一樣。」老媽的目光垂在自己的短靴尖上,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家事,「大夏天落暴雨,雨潑得比今天凶,又悶又沈的,外地那個包工頭為了趕工期,硬逼著工人冒著暴雨在五樓高的地方釘外牆模板。五樓啊,全靠竹竿和舊鋼管搭的腳手架,地基全被黃泥水泡軟垮塌了。你老漢兒是個老實巴交的悶葫蘆,人家叫上他就上,連根安全繩都沒得,架子一塌,連人帶木頭從五樓直挺挺摔了下來,當場就沒得氣了……」老媽頓住話頭,舉手擦了擦鼻翼。「那天你正坐客廳的小板凳上寫大字,幾個工友渾身是泥面色慘白地跑進門報喪。老娘當時正拿著掃帚掃地,聽完那兩眼一黑,掃帚一甩就癱在泥水裡頭了。那時候廠裡和包工頭相互踢皮球,扯皮扯了半年,連工傷撫卹都不想認,最後七拼八湊賠的那點錢,扣完早先欠下的醫藥費和喪葬費,根本不剩幾個子兒。老娘為了供你念書,掏空家底還厚起臉皮找人借了一圈,才咬牙盤下了老街那個連後門都沒得的爛鋪面,改成了天天湯包。」我轉頭看著她有些鬆弛的側臉,一陣發酸。小時候只知道家裡沒男人,街坊四鄰提起我爸總是嘆氣,可老媽從來不跟我細說那個雨天的慘烈。她平日里在鋪子里潑辣硬氣,為了五毛錢的麵粉賬能跟糧油販子吵翻天,也從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淚,以至於我甚至一度以為,她早就把那個早死的男人給放下了。「媽……這麼多年,你一個人到底咋熬過來的嘛?」老媽笑了一聲看向我,眼裡帶著一點戲謔:「咋熬過來的?哭著熬過來的噻。那時候你才幾歲?三天兩頭生病,半夜發高燒燒得快抽筋,外頭飄著雪,街上連個跑腿的三輪車都喊不到。老娘把你綁在背上,手裡攥著個鐵皮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縣醫院跑,鞋跑脫了一隻都顧不上回頭撿。到了急診室,護士問家屬在哪裡,老娘一個人站在水泥走廊頭,兩只手全是揉面的白麵粉,看著病床上的你,眼淚水順著下巴砸在腳面上。那時候老娘就暗暗發狠,哪怕去要飯去賣血,也得把你拉扯大。老王家就你這麼一根獨苗,絕不能讓外頭那些碎嘴子看了笑話,說寡婦帶不出周正的娃兒。」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硬氣逐漸化作了一汪軟水,手指輕輕點我的膝蓋。「今天早上看你換上這身襯衣西褲,往車廂裡頭一站,老娘心裡頭其實痛快得很。你個頭竄得比你老漢兒還高半個頭,長得也周正,像他。老娘今天帶你來市裡,壓陣是假的,就是想讓外頭那些人都看一眼,老王家的兒子沒長歪,是大城市裡頭走出來的正經大學生。」聽著這番話,我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壓住,壓得我喘不上氣來。我想起這兩天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隱秘衝動,想起在陽台上嗅著內衣的荒唐,想起先前在大巴上因著肢體碰擦而升騰的慾火,整個人徬彿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風雪裡,羞愧得無地自容。「媽,我對不住你……在上海混成那個鬼樣子,還跑回來讓你跟著操心受累。」我把頭埋得很低摳著褲縫。「講啥子混賬話!」老媽在我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重新帶上點熟悉的市井味,「哪個出門打工的一開始就能發大財?你老漢兒二十來歲的時候,在鄉下連塊板子都刨不平整,天天被他師傅拿木尺子抽手板心。日子長得很,慢慢往前走就是了。只要人不走邪路,不學壞,哪怕在縣城裡頭找個拿千把塊錢的營生,踏踏實實過日子,比啥子都強。」她把視線轉回窗外。前頭的路邊冒出了貼著白瓷磚的居民樓,宣漢老縣城的外景在天色里越來越清晰。「前些年你外公還背著我托人說合,講鄉下老家有幾個老實光棍,家裡有田有房,問我要不要搭個伙過日子,免得老了生病連個端熱水的人都沒得。」老媽看著倒退的行道樹,像在嘮叨別人的家長里短,「老娘直接拿門閂把人轟出去了。找個男人回來做啥子?伺候完小的還要伺候老的,嫌自己命長嗦?老娘這輩子,守著你和你那個早死的死鬼老漢兒的名分,就足夠了。等你哪天在外頭立住了腳,成了家,給老娘抱個大胖孫兒,老娘就把鋪子盤出去,專門在屋頭給你看娃娃,天天給你們蒸大肉包子吃。」,「嗯,等我掙了錢,肯定讓你歇下來享清福。」我大力點頭應承著。「享啥子清福哦,老娘我天生就是個勞碌命,一天不摸案板骨頭都發癢。」老媽揉著那只受了傷的腳踝,嘴角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等哈車子停了,你先去菜市場割兩斤排骨,老娘腳踝使不上勁,在車站外頭的茶攤上坐著等你。回去給你多剁點薑片,燉一鍋滾燙的排骨湯,加點老家帶來的野山筍,去去你身上的霉氣。」,「好,我買大骨頭,多燉點湯。」,「買啥子大骨頭!肉少骨頭重,淨會花冤枉錢,買肋排!」老媽瞪了我一眼,笑意忍不住上揚。大巴車緩緩減速,碾過宣漢北門大橋的減速帶。窗外的雨徹底停了,老街兩旁的門面房紛紛拉亮了燈,油炸攤上的香氣隔著門進來,放學的學生打打鬧鬧地從泥濘的人行道上跑過。我們並排坐在車廂的角落里,誰也沒有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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