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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錯軌的燈火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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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市裡那趟大巴車回到宣漢後,日子就跟前溪河裡的黃水一樣,不緊不慢地往前淌。達州那家商貿公司的面試算是徹底斷了我好高騖遠的念想。這段時間我坐在房裡把招聘軟件翻了個底朝天,小縣城就這麼大一點盤子,除開些半死不活的房地產售樓部招帶看員,剩下的全是挨家挨戶推銷淨水器,推銷電磁爐的雜差。去新城區一家掛著傳媒牌子的小鋪看過一眼,老闆翹著二郎腿抽著劣質煙,張口就是底薪一千五,每天要在街邊拍夠二十條短視頻。我站在玻璃門外看著那塊積灰的招牌,殘存的那點從上海帶回來的傲氣,終於被這山窪窪里的泥濘給磨平了。也是從那一天起,我把心裡見不得光的髒念頭全摁進了心底最深處。大巴車上抓在老媽胸口那一下的觸感,在剛回來的頭兩夜,總好像滾油滴在肉上燒得我滿身冷汗。但白天看著老媽跛著崴腫的腳在廚房裡起早貪黑,看著她在鹼水與冷水里泡得一道道血口子的手,我只覺得自己豬狗不如。我逼著自己不再往她那深陷的縫隙里瞧,天不亮就翻身下床,換了件耐髒的棉衣,去老媽的包子鋪子里當牛做馬。……這天清晨五點差一刻,老街路面上還結著薄薄的青霜,路燈在冷霧裡暈出一圈圈光暈。整條街上的鋪面都還黑著,唯獨天天湯包門前已經騰起了滾滾的蒸汽。老媽前些天在大巴上崴的那只腳,抹了紅花油,總算好利索了,踩在地上穩扎穩打,手裡的動作半點不慢。她腰系著那印著麵粉廠廣告的圍裙,頭髮拿一根簪子盤在腦後,雙頰讓柴火熱水烤得紅斑閃閃。「麼兒,手腳穩當點!那盆老面好不容易醒透,莫在門檻上碰散了氣!」老媽手裡的切面刀在案板忙活,頭也沒抬地衝我開腔。「曉得了,放灶膛邊回溫是吧?」我環抱著那只大鐵盆,彎著腰把它擱在煤爐避風的木架上。在上海這麼久,我過慣了坐在空調寫字樓里敲鍵盤的日子,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回到家裡這間老鋪子,每天一大早吸進去的全是蔥姜肉油的味道。「想哥,快把棉線手套戴起,蒸箱上全是水汽,容易燙脫皮。」細細怯怯的軟糯聲從高聳的蒸屜後頭出來。小穎腳底下踩著兩塊疊起來的磚,伸長手臂往人高的蒸籠頂加水,身上罩著件碎花舊棉襖,鼻尖掛著幾顆汗珠眼神清亮。「你站高處容易晃,等我來添。」我走過去接過她手裡水壺,「個子小就別逞能,等哈踩滑了摔下來,夠你受的。」小穎局促地縮回手,在褲子上擦乾水漬仰著臉看我,耳根紅得像野山楂。她到嘴的話沒說出來,但那眼神卻軟得能滴出水來。鋪子里一旦有重活,我從來不讓她出手。扛麵粉,倒爐渣、清洗鋼盆,我全給攬了過來。在小穎眼裡,我這個上海回來又處處照顧她的哥哥,好得挑不出一丁點兒毛病。只要老媽不注意時,她總愛站在案板角落,一面剝著大蔥,一面悄悄打量我,只要我扭頭望向她,她便慌忙低下去,臉就馬上紅到脖子根。「看啥子看!倆小年輕大清早的眉來眼去,手底下活路全撂下了嗦?」老媽鳳眼一橫,手裡的面杖往案板上拍了一下,「小穎,莫慣著他!他在上海把骨頭都坐軟了,就該讓他多出出汗,省得腦殼里生出些雜草來!」,「萍姨……沒得,想哥是在幫我提水……」小穎垂著腦袋,細聲細氣地辯白,聲音小得像蚊在嗡嗡。「行了,快去把剁好的薑末端出來!」老媽嘴上罵得凶,卻掛著笑,手裡的面劑子在她操作下飛快地旋成一個圓皮,填肉餡捏褶子,手指一翻就是個齊整的十八褶湯包,「麼兒,把頭一籠火燒旺,一中的走讀生馬上就要湧過來了,莫耽誤了出籠!」,「好勒!」我扯下手套扔在板凳上,抄起鐵鈎子捅開爐膛的封火蓋。六點整,老街已經醒了。背著書包的學生,騎著自行車的打工人,拎著保溫桶的老頭老太把鋪子門前堵得水洩不通。「老闆娘,五個醬肉包,兩袋豆漿!」,「小伙子,來六個鮮肉的,稀飯打包帶走!」我站在前台收錢找零,小穎在後頭利索地裝袋封口,老媽在灶台前盯火出屜。三個人忙得像陀螺,直到上午八點半,十幾大籠包子賣得乾淨,只剩下鍋底的沸水還在翻著水花。看來又要開始包了……進了臘月二十,縣里的年意一天比一天濃。那些原本冷清的雜貨鋪門口紛紛掛起了燈籠,一亮亮外省的麵包車摩托車擠滿了宣漢本就不太寬的街道,車後綁著滿滿當當的編織袋。在廣東浙江打拼了一整年的人陸續返鄉,老街的空氣里開始飄散著炒乾貨炸酥肉的油氣兒。我們天天湯包也趁著年前這些天,在門前架起木案,開始賣老媽親手灌的川味香腸。老媽灌香腸在老街算是一塊招牌。選用鄉下新鮮前夾肉,肥三瘦七切成條,配上花椒二荊條辣椒面,再倒進鄉里買來的包穀燒,攪拌均勻後塞進豬腸衣里,拿細繩一節節扎緊。灌好的香腸掛在鋪子前頭的竹竿上,紅白相間,讓穿堂風一吹,酒香和辛辣散出半條街去,過路的人聞見都要咽口唾沫。這天下午兩點多,門前的香腸掛得整整齊齊。天上落著細細陰雨,街面上行人稀少。「小穎,你留在店裡把案板面渣刮乾淨,爐膛封一半。」老媽解下圍裙搭在木架上,揉了揉後腰,衝坐在門檻上歇腳的我努了努下巴,「麼兒,莫坐著挺屍了,跟我去趟東門大菜市!腸衣用光了,再找張屠戶定兩百斤前夾肉,順道把過年要吃的乾雜給掃回來。」,「行,我推板車去?」,「推啥子板車,路面全是水,甩火腿(走路)去,十幾分鐘的事!」老媽進裡頭換了件厚棉衣,下頭套著加絨褲和棉鞋,雖說遮掩了招眼的艷麗,但那小體格走在風裡依舊敦實……我和老媽並排走在街上。宣漢這冬雨一下,街面上的青石板長滿了濕滑的泥苔,每下一級階都得留神踩穩。走到一段陡坡前,雨絲飄在額前,我伸過手架住了她的胳膊肘。老媽身子略略停了下,她習慣了橫衝直撞,向來在街面上逞強好勝,猛然間被我這麼扶著,面子好似有點掛不住,但瞅了瞅腳底下溜滑的斜石坎,到底沒把我的手甩開。「你小子,老娘走這坡路的時候你還在泥巴地裡滾呢,用得著你像扶老太婆一樣扶起?」嘴上硬邦邦地回應,但她的手還是不客氣搭在了我的手上抓得牢實。歲月不饒人,當年在夜裡背著我狂奔的女人,現在在我的身旁,讓人看的有些單薄。我收緊了手臂,心底那些雜念在這冬雨和菜市的嘈雜中,沈澱為難言踏實的親情依託。東門大菜市是縣里最大的棚戶市場。還沒走進去,就聽到砍骨頭的,殺雞拔毛的以及商販的吆喝。「喲,萍妹子!大冷天的親自下山視察啊!」剛拐進生肉區,一個手裡握著砍骨刀的壯漢便扯開嗓嚷嚷。老街上賣了一輩子的肉販張麻子,滿臉肥肉,只見案板上橫著半頭剛褪完毛的肥豬。「張大麻子,少嚼蛆!」老媽松開我的胳膊,大步走上前「前兩天叫你留的兩頭土豬前夾肉呢?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敢拿冷凍飼料豬的肉糊弄老娘,老娘把你這攤子剁碎了餵狗!」,「哎呀呀,看你這母老虎脾氣,這麼多年一點沒改!」張麻子哈哈大笑,隨手將厚背刀篤的一聲剁在肉砧上,抹了汗眼睛落在我臉上打量,「這就是你家那個上海回來的大秀才吧?嘖嘖,瞅瞅這身量,生得周周正正!萍妹子,不是我說,你倆走在一塊兒,不知根知底的,還以為是你從省城領回來的小女婿呢!」肉案旁幾個攤販聞言也跟著起哄:「就是嘛,萍妹子年輕時就是老街一朵花,兒子又生得跟電影畫報上的人一樣,帶在身邊扎勢得很!」我臉上發燙,不知道幹甚麼只能看著腳下的泥水。老媽眼皮都不眨一下,順手抄起邊上的鐵鈎虛揮了半圈:「張大麻子,你嘴裡要是再吐不出象牙,這是老娘身上掉下來的骨肉,也是你能編排的?趕緊把肉分出來,肥瘦不勻你今天一分錢別想拿走!」,「惹不起你,惹不起你!」張麻子笑著直搖頭,抄起割肉尖刀,麻利地沿著豬肋剔下整塊肥瘦相間的前夾肉。老媽站在案旁,神情專注手指在肉塊上又掐又翻,斤兩和筋膜絲毫不讓。我就站在旁邊當苦力,提著塑料桶,把切好的肉塊接下。買完肉,老媽領著我去調料棚抓花椒和乾辣椒。在一個賣乾貨的老農攤位前,老媽蹲下身抓起一把花椒湊近鼻尖聞香氣。我站在旁邊,看見她那按在膝上的手。宣漢冬天冷到骨子裡,店裡後廚又滿是鹼水,老媽手背上有幾道乾裂的血口子,有些裂口往外翻著,雖然抹了蛤蜊油,在冷風之下,還是會裂得觸目驚心。我像被針扎了一下。「大爺,這花椒三十五太貴,三十賣不賣?賣的話稱五斤走!」老媽還在跟攤主討價還價。「媽,你先挑著,我去前面買包煙。」我打了聲招呼。「一天到晚就曉得燒錢,快去快回!」老媽擺了擺手,頭也沒回。我抽身走出菜市大棚。菜市斜對面有一家掛著十字的醫藥店。我快步走進去,站在護膚專櫃前,指著櫃台最中間的小鐵罐:「把那個防裂效果最好的綿羊油護手霜拿給我。」,「小伙子,這個進口的,八十八塊一盒哦。」店員打量著我身上沾著麵粉的舊棉衣。「拿一盒,掃碼。」我劃開手機付了賬。在上海被辭退後,交完租金和處理雜事,我卡里總共剩了不到幾千塊。回到縣城吃住都在家裡,這八十八塊錢算是我這段時間里花出的頭一筆比較大的支出。我把鐵盒塞進兜里,快速跑回乾貨攤前。老媽已經把花椒和一大扎腸衣買好了,正兩手叉腰四處張望,一見我空著手回來,立馬橫眉竪眼:「煙呢?買包煙買去達州了嗦?趕緊把口袋提上,沈得很!」我沒吭聲,走上前扛起那袋調料,另一隻手拎起裝滿肉的塑料桶。往回走的路上,雨漸漸收了,青石板路兩側的瓦檐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穿過一條死巷時,我停下腳把肉桶放在一邊階沿上。「咋個了?提不動了?」老媽轉過身,照例不饒人,「叫你多吃兩碗乾飯,這才幾十斤東西就走不動道,白瞎了長這麼大個頭!」我沒搭話,直接探兜把那盒還帶著體溫的護手霜拿出來,直接塞進了她手心裡。老媽神情頓住,她看著手心裡質地精美的小鐵盒,眼神有些發怔:「這是啥子藥?買這個做啥子?」,「大藥房買的進口護手霜,專治乾裂和凍瘡。」我抓了抓後脖,看去她腳邊的青苔,「剛才在肉攤上看見你手背有些血口子。這東西抹上去管用,晚上燙完腳抹一層,第二天就不裂了。」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老媽握著鐵盒子,大拇指在鐵蓋上反復婆娑。平日跟人爭長論短的那副潑辣架勢,從她臉上褪卻乾淨。她抬眼看我,鳳眼裡蒙上一層水霧,眼角堆起了深紋。「你個討債鬼……」老媽抽了抽鼻子,聲音雖然拔高了,卻沒有責怪的意味,反而發虛,「這洋玩意兒死貴,起碼要大幾十塊吧?老娘這雙手天天揉面揉肉,抹這高級東西簡直是糟蹋錢!」我提起肉桶,低聲說,「手裂成那樣,碰熱水不鑽心地痛?抹了少遭點罪。」老媽別過頭去抹了把眼,惡狠狠地罵:「算你娃兒還有點孝心!」她把那護手霜小心地收進貼胸口的衣兜里,拉好拉鍊還拍了兩下。再往回走的時候,老媽放緩了腳步,一隻手扯著我衣角……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鋪子里生意紅火得不像話。全縣的人都在備年飯,天天湯包門前的大蒸箱一鍋接一鍋地出屜,連附近的機關食堂都打來電話預定兩百個饅頭。就在下午四點快打烊時,後廚卻聽到了點異樣的動靜。小穎蹲在盆邊刷洗蒸籠,肩膀抽泣地聳動著,袖管被水打濕了大半,不時還帶著些嗚咽。「小穎?手讓熱水燙了?」老媽丟下抹布過去。我也趕忙跟了過去。小穎回過臉來,眼圈腫得像核桃,淚水把胸口弄得狼藉。見我們走過來,她身一軟,膝蓋直直地就要往地上跪。老媽眼疾手快一托,把她拉了起來:「你這妹兒搞啥子名堂!大過年的下跪作踐哪個?有啥子事講出來,萍姨給你撐腰!」小穎哭得胸口喘氣,斷斷續續地道出了原委。昨晚她爸從鄉下打了電話過來。家裡的大哥終於托媒人說了個媳婦,女方獅子大開口要八萬彩禮,少一分都不上轎。窮山溝裡哪裡掏得出這麼多現錢?她爸和同村在東莞皮具廠當領班的親戚搭上了線,講好過完年帶村裡幾個女娃過去進廠,包吃包住,廠子里能提前預支兩萬塊的安家費。她父親在電話里把話說死了,今天就要她回鄉下,過完年必須跟著南下去廣東,那兩萬塊安家費直接打給她哥定親,往後每個月的工錢除了自留兩百塊生活費,必須全額寄回老家修二層小樓。「萍姨……想哥……我不想去廣東……」小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鄉講那廠子里一天要站十四個小時,全是衝壓機和裁皮刀,同村姐姐的手指頭都砸斷過……我怕得很,我想在鋪子里跟著你們……」我聽得滿肚子火,拳頭捏得緊:「這叫甚麼當爹的?兒子娶媳婦憑甚麼逼女兒拿命換錢?別回去了,身份證在不在身上?就在宣漢待著,誰能強把你綁走!」,「麼兒!閉嘴!」老媽厲聲喝止了我。我有些錯愕地望向老媽。老媽面色灰白,那雙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裡,全然一片深不見底的蒼涼。「你念了大書,你懂個屁!」老媽字字扎心,「她不回去?她老漢能帶著一大家子舅子表親,開著三輪車堵在鋪子門口潑大糞!她戶口還在村裡,老子要賣女兒,哪個派出所管得了家務事?你護得住她初一,護得住她十五?」老媽太清楚這大巴山深處的野蠻。當年我爸橫死,若不是她抄著擀麵杖四處拼命,家裡的房子早就被惡戚瓜分乾淨了。小穎癱坐在小馬扎上,雙手捂著臉絕望地哭泣。老媽蹲下身,把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點的小姑娘摟在懷裡,寬厚的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順著氣。「哭嘛,大聲哭一場。」老媽的眼圈也泛了紅,「窮人家的丫頭,生在那號窩子里,就是給人當墊腳石的命。去了廣東,眼睛放精明點,別傻乎乎把命搭進去。手裡頭多多少少私藏兩個子兒,莫一分不剩全寄給家裡那個吸血的哥。記牢了沒得?」,「記到了……萍姨……」小穎把臉埋在老媽肩頭,哭得抽抽噎噎,眼卻穿過發絲直勾勾地望向我。那雙淚眼噙滿了眷戀,痛苦與不捨。我知道這丫頭心裡裝著我。這一個月來,我給她帶過糖,幫她搬過重物,下雨時把傘遮在她頭上。可我自己不過也是一個在現實里碰得頭破血流的失敗者,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我根本救不了她。當天傍晚,小穎收拾了行囊。全部家當不過一隻掉了漆的舊提包。「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裡頭萍姨多添了一千塊。到了東莞,買雙合腳的膠鞋,莫讓外省人看扁了我們宣漢人!」老媽板著面孔,語氣不容置疑。小穎哭著給老媽鞠了三個躬,老媽側過身去,抓起抹布使勁擦拭案板沒敢回頭看。我送小穎去汽車站。冬天的黃昏黑得很快,車站廣場上遍布回鄉的民工。走到檢票口前,小穎止住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掛歷紙包得齊整的方包遞到我胸前。「想哥……給你的。」我接過來拆開,是一條毛線圍巾。針腳有些粗糙但線織得厚,軟乎乎的。「我自己買的毛線,每天晚上在屋頭織的……」小穎仰起臉淚水終於決堤,「縣里風大,你個子高,脖子老縮在衣服裡頭……想哥,你心腸好,人又齊整,往後一定能找個頂頂好的大城市姑娘……」話音未落,她捂著嘴扭身擠進了人流,棉襖幾下便被灰暗的人潮淹沒了。我把圍巾纏在頸間,羊毛的溫熱暖著皮膚,心裡此刻如同前溪的冰渣子。回到鋪子時,老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案板前。見我戴著圍巾走進來,沙啞地說:「走了?」,「走了。」,「小穎是個好苗子。」老媽落在那張空凳子上,「手腳勤勉,做人實誠。若是能留下來給你做媳婦,比大城市那些塗脂抹粉、眼裡只有錢的精怪強得多。可惜了……投錯了胎,落在大巴山的窮坑里,由不得自己做主。」,「媽,人家才十八。」我低聲說。「十八怎麼了?老娘跟你爹訂婚那年,也才二十不到!」老媽橫了我一眼,透出一抹化不開的滄桑,「這世道,窮就是罪過。」那一晚,天天湯包提早拉下了鐵捲門。……一晃就到了臘月二九。縣里幾乎變成了一座空城。平日里喧騰的老街冷清得嚇人,八成的店鋪上了門板,貼上了「春節歇業的告示。」大批外出務工的鄉民回去了深山老家,前溪河畔只有乾冷的穿堂風吹得塑料袋滿街亂飄。鋪子里的水電已經切斷,老媽用幾床油布把面案和鐵鍋嚴嚴實實封好,掛上銅鎖。「走!麼兒,置辦年貨去!」老媽拍乾淨身上的灰,長出了一口氣。這是她一年到頭唯一的閒暇時光。街市雖然冷清,但老縣委禮堂門前的小空地上,自發聚起了一個山貨尾市。不少山民背著竹背簍,趕在最後一天拿自家地裡出的乾貨來換點現錢。老媽換上了過年的打扮,紅白相間的大圍巾裹著脖子,白淨的臉上打了點淡粉,唇上抹了暗紅口紅,整個人看著年輕了不少。「老鄉,這乾野山筍怎麼出?」老媽蹲在一個大竹簍前,挑揀著色澤焦黃的筍乾。「大妹子,自家山上掰的野貨,純柴火熏的,三十五一斤,最後這點你包圓算你三十!」,「二十五!大過年的誰也別繞彎子,二十五我全要,你也好早點搭農用車回山裡吃團年飯!」老媽砍價乾脆利落。山民嘆口氣:「大妹子硬是嘴厲害!行行行,圖個早收攤,全裝走!」老媽喜滋滋地掏出零錢,衝我甩頭:「張開袋子裝穩!」我趕緊扯開編織袋,把筍乾全收了進去。隨後老媽又在炒貨攤前買了些白瓜子酥花生,又轉去水果攤搬了箱紅富士。我雙手掛滿塑料袋,脖子上還掛著兩副紅燈籠,活脫脫一個運年貨的騾子。「媽,買這麼多幹甚麼?家裡就兩張嘴,能吃到出正月!」我提著沈重的蘋果箱抱怨。「你懂個鏟鏟!」老媽回身瞪我,在花生袋里抓了一把花生,熟練地捻碎殼,把花生米塞進我嘴裡,「回鄉下外公家總不能空著手,大包小包提回去,茶几上塞得滿滿當當的,你外公外婆面上才有光,省得村裡嚼舌根的!」花生米脆香回甜,我嚼著花生,看著她在攤位前精打細算,哪怕日子再難也要把面里撐得風光的背影滿是溫熱。走到拐角處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老教師正在紅紙上揮毫寫春聯。「老先生,給寫一副大門聯嘛!」老媽拉著我湊到桌前。「好字配好家,老闆娘想要個啥子詞?」老先生提著長鋒毛筆問。老媽抿了抿嘴扭頭看著我:「麼兒,你是大學生,你來挑詞,挑個穩當長久的!」看著攤在桌上的對聯紙,回想起這從上海的一幕幕,到大巴車上的荒唐驚懼,再到包子鋪前的煙薰火燎,我沈聲對老先生說:「寫這副吧:」門迎春夏秋冬福,戶納東西南北財「。橫批寫:」家和業興「。」,「好!氣派,穩當!」老先生贊了一聲,手腕懸空墨汁淋灕地落下。老媽站在邊上,看著墨跡在紅紙上一點點浸開,眼底的笑紋舒展開來,充滿踏實的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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