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錯軌的燈火 · · 2 / 2
「你看看你,二十好幾的人了,衣服塞得像鹹菜一樣!這件襯衫,領口都洗成這樣了你還穿?在上海那種大城市,人家不笑話你?」她嫌棄地將我那些皺巴巴的衣服挑揀出來,分類扔在地上,嘴裡不停數落。
「這件衣服,吊牌都沒剪!是不是那個人家不要你的姑娘給你買的?」
我渾身一震,手裡的動作停下來看著她。
這件衣服確實是林夏以前給我買的,但我嫌太正式,一直沒捨得穿,壓在箱底。這次走得急,隨手就塞了進去。她是怎麼一眼看出來的?
「你莫拿那種眼神看我。」我媽嗤笑一聲,拿起衣服抖了抖,「老娘雖然沒去過上海,但眼水還是有的。這衣服的面料和做工,一看就不便宜,你自己那個摳搜樣,捨得花這個錢?再說了,要不是女人給你買的,你能這麼仔細地用塑料袋套著壓在最底下?」
我啞口無言,只能低頭繼續收拾書本。在她面前,我真的就像個透明人。
「我跟你說麼兒,」我媽把衣服整理好抱在懷裡,突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女人心變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現在一沒工作二沒錢,人家憑啥子跟著你在這個社會上吃苦?現實得很!你莫在屋頭給我擺出一副死人臉,像是我欠了你幾百萬一樣。回來就好好休息幾天,然後把那破工作忘了,在縣城重新找個事做。」
「媽,我覺得我在上海……」我還想做最後的掙扎,想維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你覺得個錘子!」她不留情地打斷了我,嗓門抬高了八度,那股川女的潑辣勁兒又上來了,「你在上海這一年混出個人樣了嗎?除了長了兩斤眼屎,你還帶啥子回來了?營銷營銷,銷來銷去把自己銷失業了!老娘起早貪黑蒸包子,供你讀大學,不是讓你去大城市給人家當廉價勞動力的!」
我張了張嘴,卻甚麼也反駁不出來。
看著我頹廢的樣子,她眼裡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去,後來只剩下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行了,少在這兒給我裝死。」她踢了踢我的小腿,「把箱子收起,衣服我拿去洗。你趕緊去洗澡。」
說罷,她抱著髒衣服進了衛生間。
我看著老媽的背影消失在衛生間門口,聽著裡面傳來洗衣機放水響,心裡那種在上海被撕裂的傷口,像是正在被這種真切的生活慢慢縫合。
我把行李箱塞進自己床底下,拿了一套衣服,走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很小,轉個身都困難。
我媽正彎著腰,在水槽邊搓洗著我那沾滿油漬的T恤。水聲潺潺,泡沫翻湧像一曲低回的私語。
她身形低俯,身上的衣服被這動作悄然牽引,衣料如潮水般貼附曲線,領口松松滑落,露出隱秘幽徑。
從我佇立的角度,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入一片暈染開來的柔光,一道極為幽深的溝壑如山谷間隱秘的溪流,飽滿而顫動,悄然侵入我的感官深處。
我心口漏了一拍,趕緊移開目光咽了咽口水。我暗罵自己一聲畜生,這可是含辛茹苦把我養大的親媽,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甚麼!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腳步,老媽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她的臉紅撲撲的,嘴唇微張喘著氣,竟然多了幾分嬌媚。
「站在那兒當門神啊?還不快洗!」她沒好氣地說「我把這件衣服搓出來就出去,莫催!」
「沒……沒催。」我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趕緊退到門外,背靠著牆壁大口地呼吸著,想壓下心底那點詭異的燥熱。
幾分鐘後,我媽端著洗好的衣服走了出來。
「去洗吧,水燙小心點。」她叮囑了一句,然後端著盆走向陽台。
我走進衛生間關上門,擰開花灑滾燙的熱水傾瀉而下,衝刷著我疲憊不堪的身體。
閉上眼睛,水流在耳邊響著,我的腦海裡卻總往外冒出剛才她搓衣服的畫面。
那畫面衝得我腦子發亂。
我媽是個苦命的女人,一輩子都在為了生計奔波,她從不在意自己的外表。
可是,那副被寬大衣物掩蓋下的軀體,卻在不經意間有一種要命的吸引力。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想把這些大逆不道的念頭趕出腦海。
我告訴自己,她可是我媽。
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我覺得整個人都輕盈了不少,像把上海一年的霉運都隨著水衝走了。
我用毛巾擦著頭髮走出衛生間,客廳里已經沒有了我媽的身影。
「媽?」我喊了一聲。
「叫魂啊!」陽台上傳來她的聲音。
我走過去一看,她正踮著腳尖,費力地把洗好的衣服掛在晾衣架上。
由於陽台比較窄,晾衣桿又有些高,她的身材顯得有些吃力。
每次她踮腳去掛衣服的時候,衣料就會被向上拉,露出腰間雪白的肚皮。
而胸前那駭人的資本,更是隨著她的動作上下顫抖,即使隔著寬松的棉布,也能看出誇張的豐滿。
我看得徑直有些呆了,直到她掛完最後一件衣服轉身發現我。
「看啥子看?還不去把你那屋頭隨便抹一下,晚上想睡灰堆里嗦?」她拍打著衣服上的水珠,又數落起我。
「我這就去。」我趕緊收回,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臥室。
我的臥室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書桌。
雖然我媽嘴上說一個月沒打掃了,但其實桌面上只有薄薄的一層浮灰,床單和被罩顯然是昨天剛換的,有好聞的陽光味。
我拿了塊抹布,簡單地擦拭了一下桌面床頭。
房間的角落里,還堆著我高中時期用過的課本和幾張褪色的獎狀。看著這些曾經的輝煌,再想想現在的處境,我心裡五味雜陳。
收拾完房間,我走出客廳。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戴著一副老花鏡,用筆在上面寫寫算算。
聽到我的腳步,她頭也沒抬,手裡飛快地記著賬,嘴裡嘟囔著:「這個月豬肉價格又漲了,蔥也貴得嚇人。一籠包子利潤越來越薄,再這樣下去,天天湯包都要改成天天喝西北風了。」
我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因為勞累而有些粗糙的手,心裡湧起了愧疚。
「媽,對不起。」我低頭說道。
她寫字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從老花鏡的上方看著我。
「曉得對不起,就說明你還有點良心。」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話雖然還是有些硬,但已經沒有了剛見面時的火藥味,
「上海混不下去就混不下去,有啥子大不了的。你老漢兒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讀大學,不是為了指望你以後賺大錢給我買別墅。我只盼著你平平安安,有個正經事做,討個本分的老婆,踏踏實實過日子。」
老媽的話向來很樸實,沒有一句豪言壯語,卻一下擊中了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知道了,媽。我會在家好好待幾天,然後出去找工作。」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找工作的事莫急,先把你這身排骨養幾斤肉出來再說!」她又是白了我一眼,重新對著賬本。
「叩叩叩…」
敲門聲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哪個嘛?」我媽放下賬本,站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是隔壁的劉阿姨。劉阿姨是個熱心腸,也是個出了名的大喇叭,縣城裡誰家有點風吹草動,她比誰都清楚。
「哎喲,萍妹子,我剛才在樓下看到你家王想回來了?」劉阿姨探著頭,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往屋裡瞟。
我媽閃過一絲不耐煩,但臉上還是擠出了一個客套的笑容:「是啊,劉姐。娃兒在外面跑累了,休年假,回來耍幾天。」
「休年假啊?哎喲,大城市的公司就是好,還有年假休!」王大媽信以為真,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你家王想現在出息了,每個月寄不少錢回來吧?萍妹子你也是苦盡甘來了。」
「哪裡哪裡,娃兒剛畢業,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我媽打著太極,不動聲色地擋在門口,擺明不想讓她進屋,「劉姐,你這會兒過來是有啥子事沒得?」
「沒得啥子大事,就是居委會說明天要來檢查衛生,樓道里那些紙殼殼舊鞋子啥的,讓大家趕緊收一下。」劉阿姨說完,又探頭衝我喊了一聲,「王想啊,在上海談沒談女朋友啊?你媽可急著抱孫子呢!」
我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劉姐,他才多大點,談啥子女朋友嘛。工作要緊,工作要緊。」我媽趕緊搶過話頭,「衛生我曉得了,等哈我就去把門外的廢品收了。」
「要得要得,那我先回去了。」劉阿姨見套不出甚麼話,有些掃興地轉身走了。
關上門我媽臉上的笑容一下消失,後來的是一臉的嫌棄。
「這老太婆,天天吃飽了撐的,一天到晚就曉得東家長西家短!」她抱怨著,又走進廚房。
「媽,你剛才為啥跟她說我是休年假?」我跟在她身後,有些不解地問。
「不這麼說怎麼說?說你在上海被老闆開了?說你女朋友嫌你窮跟別人跑了?」她系圍裙,又沒好氣地懟了我一句,「在宣漢這種地方,你要是露了怯,別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老娘這輩子要強慣了,丟不起那個人!」
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體面往往比真實更重要。
而我媽,這個堅韌的女人,用她那柔弱卻剛強的肩膀,替我抗下了難堪,維護著我在這個小縣城裡的一點臉面。
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然後在水槽上方的架子上拿下一條毛巾擦乾。
「行了,你在屋頭先待到起。鋪子里那幾籠包子應該快蒸完了,小穎一個人搞不定收尾的活路,我還得去一趟。」
她說著,又把那件圍裙重新套在身上。
圍裙的帶子在背後交叉,她在腰後一系打了個結實的死結。
就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帶子一勒,她原本被隱藏的腰線一下顯露出來,而胸前被裹住的豐隆,更是不可阻擋地凸顯出了霸道。
嬌小的身高,纖細的腰肢,加上這過於醒目的胸脯,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我下意識地撇開目光,盯著廚房地磚上的花紋,心跳得有些快。
「我弄完了就回來。麼兒,晚上想吃啥子?是想吃樓下拐角那家的麻辣燙,還是我去菜市場割兩斤肉,回來給你弄個回鍋肉?」
她站在廚房門口,眼神犀利地盯著我,話還是川味十足,不容置疑,但其中蘊含的那份獨屬於母親的寵溺,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我看著她那雙明亮的丹鳳眼,突然覺得就算在外面輸得一塌糊塗,只要能在這個房子里,聽著她中氣十足的聲音,一切就都不算太糟。
「回鍋肉吧。」我咧開嘴笑了笑,「多放點蒜苗,少放點肥肉。」
「要求還挺多!餓死你算了!」
她轉過身拉開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客廳空了下來,我走到陽台上,看著樓下那背影,眼眶又一次又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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