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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錯軌的燈火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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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輪在縣里坑窪不平的路上顛簸著,一路上哐當哐當的像破銅爛鐵在路上散架。

簡單介紹下我的家鄉,宣漢縣:這個位於大巴山南麓達州市管轄下的山區縣城,一年到頭總少不了潮濕水汽。

這裡四面環山,前溪河和後河在縣城交匯,風水雖好,但交通在早些年簡直是讓人叫苦連天。

這些年哪怕修了新路,這座縣城骨子裡的閉塞安逸和一點懶散卻依然如故。

我坐在生鏽的車鬥里,身旁靠著裝滿我潰敗史的行李箱。初冬的冷風挾著大巴山獨有的濕冷刮過我的臉,但我卻覺得比上海那陰冷要舒坦得多。

我看著坐在前面駕駛座上的我媽,葉萍女士。

她脊挺得很直,嬌柔的身軀被三輪車顛得晃了幾下,黑色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被風吹得緊貼後背時,隱約能勾出她出人意料的纖細腰身。

她手把著車把手,熟練地在滿街亂竄的摩托車和行人中間穿插,時不時地還要按響那只喇叭,再用四川話罵上一句:「搶錘子搶!趕去投胎嗦!」

潑辣大咧,從不避諱這就是我媽。

車拐過兩個街角,穿過一條兩邊開滿館子和五金店的老街,終於在一個有些年頭的路口停了下來。

「下車!把箱子提下來,莫在車上杵起!」我媽拔下車鑰匙,回頭沒好氣地衝我喊了一聲。

我趕緊跳下車,把行李箱搬了下來。

抬頭一看,面前是一間臨街鋪面,門頭上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招牌,因為常年風吹日曬,招牌四角已經有點兒褪色泛白了,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天天湯包。

招牌下面是兩個很大的不鏽鋼蒸爐,此時正往外翻滾著濃濃的白霧。

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老面發酵的醇香和肉餡兒的香氣。

這股味道是我整個青春期乃至大學時代最深刻的味覺記憶。

也正是這股味道,供我讀完了大學,支撐著我曾經的上海夢。

鋪子里正趕上早高峰的尾巴,幾個趕早的客人坐在裡面吃著包子稀飯。

「萍姨,你回來啦。這是…你兒子嗎?」

我正打量著鋪子,一道怯生生的話傳了過來。

我往里看去,鋪子裡面走出一個手裡拿著抹布的年輕女孩。

大概剛成年的樣子,穿著一件粉色長袖衣,下面是一條普通的牛仔褲,頭髮簡單地扎了個馬尾。

長相清秀但皮膚稍微有些粗糙,有點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但是眼神很清澈,看到我盯著她看,顯然是有些局促,趕緊把頭低了下去,手裡的抹布攪動著。

「接到了,接個祖宗回來!」我媽冷哼了一下,但任誰都能聽出她話里其實並沒有多少火氣,反倒是有點炫耀。

她把車鑰匙扔在收銀台上,指著女孩對我說道:「麼兒,這是孫欣穎,小穎。我前兩個月剛招來的幫手。人家小姑娘手腳麻利得很,比你這個五穀不分的大學生強多了!」

「小穎你好。」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扯出一個笑容打了個招呼。

「你……你好。」小穎臉一紅,嗓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趕緊轉過身去收拾桌子了。

我知道我媽的性格,她這人看人極准,能讓她誇一句手腳麻利的,那麼這小姑娘肯定是個吃苦耐勞的主。

聽我媽之前在電話里提過一嘴,小穎是咱宣漢下面某個鄉鎮上來的,家裡重男輕女沒讓她讀大學,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了。

看著她忙碌背影,再對比一下在上海丟了飯碗跑回來的我自己,我心裡突然湧起說不清的羞愧感。

「餓了沒得?」我媽解開身上的圍裙,走到蒸爐前。

「有點。」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在火車上晃蕩了十幾個小時,除了喝了幾口白開,我幾乎甚麼都沒吃。

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剛才聞到包子的香味,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我媽又白了我一眼,沒說啥話,拿過一個盤子揭開最上面的一層籠屜。

蒸汽一下湧了起來,將她那張其實保養得不錯的臉龐罩住。

熱氣氤氳里,她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膚被蒸得透出粉紅色,額頭上的幾縷頭髮沾了汗貼在臉上。

隔著蒸汽,我恍惚間覺得我媽一點都不像個中年婦女,反倒有幾分被煙火日子養出來的風韻。

她麻利夾出幾個肉包子,又轉身去旁邊的保溫桶里舀了一碗稀飯,墩在角落里的一張桌子上。

「吃!吃完好跟我回去收拾行李!」她沒好氣地命令道。

我聽話地坐了下來拿起筷子。

包子很燙,但我顧不上那麼多,一口咬下去,老面發酵的面皮宣軟中帶著麥香嚼勁,裡面的肉餡肥瘦相間,湯汁一下在口腔里爆開,燙得我直吸溜氣卻又捨不得吐出,簡直太好吃了。

雖在上海上班的寫字樓下便利店裡也有賣包子,但那些流水線生產出來的面團,加熱後吃在嘴裡,永遠是帶著些香精的味,所以只能用來填飽肚。

但我媽包的包子,是有靈魂的。

我狼吞虎嚥地吃著,莫名地發酸。

這幾天在上海經歷的失業失戀,出租屋裡的冰冷,火車上的顛簸,都被這口熱包子按了下去。

我媽沒有看我吃相有多難看,她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小穎。

「小穎,鍋頭那幾籠你給我盯到,莫蒸過火了。等哈有人來買,你就照平時那樣賣。我先把他帶回屋頭洗個澡,晚點再過來。」我媽有條不紊地交代著。

「要得,萍姨你放心嘛,我等哈就弄得妥當的。」小穎抬起頭,乖巧地應承著,眼睛還不經意地朝我這邊偷瞄了一眼,發現我正因為吃得太急被燙得齜牙咧嘴,忍不住捂著嘴笑了一下。

「笑啥子笑!吃個包子都能燙到嘴,簡直是個憨包!」

我連連咳嗽,把最後一口稀飯喝完,扯了張餐巾紙擦了擦嘴站起身來:「我吃飽了。」

「吃飽了就提箱子,走路回屋!」

我媽也不跟我客氣,自己手揣在褲兜里,邁步就往鋪子外面走。

我趕緊拖著行李箱,像個受氣包一樣跟在她屁股後面。

「萍姨慢走,哥慢走。」小穎在後面揮了揮手。

我們家離包子鋪確實很近。說是家,其實就是老城區里一棟有些年頭的集資建房。

從鋪子出來,穿過一條只夠兩輛三輪車錯車的巷子,再拐兩個彎走個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一路上,這縣里的氣氛一下把我圍住。

街邊賣滷菜的攤位冒著八角桂皮的濃香;幾個穿著睡衣的老大爺圍在街角的水泥桌子上打著長牌,時不時為了幾毛錢爆出幾句粗口;哪家一樓的排氣扇正往外冒著熗炒辣椒的刺鼻白煙,嗆得過路的人直打噴嚏。

這就是我的家鄉,粗糙真實,沒有上海灘讓人窒息的精緻,但卻有著讓人腳踏在地上的踏實。

我繼續跟在我媽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步子邁得很大。

我以前沒怎麼注意過,現在細看,才發現她並不瘦。

雖說骨架小,腰身收得很利落,身上卻有種被歲月養出來的豐韻。

不像發福也不乾瘦,她只是該細的地方細,該豐的地方豐,偏偏這副軀架上最藏不住那份豐滿。

即便那件T恤已經大得些許誇張,但當她偶爾轉身,或者因為避讓路上的水坑而側過身子時,胸前那駭人的豐腴依然會將前襟高高撐起。

那絕非中年發福的臃腫,實則是天生的傲人資本。

在我的記憶里,自從我爸過世後,她就一直刻意地用這種近乎醜的衣服來掩蓋自己的傲人身材。

小時候我不明白,還問她為甚麼不穿漂亮衣服。她當時一邊揉面一邊用沾滿麵粉的手指戳我的額頭,罵我多管閒事。

可是,歲月確實偏愛她這樣的川渝女人。四十五旬的年紀,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細紋,那身冷白皮竟然沒有絲毫的暗沈。

以前有時在家裡她換衣服不避諱我,我無意中瞥見她露出的肩膀手臂,那是白得晃眼。

「看啥子看?走個路像個老太婆一樣磨磨蹭蹭的!」

我媽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瞟了我一眼。

我嚇了一跳,趕緊收回飄忽的思緒,加快了腳步。

「到了上樓!」

我們停在一棟外牆貼著暗紅馬賽克瓷磚的單元樓前。

這樓連個像樣的防盜門都沒有,樓道里的感應燈早就壞了不知道多少年,牆壁上貼滿了各種「疏通下水道」、「開鎖」的牛皮癬,而我們的家就在三樓。

我提著幾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我媽走在前面,身手矯捷得像個少女。

咔噠一聲,老媽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稍許年頭的防盜門。

「換鞋!拖鞋在鞋櫃第二層,剛洗過的,莫把我地板踩髒了!」她換著自己的拖鞋,又像個長官一樣下達著指令。

我推門而入,熟悉的舊樟木傢具味撲面襲來。

我家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大概七十多平米。但被我媽收拾得一塵不染。

水磨石地板拖得鋥亮,客廳中央擺著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藝沙發,雖然款式老舊,但罩著的碎花沙發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一台老式的液晶電視,電視櫃上還擺著我大學畢業時穿學士服的照片。

一切都和我過年離開時一模一樣。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里,這個小小的兩居室,就像是一個被時間凍結的避風港。

我換好拖鞋,把行李箱拖進客廳。

「愣到起乾啥子?還不去洗個澡!身上全是火車的酸味,熏死個人了!」我媽換好鞋,轉身開啓了連珠炮模式。

「媽,我先歇會兒……」我剛想在沙發上坐下。

「歇個屁!」她一把將我從沙發上拽了起來,力氣驚人,「把你的床整理乾淨再去洗!你那個屋頭我一個月沒進去掃了,全是灰!還有你箱子頭那些髒衣服,馬上給我掏出來,我要丟洗衣機里攪了!」

我知道在這個家裡,反抗葉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勞的。

我只好認命地嘆了口氣,蹲下身拉開行李箱。

箱子一打開,裡面亂七八糟的衣物,幾本營銷學專業書,一個保溫杯,都露在她面前。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積累,或者說全部破爛。

我媽蹲在我旁邊,眼裡閃過不易察覺的心疼,但嘴上依然不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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