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錯軌的燈火 · · 1 / 2
十二月的上海,雨時常下得淅淅瀝瀝。
上海這種冷不像北方那樣直來直去,那冷是裹挾著水汽往衣服里滲,讓人由內而外地打著寒顫。
我坐在只有十五平米的合租房裡,手裡夾著一根利群。煙草的辛辣味在密閉的空間里瀰漫,和角落里還沒來得及扔掉的外賣酸餿味悶在一起。
窗外的霓虹燈在雨水的投射下變得光怪陸離,這些繁華都屬於別人。
而我在這個光鮮亮麗的都市裡摸爬滾打了一年後,終究迎來了一場場的潰敗。
就在三天前,我失去了我的工作。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的場景,落地窗外的雲層很低。
冷氣十足的會議室里,人事部那個平時總愛塗著大紅色口紅見人就笑的HR主管徐姐,面無表情地將一份解除協議書推到了我面前。
「王想,由於公司戰略調整,整個華東區的線下營銷業務線都要被裁撤。這和你個人能力無關,是整個大環境的趨勢。」徐姐這句話明顯已經對很多人說過。
我看著那份協議上冷冰冰的字,腦子里嗡嗡作響。
一年了,作為一個從不知名二本營銷專業畢業的應屆生,我在這家公司里像條狗一樣地拼命。
為了拿下一個連鎖便利店的渠道,我曾經在人家採購經理的樓下淋了幾個小時的雨;為了趕一份策劃案,我連續熬了三個通宵,喝下的咖啡多得讓我心悸。
我以為只要夠拼,總能在這片寸土寸金的洋場里扎下根來。
說回我吧,我這人遺傳了我媽的基因,長著一張在這個社會上算得上討喜的臉,大學室友總調侃我這張臉加上181的身高和常年運動的身材,不去傍個富婆簡直是浪費。
但我骨子裡帶著莫名其妙的清高執拗,總覺得靠自己雙手拼出來的才踏實。
但是現實卻像是一記耳光扇在了我的臉上。公司調整業務線的時候,像我這樣的小員工被划掉就划掉了,沒人會多問一句。
我沒有去爭辯甚麼,在這個城市,體面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我默默地簽了字,拿著那點微薄的補償金回到了工位。周圍的同事都在假裝忙碌,每個人都在明哲保身,連一個同情的眼神都顯得奢侈。
我找了個廢棄的紙箱,把桌面上少得可憐的物品塞了進去,抱著紙箱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冷風卷著雨絲撲面而來,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曾讓我充滿鬥志的高樓,覺得它像一座墓碑。
老天爺還嫌不夠。
抱著紙箱回到合租房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推開門迎接我的是兩個大號行李箱放在地上,女友林夏正在默默收拾衣物。
林夏是我大學校友,我們在一起兩年了。
她學的是會計,畢業後在一家代賬公司做小職員。
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城市裡,我們曾無數次地依偎在這張床上幻想著未來的藍圖,在郊外買一套小兩居,買一輛十幾萬的代步車,週末去西岸看展……
但夢想這東西,最怕的就是柴米油鹽。
聽到開門聲,林夏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今天化了很精緻的妝,穿著一件我以前沒見她穿過的風衣,但是這風衣的牌子我認識,大抵是我一個月的工資。
「王想,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沒有驚訝,像排練了很久的疲憊。
我看著地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手裡的紙箱,那一下我甚麼都明白了。「要走?」我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林夏看了看我懷裡的紙箱,眼神滿是錯愕,但很快又被冷漠掩蓋了下去。
她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搖了搖頭:「看來,我選今天走,還真是挑了個好日子。」
「能不走嗎?」我放下紙箱想要去抓她的手。
她往後退躲開了我的觸碰。就是這舉措,像一道看不見的溝把我們隔開了。
「王想,」林夏轉過頭看著窗外,「我們畢業這麼久了,每天擠在一個連獨立衛浴都沒有的合租房裡。每天吃著外賣,算著水電費。我真的累了,你看你現在連工作都沒了,上海的首付你要攢到哪輩子去?三十歲?還是四十歲?」
「我會重新找工作的,我手裡還有一點客戶資源……」我想辯解,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無力。
「然後呢?」她偏過頭眼眶有些發紅,「繼續拿著底薪加提成,每天給別人賠笑喝到胃出血?算了吧,我們都認清現實好嗎?你的那些營銷理論,在這個吃人的城市裡根本一文不值。愛情是需要物質墊底的,沒有錢的愛情,就像一盤散沙,都不用風吹,走兩步就散了。」
我沈默了,我反駁不了。在這個動輒幾萬一平米的上海裡,我的自尊心和我的銀行卡餘額一樣,輕薄得可憐。
「我走了。」林夏拉起行李箱,「鑰匙我放在鞋櫃上了。祝你……以後能過得好。」
門關上後房間里空得厲害,我就這樣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兩腿發麻,然後跌坐在地板上,從口袋里摸出煙。
點好煙吸了一口,辛辣直衝肺里,嗆得我咳嗽起來,眼淚不受控地流了滿臉,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那段死去的愛情,還是在哭自己那一敗塗地的自尊。
接下來,我在這間房裡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三天。
餓了就煮一包泡面,渴了就喝自來水,我不敢看手機,害怕看到前同事們的虛情假意,更害怕看到林夏發朋友圈秀她新的生活。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我看著鏡子里那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男人,胃里一陣翻騰。
我不能再這樣爛下去了,上海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它就像一台榨汁機榨乾了我的青春和夢想後,把殘渣無情地倒進了下水道。
我拿出手機買了最近一班綠皮車的硬座票,目的地:四川宣漢。
那裡,有我的家。更準確地說,那裡有我媽,和我媽守著的那家包子鋪。
收拾行李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除了一些換洗的衣物和那張已經磨損的畢業證,我甚麼都沒帶。
我把出租屋的鑰匙留在桌面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承載過我虛妄的地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冰冷的雨夜裡。
……
上海南站永遠是那麼擁擠,哪怕是深夜,候車大廳里依然人聲鼎沸。
提著蛇皮袋的農民工,背著雙肩包的大學生,神色匆匆的異鄉客,所有人都像是在逃離,又像是在奔赴。
我找到了自己的靠窗座位,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婦正疲憊地靠在一起打盹。
「哐當……哐當……」
伴隨著一聲汽笛聲,老舊的綠皮車緩緩駛出站台,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奔跑,黃浦江兩岸璀璨的燈火漸漸被黑夜吞噬,換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偶爾閃爍的燈火。
我的頭抵在玻璃窗上,隨路軌節奏的搖晃,心裡的抽空感在駛離上海的那一刻,終於到達了頂峰。
二十三歲的我一無所有,落荒而逃。
在半夢半醒之間,那些被我封存在記憶的畫面,如同老舊的膠片一般開始在腦海中一幕幕地放映。
我就這樣想起了我爸。
我對我爸的記憶,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大部分的印象,都停留在一年級那個雷雨交加的夏天。
我爸當年是個木工,手藝十里八鄉都有名。
後來為了多掙點錢,常年跟著外地的工程隊包活搞裝修,幾個月才回一次家。
每次回來,他都會帶著一身木屑的味道,用那滿是老繭的粗糙大手把我高高舉起,那是屬於那年代手藝人表達父愛最質樸也最笨拙的方式。
然而,那也是一份賺血汗錢的苦差事。
那天天黑得像鍋底一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我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寫作業,幾個渾身是泥,神色慌張的工友闖進了我家,面色慘白地跟我媽說著甚麼。
我當時還不懂他們說的話,只看到我媽手裡的掃帚突然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枯木似的癱軟了下來。
原來工地出了事故,為了趕工期工人們冒著大雨在外面乾活,外牆的腳手架因為地基泡水塌了,我爸當時正站在五樓高的地方釘模板,連人帶架子直接摔了下來,人當場就沒了。
葬禮辦得很簡陋,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失去頂梁柱的家庭連悲傷都要精打細算。我穿著不合身的孝服跪在靈堂前,看著我媽。
她哭得幾度昏死過去,喉嚨都哭出了血絲,那一道道撕心的哀嚎聲,如今仍然在我的噩夢中回蕩。
那些來弔唁的親戚鄰居,都在搖頭嘆息,說我們這對孤兒寡母以後的日子可怎麼熬,甚至有人勸我媽趁著年輕趕緊改嫁別拖著我這個累贅。
但我媽沒有。
在頭七過後的那早上,我起床上廁所,看到我媽坐在院子的水井旁用井水洗臉,水珠從她臉頰滴落,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眼神中原先的空洞迷茫消失了,換成了堅韌的眼神。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見我媽掉過一滴眼淚。
我媽叫葉萍,是個地地道道的四川女人,她今年四十五歲了。
但在我的記憶里,歲月像是對她有著一種特殊的偏愛。
四川女人得天獨厚的優勢在她身上體現得淋灕盡致,長得很白,並非用化妝品堆出來的蒼白,實際是一種帶點健康光澤的白,即使常年在熱氣騰騰的環境中勞作,也遮掩不住她底子里的好氣色。
她的身高一米六二,骨架很小,是個標準的嬌小身段,年輕時,她長得很俊俏,瓜子臉丹鳳眼,眼角還掛著一股天生的媚意。
即便到了現在,只要稍微收拾一下,走在街上相信還能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
可是,自從我爸走後,她就把自己封閉起來。
為了養活我,為了供我讀書,她掏空了家裡僅有的一點積蓄,又厚著臉皮借了些錢,在老街的十字路口,盤下了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面,開起了一家包子鋪。
我媽總愛穿那種大得有些誇張的衣服,小時候我不懂,還問過她為甚麼不買幾件合身的衣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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