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錯軌的燈火 · · 2 / 2
她只是笑著敲敲我的頭,說乾活穿寬大的衣服舒坦,沾了麵粉也不心疼。
後來我長大了,尤其到了高中大學,作為一個正常發育的男人,我才隱隱約約明白了她的苦衷。
她雖然身材嬌小,但其實身材極好,特別是那對傲人的胸乳,幾乎可以用「奇乳」來形容。
即便在大碼衣物遮蔽下,走起路來或者彎腰乾活時,也能看出那唐突的輪廓。
在我們那地,那種熟人社會,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如果再顯露出惹火的身材,那就是給自己招惹無盡的是非,她是用這種自毀形象的方式,在保護自己也是在保護我。
但我媽的自我保護,絕不只有隱忍,更多的是屬於川妹子的火辣與潑辣。
縣里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早些年老街那邊更是有些不太平。
一個女人開店,總會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或者喝多了的酒鬼來找茬。
我記得讀初二的一天傍晚,我放學去包子鋪幫忙。
鋪子里來了一個附近工地的包工頭,喝得醉醺醺的。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店前,指著籠屜里的包子大聲嚷嚷要買。
我媽正低頭裝袋,那個包工頭借著酒勁不老實就想往我媽的手背上摸。
換做一般的女人,可能嚇得縮回手或者忍氣吞聲就算了。但我媽是誰?
只見她眼神一厲,一下一把甩開包工頭的手。
接著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起旁邊用來擀麵的擀麵杖,「砰」的一聲用力砸在了灶台上,震得籠屜都抖了三抖。
「你個砍腦殼的!狗爪子往哪裡伸?!」我媽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拎著擀麵杖指著包工頭的鼻子,濃重的四川口音在街上炸響,「老娘這包子鋪是賣包子的,不賣笑!你要買包子就買,不買給老娘滾遠點!佔便宜佔到老娘頭上了,信不信老娘一杖敲碎你的天靈蓋!」
那包工頭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了一跳,酒勁頓時醒了大半。
他看著我媽那凶悍模樣,又看了看周圍已經開始指指點點的人群,漲紅了臉罵罵咧咧地丟下錢,連包子都沒拿就落荒而逃了。
我當時躲在店裡的角落,看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老街上再也沒有哪個男人敢對我媽動甚麼歪心思,大家都知道,老王家的寡婦是個惹不起的刺蝟,誰敢碰准扎得滿手血。
她就是用這幅小身軀,硬是在這座縣城裡替我撐起了一片天。
初中我因為叛逆去網吧包夜,被她拿著竹條抽得滿街跑;高中我為了節省生活費每天只吃兩頓白水面,被她發現後紅著眼硬往我飯卡里充了幾百塊錢。
她對我永遠是刀子嘴豆腐心,罵得越狠心裡越疼。
想到這裡,火車突然顛簸了一下,把我從漫長的回憶中拉扯了出來。
車窗外已經不再是漆黑一片,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漫長的車程即將結束,車廂里的廣播開始播報到站的信息。
我拖著發麻的腿站起身,去了趟洗手間。
看著鏡子里因為一夜未眠而布滿血絲的自己,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不至於那麼狼狽。
可是,當火車真切地停靠在站台上的時候,一種名為「近鄉情怯」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下了火車,從擁擠的人流走出有些年頭的出站口。
初冬的宣漢沒有上海那般刺骨的陰冷,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青草氣息。
站前廣場上坑坑窪窪,停滿了拉客的三輪摩托和出租車。
司機們操著我無比熟悉的鄉音,大聲地拉扯著客源:「走不走?走不走?城關鎮差一位!上車就走咯!」
一切都是那麼的嘈雜無序,還帶點破敗。
但不知道為甚麼,站在這片混亂之中,我那顆在上海高樓大廈間一直沒有著落的心,感覺到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厚重。
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有些茫然地四處張望。
其實我很怕見她。
我怕她問起我在上海的工作,怕她問起林夏,更怕看到她眼裡閃過一絲一毫的失望。
她起早貪黑地揉面蒸包子,把關節都熬出了風濕,才供出了我這個大學生。
她總跟街坊四鄰吹噓,說她兒子在上海的大公司做營銷,坐高級寫字樓穿西裝打領帶。
如今,我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了回來,連身上的衣服都是皺巴巴的。
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對不起她揉過的那一團團面。
就在我踟躕不前的時候,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斥責聲,如同平地一聲雷穿透了廣場上嘈雜的人聲。
「王想!你個小兔崽子!杵在那兒當電線桿子啊?眼睛長在頭頂上啦?老娘這麼大個活人看不見?!」
我渾身一下一哆嗦,這聲音這語氣,普天之下除了我媽,再找不出第二個人。
我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在出站口側的一棵老榕樹下,站著那個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媽她今天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打扮,下半身是一條卡其色休閒褲,上半身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黑色長袖衣。
外面還系著那條印著「天天麵粉」字樣的圍裙,圍裙還沾著幾抹麵粉印子。
顯然她收到我發的信息後,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剛從包子鋪的灶台上出來,就匆匆趕來接我了。
老榕樹巨大的樹冠遮蔽了天光,在陰沈的天氣下顯得有些昏暗。
但即使在這樣的光線下,她露在領口外的那一截修長的脖頸,以及輓起的袖口處露出的手腕,還是白得有些晃眼,和四周這些皮膚粗糙暗沈的婦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兩手叉腰眉頭倒竪,正瞪著一雙丹鳳眼看著我。
一陣帶著濕氣的風吹過,把本就寬大的衣服吹得緊貼在身上,那一下隱藏在衣物下的驚人物事若隱若現地勾勒了出來。
但很快她不耐煩地拽了一下衣服,重新將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普通的婦人。
我眼眶莫名地有些發熱,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連拖著行李箱的手都在發顫。
我快步走了過去,在離她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艱難地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媽,我回來了。」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她沒有像電視里演的那樣,衝上來給我一個熱淚盈眶的擁抱。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余光掃過我手中的行李箱,原本竪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曉得回來啊?我還以為你死在上海那花花世界里了!」她一開口就是夾槍帶棒的連珠炮,標準的口音一點沒變。
她往前走了走,那只有些粗糙但骨節分明的手,一把捏住了我的胳膊。
「你看你瘦得像個甚麼鬼樣子!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雞!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她沒好氣地甩開我的胳膊,眼神里滿是嫌棄,但語氣里的心疼卻怎麼也藏不住,
「在上海那種大城市待了一年,錢沒見你給老娘寄回來幾個,肉也沒長半兩。人家街坊鄰居看見了,還以為我這個當媽的怎麼苛待你了,連口飽飯都不給你吃!」
「最近工作比較忙嘛,沒顧得上按時吃飯……」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想用以前在電話里敷衍她的那套說辭蒙混過關。
「你放屁!」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白了我一眼,「忙?忙到連工作都丟了?忙到連女朋友都跟人跑了?」
我一下抬起頭,震驚地看著老媽。我離職的事是在微信上跟她說的,但我發誓林夏和我分手的事,我連半個字都沒提過!
「媽,你……你怎麼知道……」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你當老娘是傻子啊?」她冷笑了一聲,抬手理了理耳邊被風吹亂的碎發,「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撅甚麼屁股我不知道你要拉甚麼屎?前天晚上在微信里,你發語音說辭職的時候,那聲音喪得像丟了魂一樣。除了丟了飯碗和女人跑了,還能有甚麼事能把你這頭倔驢打擊成這副死狗樣?」
我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在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女人面前,我那些自以為是的偽裝可笑得就像是一張窗戶紙。
「分了就分了!」她見我不說話,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然強硬,
「有甚麼大不了的!那種嫌貧愛富的丫頭,就算你現在有錢把她娶回來,以後真遇到個甚麼災甚麼難的,也是個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禍害!分了正好,老娘還省得以後受她的氣!」
「可是我……」我張了張嘴,那些在上海經歷的委屈突然失去了傾訴的必要。
「可是個屁!大男人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的,沒出息!」她不客氣地打斷了我,然後一把推開我,彎腰就去搶我手裡的行李箱。
「媽!我來拿,這箱子特別重,裝了好多書……」我急忙想去奪回來,她那麼嬌小的個子,這箱子幾乎快有她半個人高了。
「起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她粗暴地一把拍開我的手。
只見她腿微微下沈,腰部一下一髮力,原本瘦弱的身體一下爆發出與體型極不相符的力量。
她單手提著行李箱的提手,硬是將大箱子提了起來,轉身就往廣場停著的一輛老舊的電動三輪車大步走去。
「老娘當年扛著四十斤的麵粉上下樓的時候,你還在泥巴地裡撒尿和泥玩呢!跟我在這兒充甚麼大尾巴狼!」她走,又頭也不回地嚷嚷著,「還傻愣著幹甚麼?趕緊上車!鋪子里還有一籠灌湯包沒蒸完呢,回去晚了火候過了,那些老主顧又要指著老娘的鼻子罵娘了!」
我看著老媽有些倔強有些急躁,卻又無比踏實的背影。
我深吸了一口縣里充滿了煙火氣的空氣,眼角的濕潤終於忍不住滑落了下來。
原本那顆在上海被現實捶打得千瘡百孔,被愛情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心,在這會兒,在老媽粗鄙卻溫暖的叫罵聲中,終於安穩地落回了肚子里。
潰敗已成定局但好在我的歸途,還有人等。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