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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孫小敏的猜測

改嫁第四部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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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孫小敏到百貨商店的時候,捲簾門已經拉起來了。

她在門口買了兩個包子,一邊吃一邊往里走,穿過一排排蒙著灰布的櫃台,走到最裡面靠牆的那一排——布料和服裝櫃。

她把櫃台上蓋的布掀開疊好,又把昨天賣剩的幾匹布料重新碼了碼,碎花的放左邊,的確良的放中間,燈芯絨的放右邊。

做這些的時候她不用動腦子,手自己就知道該往哪兒放。

商店裡漸漸熱鬧起來。

鞋帽櫃的小王到了,扯著嗓門和食品櫃的老劉開玩笑。

五金櫃的老鄭端著茶杯在各個櫃台之間溜達,見誰都要扯兩句閒篇。

孫小敏跟往常一樣站在櫃台後面,有人來看布料她就招呼,沒人來的時候她就靠在櫃台上,看著門口的光影一寸一寸往裡頭挪。

龐大國從倉庫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搬著一箱膠鞋,胳膊上的肌肉把汗衫袖子撐得鼓鼓的。

他來商店已經一個多月了,跟大家都混熟了,不像剛來那兩天那麼拘謹,見誰都咧著嘴笑。

他把膠鞋箱子擱在鞋帽櫃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路過布料櫃台的時候衝孫小敏喊了一聲:「孫姐,早啊。」

「早。」孫小敏衝他點了點頭,「吃了嗎?」

「吃了,食堂的饅頭,啃了倆。」龐大國在櫃台邊站住,拿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孫姐,你之前說你是清河鎮的?」

「我娘家是清河鎮的,我愛人張小龍在縣小學教書。」

「清河鎮的!」龐大國眼睛一亮,「那咱是老鄉,我家就住在鎮上老街那兒,供銷社斜對面。不過我在鎮上待的時間不算長,很贊哦歲就去當兵了,好多街坊都不太熟。」

「說起來,」龐大國把胳膊搭在櫃台上,像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清河鎮中學有個周老師,教語文的——周明遠周老師,你認識嗎?」

孫小敏正在理一匹的確良的布頭,聽見這個名字,手底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著龐大國——小伙子臉上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期待。

「認識。」她說,「他是我家小龍的初中同學。前陣子小龍還去鎮上看他了,兩人喝了一晚上酒,回來跟我說了半天老同學的事。」

「真的?」龐大國整個身子都往櫃台邊湊了湊,差點把櫃台上那匹燈芯絨蹭到地上,「周老師是我初三的班主任!他教得可好了——那時候我們班最怕上別的課,最愛上的就是他的語文課。他講古文,講得特別有意思,不像別的老師光讓背,他是真給你講。講那個作者的來歷,講那篇文章背後的典故,跟講故事一樣。」

他說到周老師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剛才還是那個站得筆直、說話利索的退伍兵,一提起周明遠,忽然就變回了一個學生,語氣裡頭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敬佩。

孫小敏看著他眼睛里的光,心裡想起的卻是另一件事——那天晚上周明遠把她當成了沈秀蘭。

她也看著周明遠那副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的樣子,慢慢地就不怪了。

都是誤會,誰還沒有犯渾的時候呢。

她後來再見周明遠,已經能坦然地衝他笑一下了,那件事就當是翻了篇。

「他現在怎麼樣?還在鎮中學教吧?」龐大國問。

「還在教,挺好的。」孫小敏把布頭翻了個面,語氣很平和,「上回小龍去的時候回來說,他帶的那個班語文成績全鎮第一,校長在大會上表揚他了。」

「那肯定的!」龐大國一拍櫃台,把旁邊碼好的碎花布震歪了一摞,趕緊手忙腳亂地扶正了,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我就說周老師行。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講《出師表》,說諸葛亮寫這篇東西的時候心裡其實沒底,知道八成打不贏,但還是得打。那時候不懂,後來在部隊裡站夜崗,半夜零下三十度,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站在哨位上凍得直哆嗦,忽然想起周老師那句話——有些事你明知道乾不成,但還是得乾。我就咬著牙站了一夜。第二天腳趾頭凍傷了三個,被班長罵了一頓,可我站在衛生隊裡包腳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諸葛亮北伐的時候比我這苦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無意識地摸著櫃台邊上那匹燈芯絨的布邊,目光越過孫小敏的肩膀看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孫小敏沒有打斷他,只是把手裡那匹的確良又翻了個面——其實已經理好了,她只是覺得手裡有點活兒拿著更自在些。

龐大國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我說多了,孫姐你別嫌煩。我就是好些年沒見周老師了,知道他還教得好好的,心裡高興。」

「不煩。」孫小敏笑了笑,「周老師要是知道他的學生這麼惦記他,肯定也高興。」

「對了孫姐,你不是說周老師跟你家張老師是老同學嗎?改天叫上你張老師一塊兒,我請你們吃飯。」龐大國拍了拍胸脯,「我在部隊攢了點錢,請得起。」

「行,回頭我跟小龍說。」

主任在後面喊龐大國去倉庫清點一批新到的膠鞋。

他應了一聲,跟孫小敏說了句「孫姐你忙」,轉身大步走了。

背影在貨架之間晃了幾下就不見了,剩下孫小敏一個人站在櫃台後面。

龐大國的腳步聲咚咚咚地遠了,最後消失在倉庫那扇鐵門後面。

孫小敏把抹布放到櫃台底下,站直了身子。

玻璃櫃台擦得鋥亮,映著她自己的臉,也映著她身後那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布料——碎花的、確良的、燈芯絨的,一層一層疊在那裡,紋絲不亂。

她看著玻璃里那張臉,忽然想起昨天張小龍回來以後的樣子。

他進門的時候笑是笑了,飯也吃了,也跟她說了話。

可她給他倒水的時候他沒看她,她問周明遠愛吃甚麼的時候他頭也沒抬,她給他夾菜他盯著碗里的米飯說了句「嗯」。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再窩囊,眼睛里也是有她的。

昨天他的眼睛里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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