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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張小龍的心事

改嫁第四部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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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龍靠在長途車的座椅上,窗外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倒。車廂里擠滿了人,有拎著雞籠的,有抱著孩子的,有靠在座位上張著嘴睡覺的。

售票員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縣城的到了啊,前面路口下」,他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那個癟癟的帆布包,擠過過道里橫七竪八的腿,下了車。

縣城的天比鎮上灰一些。車站外面停著一排三輪車,車夫們蹲在樹蔭下抽煙,見有人出來就扯著嗓子喊「去哪兒」。

張小龍擺了擺手,拎著包往回走。從車站到他家,走大路要繞,走小巷子近。他選了小巷子。

巷子里沒人。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腳下的方磚被踩得坑坑窪窪的。他在巷子里走著,腳步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腦子里卻在翻江倒海。

周明遠那個王八蛋,居然把孫小敏睡了。

張小龍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嚼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牙關是咬緊的。可嚼到第五遍的時候,他又把牙關松開了。

聽起來是誤會。周明遠那晚,回家沒開燈,沈秀蘭有事去醫院了,他以為床上躺著的是沈秀蘭,結果躺的是孫小敏。

這個解釋說得通——孫小敏和沈秀蘭身材差不多,個頭也差不多,黑燈瞎火的,分不清也不奇怪。

可誤會歸誤會,乾了就是乾了。

那是他張小龍的媳婦。

陽痿早洩這個病跟了他七年,從結婚那會兒就有苗頭了。

剛開始他以為是太累了——備課、公開課、應付檢查、寫教案,天天熬到半夜,哪有精力乾那個。

孫小敏也體諒他,頭一年沒說甚麼,第二年也沒說甚麼,第三年開始旁敲側擊,問他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看看。

他嘴上說「沒事沒事,過一陣子就好了」心裡卻像扎了一根刺。

那根刺叫「面子」。

他張小龍好歹是個老師,站在講台上教幾十號學生,讓他去縣醫院掛男科,讓人看見了傳出去,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面子這個東西,比命還重。他抱著這個面子,抱了七年。

七年里他也不是完全不行。偶爾發現自己居然硬了,趕緊趁那勁兒試試,可還沒進去呢,十幾秒鐘就交代了。

孫小敏躺在那裡,不吭聲,眼睛看著天花板,等他從她身上翻下去,她就轉過身,把被子裹上。她從來不說他,不罵他,不埋怨他。

她越是不說,他心裡越堵。

他寧可她罵他兩句,哪怕打他兩下也好。

可她就是甚麼都不說,只是偶爾半夜翻身的時候,他會聽見她在黑暗裡輕輕嘆一口氣。

那口氣比甚麼話都重。

今年年初,和孫小敏因為這事吵架,孫小敏回了娘家。

他第二天就去了縣醫院。

排隊的時候他把衣領竪得高高的,帽子壓得低低的,生怕碰見熟人。護士喊名字的時候,他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口裡。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聽完他的話,把眼鏡往下一拉,從鏡框上面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你這病不在身上,在心裡。」

他當時沒聽懂。拿著藥方出來的時候還在想,這老頭是不是糊弄他。

可藥吃了幾個月,確實有點起色。

以前連硬都費勁,最近倒是能硬了。

可時間還是短,三四分鐘就交代,孫小敏嘴上說「有進步」,可他看得出來,她眼裡那點光還是暗的。

然後昨天晚上,在招待所那間屋裡,他和一個認識了幾個鐘頭的女人,居然堅持了十幾分鐘。

十幾分鐘。

張小龍在巷子里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一線窄窄的天。

不是碰巧。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

不是碰巧。

是那個女人不是他媳婦。

是那個女人的情人在旁邊看著。

是那種場合,那種荒唐,那種不該做、不能做、偏要做的刺激——把他的病治了。

至少在那十幾分鐘里,治了。

他結婚七年沒做到的事,在招待所里做到了。

他媳婦等了七年沒等到的東西,一個縫補衣裳的寡婦得到了。

這件事說出去,誰信?

可它就是發生了。

他在巷子里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出巷子口,拐上大街,遠遠看見自家那棟樓。

他在樓下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拎著包上了樓。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轉動鑰匙,推開門。

孫小敏在客廳里疊衣裳。

沙發上堆著一摞洗乾淨的被單和枕套,她站在那裡,一件一件地疊,疊得整整齊齊的。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不多不少,像平時任何一個下午一樣。

孫小敏把疊好的衣裳抱進臥室,放進衣櫃里,又走出來。張小龍已經在椅子上坐下了,從帆布包里翻出一本書,隨手翻著。

「昨天去我初中同學周明遠家裡吃飯了。」張小龍裝作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

「周明遠跟你是初中同學?」孫小敏心裡咯噔一下,臉上沒表現出來,「以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多少年沒聯繫了。」張小龍把書翻了一頁,沒抬頭,「他到了鎮中學教書,那天開公開課,我去聽課,這才撞上的。」

孫小敏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手裡還拿著一條枕套,疊了一半,擱在膝蓋上,沒有繼續疊。

「秀蘭姐怎麼樣?瘦了還是胖了?」

「看著還行。」張小龍說,「精神挺好的。」

孫小敏笑了一下,試探著問:「這麼多年沒見,你們聊啥了?」

「沒啥,隨便聊唄——」

張小龍沒把書翻到下一頁,那頁上印著一篇《岳陽樓記》,字又小又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孫小敏低頭把枕套疊好了,放在沙發扶手上,過了一會兒又說:「秀蘭姐命苦。前頭那個男人扛了那麼多年水泥,死在醫院裡,她還欠了一屁股債。那時候她來縣里——」

她沒往下說。那些事她從來不跟張小龍細說,只是偶爾提一句「秀蘭姐那時候不容易」。

「現在好了。」張小龍看著她,「周明遠對她不錯,我約他們倆暑假來咱家做客。」

「是的。」孫小敏把腿上的線頭拈掉,看著張小龍,「你說你約了他們暑假來咱家?」

「嗯。」

「那我到時候市場多買點菜。」孫小敏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杯水,「秀蘭姐愛吃紅燒排骨,到時候我燉一鍋。周明遠呢?他愛吃甚麼?」

「隨便做就行。」他說。

「那不行。」孫小敏把水杯放在他面前,「頭一回來咱家做客,得好好招待。我再去買條魚,弄個清蒸的。」

張小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我先去洗個澡。」他把書放在桌上,站起來,「坐了一路車,身上都是灰。」

「去吧。」

張小龍進了衛生間,關上門。水龍頭嘩嘩地響起來。

孫小敏走到廚房門口,打開冰箱看了看——雞蛋有,青菜有,她在心裡盤算著到時候要買的東西,嘴裡念念有詞。

「排骨、草魚、豆腐、粉條……」

她關上冰箱門,拿出個小本子,把這些一樣一樣記下來。記到「粉條」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抬頭朝衛生間那扇緊閉的門看了一眼。

張小龍這趟回來,話比平時少。

她說不上來哪兒不對。他進門的時候笑是笑了,飯也吃了,也跟她說了話,可就是感覺哪裡不對。

孫小敏把本子合上,放進圍裙口袋里。

也許是累了吧。她跟自己說。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又走了那麼遠的路,累了也正常。

她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系上圍裙,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孫小敏把碗筷端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衝在搪瓷碗上,她拿絲瓜瓤子慢慢轉著圈擦,眼睛看著窗外。

樓下有人在收被子,拍得嘭嘭響,一隻灰貓從陽台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牆頭上。

剛才張小龍說「隨便做就行」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甚麼兩樣,可她把水杯放在他面前,他端起來就喝,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給他倒水,他會抬頭衝她笑一下。

有時候還故意說一句「媳婦倒的水就是甜」,把她逗得拿圍裙甩他。

她把洗好的碗摞在瀝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到衛生間門口。水聲已經停了,裡面安安靜靜的。

「小龍?」

「嗯。」

「你要是在裡面洗,我把換洗衣服給你擱門口。」

「好。」

她轉身去臥室拿了一身乾淨衣裳——一件灰藍色的汗衫,一條深色的褲子,還有一雙乾淨的襪子。

她把這些疊好放在衛生間門口的小板凳上,又說了句「衣服擱門口了」裡面又應了一聲「好」。

她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那條疊了一半的枕套繼續疊。

疊完了枕套,又把沙發上的被單一件一件疊好摞整齊。

她做這些的時候手上不停,腦子里卻在轉。

張小龍跟周明遠是老同學。他這次去清河鎮,聽了一節公開課,然後跟周明遠吃了一頓飯,第二天回來就變得話少了。

孫小敏知道,周明遠不光是張小龍的老同學,周明遠還是那個晚上在她身上的人。

她把最後一件被單摞好,手壓在摞得整整齊齊的那一沓布上,停住了。

她從來沒跟張小龍說過那件事。

不是故意瞞著,是不知道怎麼說。

那天晚上把她當成了沈秀蘭,她想,這是個誤會。

周明遠不是故意的,他不是那種人。

可那是她的秘密,不是周明遠的秘密。

周明遠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別人?

他有沒有在喝多了的時候,像說一件風流事一樣,把它說出去?

他有沒有——

她不敢往下想,可她想了。

張小龍從清河鎮回來以後就不對勁。

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看她,眼睛里是虧欠——他知道他虧欠她,七年沒給她一個孩子,天天讓她聽他娘的閒話,他心裡有愧,她看得出來。

可今天他看她的時候,眼睛里沒有虧欠,他以前再窩囊,也不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她說不上來那是甚麼眼神——不是愧疚,不是心虛,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在清河鎮那一個晚上,周明遠跟他說了甚麼?

衛生間的門開了。張小龍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汗衫,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手裡捏著他換下來的髒衣裳。

孫小敏站起來,從他手裡接過髒衣裳,丟進旁邊那只藤編的髒衣簍里。她從衛生間門後的掛鈎上扯下一條乾毛巾,拍了拍沙發的扶手。

張小龍在沙發上坐下來,身子往後一靠,兩只手擱在膝蓋上,像一尊被抽掉了底座的泥塑。他看起來很累。

孫小敏繞到沙發背後,把毛巾罩在他頭上,手指隔著毛巾在他頭皮上輕輕地揉。他的頭髮很軟,濕了以後貼在頭皮上,像一層薄薄的黑絨布。

她順著發旋一圈一圈地揉,毛巾的絨毛蹭過她的指縫,發出沙沙的細響。

張小龍閉著眼睛,脖子上的肌肉在她的手指底下一寸一寸地松開了。

她的拇指沿著他後頸的風池穴慢慢揉著,力道不輕不重,然後順著頸椎往下,在肩井穴的位置停下來用掌根慢慢按壓。

按到第三下的時候,他悶悶地哼了一聲,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這兒疼?」她問。

「有點。」

「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招待所的床硬?」

「還行。」他說,聲音悶悶的。

孫小敏沒再追問,繼續給他按肩膀。

她的手法很熟——當年在村小學當代課老師的時候,有個老教師教過她推拿,說當老師的十個有九個肩頸不好,學會了用得著。

那時候她還沒嫁給張小龍,滿腦子都是教書的事,覺得這輩子大概就是站在講台上,拿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寫到退休。

後來嫁了人,講台沒了,這手藝倒是一直沒丟,只不過從給學生按變成了給丈夫按。

按完肩膀,她把毛巾拿下來疊好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把他的頭髮順了順,幾綹不聽話的碎發被她攏到耳後。

她繞過沙發,在他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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