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遠山雪
欲煉天下 · · 1 / 1
翌日辰時,晨霧未散。萬谷宗後山的護山靈陣在谷口蕩開一圈極淡的水波漣漪,一塊烙著玄貓暗紋的黑木腰牌輕微一顫,禁制如流雲般向兩側自然退開。游一邁步踏入無隱谷的山道。青年今日未穿昨日那身略顯隆重的親傳長袍,換了件淺青色暗竹紋的細佈道袍,腰束素帶,黑髮用一根玉簪輓住,腕間那串水頭極潤的青玉珠串隨著步伐在袖口若隱若現。他未曾御劍,只負手沿著濕漉漉的石階拾級而上,神態閒適從容,全無初入別派山門的局促。方行至竹林邊緣,頭頂高枝忽地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枝葉摩挲聲。游一腳步微頓,敏銳地停在原地,抬眸向上望去。斜生的蒼勁古竹上,一名束著齊整黑髮的冷峻青年正抱臂斜倚在高枝間,一身貼身玄衣,身形修長精悍。聽見動靜,青年微闔的眼簾輕掀,露出一雙清冷泛著野性的黃綠色貓瞳,居高臨下地冷冷俯視著來人,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縮如針。正是遲渺。游一並未因這道近乎挑釁的審視目光而動氣,反而微微一笑,依著極規矩的仙門平輩禮抱拳拱了拱手:「乘霄宗游一,見過遲師兄。受麟師妹之邀,特來貴谷後山叨擾數日。」遲渺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腰間那柄隱隱流轉著雷芒的佩劍,鼻翼微動,嗅到了一絲純正的紫霄雷息與世家香料氣。半晌,黑衣青年才自鼻腔里擠出一聲冷淡的嗤音,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只留下一句涼颼颼的警告:「屋後靈田別踩,井里的水別亂動。還有,別把你在中洲那些大少爺的擺譜習氣帶進谷里,煩人得很。」「自然守矩。」游一失笑點頭,邁步繼續朝前走去。繞過竹林掩映的石徑,前方的空地上已然升騰起淡淡的藥霧與靈草清香。夜潯正輓著袖管,蹲在一排竹篾曬架前翻曬金黃色的乾草,身側還擱著幾個冒著藥氣的小砂吊子,淺茶褐色的眸子里滿是寧靜。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身來,溫和一笑:「游公子來得真準時。師姐在裡頭的石室剛起火呢,後山風涼,若不嫌棄,先喝口剛煮好的潤肺茶?」「多謝夜師弟。」游一很自然地接過粗瓷碗,抿了一口,眉梢微揚,「甘而不燥,添了三錢地根皮?好手藝。」夜潯微垂的眼尾笑得彎彎的:「公子是個識貨的。」幾句閒話間,不遠處的劍坪上傳來一陣沈穩破風的劍鳴。江嘯正單手輓著竹枝,在晨光中極慢地推演著招式。見有外客到了,他隨手收招,輓起寬大的袖袍抹了把額角薄汗,大步迎了上來:「中洲游家的少爺?商師叔昨兒連夜回谷把契卷送去主脈,動靜可不小。既然是來找小師妹煉器的,西側的客院早就收拾妥當了,隨意住,缺甚麼只管跟夜潯支會。」游一正色還禮:「江師兄客氣。此番多有叨擾,定當守無隱谷的規矩。」兩人視線微碰,游一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這位傳聞中入道極晚的大師兄,底子之厚、劍意之沈,遠非尋常宗門金丹修士可比。三言兩語定下住處,游一不再耽擱,徑直推開了偏殿石室沈重的木門。……石室內,鐵屑與硫磺的氣味濃郁依舊。麟雲正伏在寬大的石案前,額角系著一根防止汗水滑落的黑色細帶,神情專注冷肅。案頭鋪開著兩卷泛著微光的長卷,左側是重鑄弈劍的靈路草圖,而右側,則是浸泡在溫玉槽中、通體泛著暗青冷光的無定劍。「來了?」麟雲頭也沒抬,手中的刻刀正精准地在紙上畫下一道帶有緩衝空腔的弧線。「辰時三刻,分毫不差。」游一信步走近,隨意拉過一旁的木凳坐下,長劍橫擱在膝上:「適才在谷口見過了三位師兄,無隱谷果然名不虛傳,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人物。」「我師父撿人向來看緣分,多待兩日你便知道,沒幾個正經人。」麟雲放下刻刀,揉了揉發酸的腕骨,抬眼看他,「先別忙著寒暄。昨日交手,我雖摸准了你神識轉折的節奏,但你體內雷靈力自氣海貫通至指尖的衝力峰值,我得親自測算三次。」「悉聽尊便。」接下來的數日,無隱谷原本靜謐的日常多了一抹特殊的節律。麟雲並未立刻將游一的佩劍融爐,而是每日晨光微現便將他拉至後山竹海,讓他一遍遍演練那套家傳的弈劍術。青年換了身耐磨的短打,身法迅疾如電,手中竹枝虛化劍勢,雷芒化作一道道微型劍陣在青石間飛速咬合。麟雲抱臂立在數丈外,雙瞳深處微不可察地浮現著一層極淺的暗金火光,異目真火無聲鋪開,將他運勁時手臂肌肉的收縮、經脈內雷息倒衝的遲滯,事無巨細地收入眼底。「第三式落步向左偏了三分,雷息轉得過急,器胚受力會橫移半寸。」「引劍向內扣腕時,放緩一瞬,別搶劍尖的勢頭。」麟雲言簡意賅,每一次指正都冷硬精准得直指關竅。游一從最初的驚異,到後來的全神貫注,心底對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上幾歲的少女生出了難以言喻的嘆服。她在推演兵刃與功法流轉時,整個人像是一座精密運轉的機括,冷靜,客觀,眼裡除了器物與規律,再無他物。偶有閒暇,江嘯也會提著竹枝下場同游一切磋數記。一個是凡間紅塵凝練而出的凶狠大開大合,一個是名門世家千錘百鍊的棋局推演,雷火交織,劍氣縱橫,倒成了後山一樁極為暢快的熱鬧。而在白日的高強度測算之余,入夜後的石室,麟雲卻未曾歇息。地火吞吐,溫潤的熱浪一寸寸撫過懸於半空的無定劍。江嘯的佩劍改造已到了最後關頭。改這柄舊劍,用的是極慢極熬人的水磨功夫。麟雲不僅要將近格處的受力骨節完全依著江嘯扣腕的舊傷改順,更需以極精准的控火術,將數枚質地極硬的深淵精金微粒,一點點融進舊鐵的晶格縫隙間,消除經年搏殺留下的暗傷。連續數夜,石室內的燈火長明未熄。游一偶有深夜自客院推窗望來,總能瞧見那扇糊著薄紙的木窗內,映落著少女伏案握錘的挺拔剪影。黑髮高高扎起,手腕起落極穩,偶爾低頭吹開案頭的鐵屑,神情靜穆得宛若深山老僧。游一倚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動著腕上的青玉珠串,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斂去,泛起了一層淺淺的探究與動容。……直到第七日黃昏。萬煉峰方向的晚霞被染成了一片如血的烈紅。偏殿石室內驀地傳出一聲低沈綿長的劍鳴,如蒼龍破水,激得整座石屋的檐角灰塵簌簌而落。緊接著是重錘歸砧的清脆余響,厚重的石門被自內「轟」地推開。溫熱的淬火白霧與靈礦退火後的清冽鐵氣一同湧了出來。麟雲卷著半截沾了炭灰的衣袖快步跨出門檻。她眼下帶著連熬數日未調息的淡淡青暈,神色間卻全無倦意,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亮得驚人,透著一股近乎灼人的神采。她手中穩穩托著那柄煥然一新的長劍。劍未出鞘,原本磨損暗沈的粗糲外殼已盡數被洗練平整,泛著如深潭映月般的幽冷暗青。劍脊正中,一道細微、極其內斂的暗紅火線如活絡血脈般悄然游走,引得劍鞘周遭的空氣都隱隱泛起透明的溫熱微瀾。正巧江嘯與夜潯自竹林歸來,斜枝上的遲渺翻身坐起,連一直抱劍倚在客院廊柱下的游一也聞聲直起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少女身上。麟雲根本顧不上擦拭頰側沾著的一小抹黑灰,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她雙手橫遞長劍,甚至等不及江嘯站定,指尖因按捺不住的興奮而泛著用力的白痕。向來清平克制的少女,此刻嘴角揚起一抹晶亮、明澈的笑意,連語速都比平日快了半分,帶著匠人初成至寶時藏不住的急切與雀躍:「師兄,快拔劍試試!」她微微傾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劍鞘與江嘯扣上來的手掌,眼底盡是胸有成竹的光芒:「原本那道卡死你劍罡的內應力死結,我順著晶格重新退火理順了。第三重引靈槽擴了三倍!別愣著,渡一點兒靈力進去,看看它還認不認識你的無定劍意!」他快步上前,甚至顧不上擦拭掌心的塵土,大手直接覆上了那枚熟悉的劍柄。「錚——!」劍鋒拔出的剎那,劍柄後側三分處的全新暗渠紅光大盛,原本在江嘯筋脈中運轉狂暴的火系靈力,甫一湧入劍身,便如同百川歸海,毫無半點凝滯地流轉周天!江嘯大笑一聲,拔地而起,身形在竹海空地上驟然撕開一道殘影!無定劍意宛若狂瀾奔湧!男人足踏碎石,腕勢大開大合,劈、撩、斬、截,每一劍落下,空氣都被熾烈的火勁撕出灼熱的氣浪。往日因扣腕過猛而在劍格處產生的微小反震徹底蕩然無存,劍刃順著他的血氣舒展,人即是劍,劍即是人!整片竹海在劍壓之下如狂潮傾覆,沙沙作響!遲渺貓瞳緊縮,清冷的臉上少有地掠過一絲動容:「成了……這柄破劍,竟真讓她順著大師兄的凡俗筋骨煉成了本命器的胚子。」劍風止息,殘葉如雨落。江嘯按劍立在空地中央,周身滾燙的火靈力徐徐歸入氣海,整個人如同一柄淬火歸鞘的凶刃,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熾熱亮得驚人。他甚至未曾看一眼身旁的遲渺與游一,提著劍,大步流星直奔麟雲而來!走到少女身前,男人激動之下,寬厚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地重重拍了拍麟雲的肩膀,隨後熟稔至極地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她的發頂,將她額前剛理好的碎發揉得微亂:「小師妹,你這雙手當真是神了!師兄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渾厚沈穩的笑聲在山谷里蕩開,帶著久違的欣喜與釋懷。麟雲被他拍得身子微晃,仰起頭看他。江嘯腰間懸著的酒葫蘆隨著他的動作撞在劍鞘上,發出清脆的輕響。男人垂眸摩挲著手中的佩劍,目光越過身前的少女,落向了極北天際那片終年不化的雪色蒼茫。他眉宇間那層慣常的散漫徹底散去,流露出對更高劍道極致近乎虔誠的嚮往與追逐,有些失神地喃喃感嘆道:「當年在凡間雪山……見長虹劍宗仙子一劍破開長夜,總覺仙凡有隔,如見天神。」「如今握此劍,方覺前路可期。」這一句感嘆輕若鴻毛,落進風裡。可「仙子」二字落在麟雲耳中,卻像是一柄重錘,毫無預兆地砸得她心口猛地一沈。空氣似乎在這一瞬變冷了。麟雲定定地立在原地,方才眼底那種近乎張揚的興奮與熱切,一點點凝固、收斂,最終退成了深不見底的靜默。她聽懂了。僅僅兩個字,便將他漫漫道途里所有對男女風月的不解風情與遲鈍,解釋得乾乾淨淨。從前她只當師兄是天生心性純粹,整個人糙得像塊頑石,除了練劍打鐵、護著谷里這幾個人,便再也裝不下別的東西。直到這一刻,看著他眼底那片毫無掩飾的虔誠與憧憬,她才驟然明白,那不是不開竅,而是在他最潦倒寒酸的年歲里,心頭便早早落進了一場不可觸及的清冷霜雪。那抹光芒太盛,太高潔,早已把他的心神佔得嚴絲合縫,自此紅塵滾滾,皆成了過眼雲煙。而她用了整整七日七夜,熬得雙眼通紅、神魂幾近耗竭,親手為他抹去所有應力死結,將這柄無定劍改成了絕品神兵。她親手為他鑄好了翅膀,送他去追那個遮蔽了他所有視線的影子。江嘯終於從失神中回過味來,抬起頭看向眼前的少女。那雙深邃堅毅的眼眸里,翻湧的狂喜與野心在一瞬間盡數斂去,化作了一片發自內心的柔和。他看著麟雲頰邊的炭灰與泛青的眼底,神情坦蕩,溫熱,滿心滿眼皆是兄長對幼妹毫無保留的疼惜與照拂,甚至下意識抬起粗糙寬厚的大掌,想替她擦去臉上的髒污:「小雲兒,辛苦你了。」那目光太乾淨了。乾淨到近乎殘忍,坦蕩到沒有留給她半分可以被當作「女人」來注視的縫隙。正因為他的情愛早已在那座神壇前被焚燒殆盡,他才能如此心無旁騖、挑不出半點錯漏的,扮演好這個無微不至的師兄。「前路可期便好。」麟雲微微後退了半步,借著拂袖的動作,極其自然地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掌。少女垂下眼簾,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逝的酸澀與疲憊,嗓音重新變回了平日里的冷靜:「劍剛淬火,經脈還在認主,師兄去後山試招吧,別在這院裡震碎了屋瓦。」江嘯神情一朗,只當是小師妹靦腆,哈哈笑著將劍插回腰間,身形如一道驚鴻暗青,迫不及待地直掠後山絕壁而去。遲渺從樹梢躍下,斜睨了江嘯離去的背影一眼,嘴角冷冷一扯,轉頭對麟雲道:「算你沒白廢力氣,這木頭總算能使兩招像樣的劍式了。」夜潯也笑著湊上來收拾藥架。在一片歡騰笑語中,唯獨倚在客院廊柱旁的游一未曾立刻上前。青年長身玉立,指尖那串青玉珠串轉動得極慢。在客院住下的這七日里,他並非瞎子。世家浸潤出來的眼力讓他向來敏銳,早瞧出麟雲待這位大師兄與待旁人有些細微的不同。她看別人時眼神沈靜得像在審視一塊礦石,唯獨江嘯練劍時,她的視線總會多停上半息。那柄滿是凡鐵雜痕的舊劍,她更是能連熬數夜,將每一個發力的小習慣都摸索得妥妥帖帖。可方才,在江嘯習慣性揉亂她發頂、無意感嘆凡間仙子的那一刻,少女向後挪開的那半步,以及眼中悄然散去的波瀾,落在游一眼裡,清晰得近乎刺目。那不是尋常姑娘被拒後的難堪或幽怨,而是一種乾脆的抽離與歸位。拿得起,也放得下。前幾日偶爾浮現在她眼底的那點若有若無的掛念,在這一步退開之後,便被她自己掐滅得乾乾淨淨,半分拖泥帶水的意思都沒有。游一指腹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玉珠,心底不由泛起一絲真正的意外與贊許。在乘霄宗與各大中洲世家裡,為了點同門情愫或是家族利益糾纏不清以至於要死要活的男女他見得多了,就連他自己眼下也被家裡那門甩不脫的議婚煩得直往外躲。眼前這小器師年紀尚輕,但在斷捨離這樁事上,竟比許多自命不凡的名門子弟還要利落清醒得多。收斂了眼底的思緒,游一直起身子,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慣常的輕快笑意。他邁開長腿踱步上前,極自然地打破了空地上的余韻:「江師兄的神劍大成,可喜可賀。」游一笑眯眯地看向麟雲,桃花眼裡波光微動:「不過麟師妹,我這柄弈劍的初胚圖紙既然已經定下了大綱,有些特殊的上品流金石與引雷輔材,無隱谷的庫房怕是湊不齊整。」麟雲轉頭看他:「萬谷商會那邊有?」「商會總行自然有現貨,而且我已經打點好了頂層的內庫。」游一笑道:「整日在這後山石室里悶著,人都要熏成鐵炭塊了。走吧麟師妹,師兄帶你去萬谷城最大的酒樓摘星樓,吃口熱乎的消消乏,順道把料子親自掌眼定下來,如何?」麟雲迎著青年那雙含笑清澈的眼睛,心中自然明白這是聰明人恰到好處的解圍與相邀。她沒有拒絕,抬手拍了拍袖口的鐵灰,唇角微挑:「行啊。那便由游師兄做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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