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漣漪
欲煉天下 · · 1 / 1
既然要進城,總不能頂著一身炭火氣和滿袖子的鐵屑去萬谷商會的內庫。麟雲回了自己的別院沐浴更衣。溫熱的引靈泉水洗去熬了數日連軸轉的疲乏,再出來時,她換下了那身方便掄錘的粗麻短打與耐磨的暗色綁腿。客院外的青石台階上,游一正倚著白玉欄桿,有一搭沒一搭地逗弄著夜潯養在花盆里的一株會含羞合攏的靈草。聽見輕緩的腳步聲,青年下意識直起身轉頭望去,那一雙習慣含笑的桃花眼裡,極少見地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怔忪。走出來的少女並未像尋常火脈弟子那般換上寬袍大袖的道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折枝暗紋長裙。外罩一件半指寬窄的水青色軟緞短坎,腰間掐得極細,系著一條嵌著三枚指甲蓋大小潤白羊脂玉的銀絲軟帶,既勾勒出她常年煉體鍛造而修長勻稱的腰身,又絲毫不顯拖沓繁復。原本高束在腦後的長髮散開大半,只松松輓了個利落的單螺髻,斜插著一根做工細緻的鏤空銀簪。那簪子通體沒有鑲嵌俗氣的明珠大石,通透纖薄的銀絲層層咬合成並蒂蓮的模樣,隱隱能瞧出是極高明的微雕掐絲手藝,隨著她的步履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清亮的光斑。她耳垂上綴著一對小巧的青金石水滴墜子,襯得那張素淨未施脂粉的小臉格外清秀溫潤。長睫微動,一雙淺琥珀色的眸子宛若被泉水浸透的璞玉,安靜中透著一股尋常世家千金沒有的勃勃英氣。「久等了。」麟雲拍了拍袖口微涼的緞面,走到他身前兩步處站定。游一握著折扇的手指在掌心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他回過神來,唇角那抹原本客套的笑意倏地變深,眉梢高高揚起,毫不吝嗇眼底的驚艷:「真是人靠衣裝。方才在石室里,我還以為麟師妹當真打算一輩子就同那一爐焦炭和鐵砧做伴了。眼下這麼一打扮,倒教在下有些心虛,徬彿拐帶了哪座仙山靜修的小仙娥下界逛燈市。」麟雲淡淡橫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抹無奈的輕笑:「再厲害的器師也是人,總不能天天穿著被地火燒出破洞的粗布進城。商寄舟長老最重臉面,若我穿成那樣去天字號內庫,回頭少不得被他念叨三日。」「那倒也是。」游一折扇一展,瀟灑側身引路,語調輕快,「不過這根銀簪的手藝……不是外頭鋪子里能買到的制式吧?裡頭嵌了一道穩固發髻的微型引風陣?」「自己隨手打的。」麟雲順著石階往下走,隨口道,「舊料子化不開大器,扔了可惜,做成簪子正好。順手,也不容易鬆散。」游一跟在她身側,目光落在那隨著她步伐微晃的鏤空銀蓮上,失笑搖頭:「拿萬金難求的微雕靈路做發簪,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你們萬谷宗的親傳弟子才敢這般暴殄天物了。」……出了山門,上了游家特意備下的雙轅紫檀獸車,不過半個時辰便重返萬谷城。這一次並非為了談生意,獸車直接自商會內院的專屬陣台降落。內務管事早早得了游一的吩咐,恭恭敬敬地將兩人引上了商會最頂層的重地——天寶內庫。此地不同於下層的喧囂,整層樓宇以萬年玄冰石壓制火氣,四壁鑲嵌著避塵珠與封靈玉匣,森冷清寂。數以千計的奇珍異礦分門別類懸浮在半空的光暈里,光芒交錯,宛若步入一片由金玉礦石點綴的星海。「這裡的流金石與雷靈輔料,皆是各大洲大宗門截留下的頂尖貨色。」游一負手走在前面,十分闊氣地向四周揮了揮折扇,「師妹只管挑,不必替我省靈石。只要對弈劍有益,全包下來也無妨。」麟雲起初還端著匠人的自持,神情清淡地掃了一眼:「游師兄客氣。好鋼需用在刀刃上,堆砌材料反倒容易滯塞靈氣,倒也不必一味貪貴……」然而,當她真正邁步穿行在重重疊疊的紫檀玉架之間時,那點刻意維持的從容,便在瞬息間被眼底亮起的暗金火光燒散了大半。少女淺琥珀色的眼底靈光流轉,異目真火無聲穿透禁制光幕,一寸寸掃過礦料內部的微觀紋理。起初她還能不疾不徐地評斷:「這塊赤金引雷石不要。外頭看著紫氣濃郁,內裡有三道暗生的晶斑,遇上你狂暴的雷法,三月之內必生暗裂。」「這匣溯海流金砂倒是不錯。顆粒極細,且經過重水長年衝刷,韌勁十足,拿來作為弈劍變陣時的微觀潤滑骨架,能省去不少反震。」她走走停停,指尖不時虛點。旁邊的管事原本滿臉堆笑地準備推銷鎮庫之寶,被麟雲三兩句切中關竅、甚至直接點出幾件鎮庫極品靈礦內部肉眼難辨的瑕疵後,額角冷汗涔涔直下,收起了所有哄抬行市的心思,老老實實依著她的指示取料封匣。但隨著展架漸深,幾樣市面上罕見的極品礦引撞入眼簾,麟雲腳下的步子便有些慢不下來了。「等等,這匣寒雷髓是何時起出來的?」她的語速不自覺地快了三分,甚至未等管事引路,便徑直行至一處被深玄冰玉鎖住的暗格前。少女微微俯身,目光專注得近乎銳利,指腹虛虛隔著禁制撫過那層幽藍的光暈,語調清脆連貫,如珠落玉盤般噼啪作響:「內層雷絲聚而不散,寒性滲入髓心三寸,雜質少得幾乎可以不計……若以地火在開爐第七刻溫養,正合用來填補劍脊第三重導靈槽,不僅能壓住紫霄雷的躁氣,還能平白多生出一重暗勁。」她越說越快,眼底那兩簇暗金火光灼灼生輝,整個人透著一股沈浸在造物機理中的狂熱神采。說到一半,她冷不丁意識到身旁還有旁人,動作驀地一收,飛快地將眼底那抹遮掩不住的興奮往下壓了壓。少女直起身,若無其事地拂了拂寬大的水青衣袖,輕咳一聲,重新繃起清冷自若的臉,一本正經道:「……咳。我是說,成色尚可,勉強合用,收著吧。」可不過轉了個彎,當她瞥見角落里一塊布滿蜂窩狀氣孔、看似廢料的烏黑怪石時,那副端著的架子便徹底破了功。「這塊也留著!」麟雲甚至連客套都忘了,快步上前,修長的指節輕輕叩了叩石皮,語速飛快,尾音里帶著一絲掩都掩不住的輕快雀躍:「這是天外流星擊中深海鐵母留下的共生礦,看著粗糙,實則內裡全被重力壓成了致密的網狀晶格,韌性比尋常玄鐵高出四成不止……拿來熔煉弈劍的護手環,再合適不過。」她一邊說著,一邊連連指點,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抿著,雙眸亮晶晶的,像是無意間撞進了堆滿稀世珍寶的山洞,連呼吸都透著輕巧的飛揚。游一斜倚在一旁的白玉柱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少女身形並不高挑,站在那些泛著斑斕寶光的沈重玄石之間,一襲潔白長裙隨風微動,耳畔的青金石水滴輕晃。可每當她啓唇評斷,伸手撫過堅硬的礦石時,渾身上下散髮出的沈靜與篤定,卻有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度。而在那份屬於煉器師的冷冽果決之下,偏生又藏著一股像小獸護食般,對著稀罕物件兩眼放光的孩子氣。明明興奮得語速快得連珠帶炮,偏還要硬端著一副「我只是公事公辦」的清高模樣。既有女兒家難得一見的鮮活靈動,又有站在造物頂端的絕對鋒芒。游一指尖摩挲著那串青玉珠,心底微動,只覺得這位在商會初見時宛若一把冰冷尺子的麟師妹,比他預想中的要生動有趣得多。採買完畢,結算賬目時,游一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甩出一張紫金靈晶卡劃清了賬。數十匣價值連城的極品靈材被分門別類封入特製的芥子儲物袋,由麟雲妥善收好。……出了商會,已是日暮時分。萬谷城漫天的晚霞被地面騰起的萬家煙火與地火紅光熏染得極為濃烈,長街兩側華燈初上,各色酒樓食肆的香氣混在晚風裡,撲面而來。「正事辦妥,該犒勞犒勞功臣了。」游一收起折扇,眉眼含笑地看向麟雲:「摘星樓就在前頭不遠,今夜有自東海快運而來的冰魄靈魚,還有他們家招牌的醬香炙牛肉。師妹可願賞光?」麟雲整整在後山熬了數日,方才又耗費神識挑了半晌礦料,腹中確實早已空空蕩蕩。聽到「醬香炙牛肉」幾個字,她鼻尖微動,琥珀色的眸子肉眼可見地亮了一瞬。「走。」她答得乾脆利落,甚至下意識加快了半步步子。游一將她這副毫不扭捏作態的饞樣盡收眼底,忍不住以扇掩唇,低低失笑出聲,快步跟了上去。摘星樓高逾九層,巍峨聳立在萬谷城的中心湖畔。兩人挑了七層靠窗的一處雅座,憑欄望去,整座鐵火之城的恢弘夜景與璀璨燈海盡收眼底。酒菜很快如流水般呈上。赤紅焦香的炙牛肉切得薄厚均勻,飽吸了秘制醬汁,在炭火溫盤上滋滋作響。冰魄靈魚晶瑩剔透,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洗滌經脈的清涼靈氣。更有兩壺以雪山寒泉釀就的「玉玲瓏」,酒色清碧,香氣撲鼻。麟雲全然沒有中洲那些高門貴女細嚼慢嚥、動輒三箸即止的矜持規矩。她握著象牙筷,吃得極認真,臉頰隨著咀嚼微微鼓起一點小小的弧度,神情滿足得徬彿卸下了天地間所有的重擔。吃完兩片肉,還不忘端起酒杯抿上一小口靈酒,發出一聲愜意的輕嘆。游一坐在對面,自己倒沒怎麼動筷,手中端著酒盞,目光落在她那張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小臉上,只覺說不出的賞心悅目。「好吃?」他笑問。「火候正好,香料調得更是一絕。」麟雲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挑眉看他,「你怎麼不動筷?辟谷了?」「常年在宗門裡吃那些寡淡的靈露藥膳,倒少見有人能將紅塵煙火吃得這般香甜。」游一抿了口清酒,桃花眼彎成了一對月牙,「看著師妹吃,倒比我自己動筷還有滋味些。」麟雲瞥了他一眼,語調平靜卻帶著三分促狹:「游師兄這張嘴,在中洲的世家仙宴上,想必哄過不少仙子動心吧?」「天地良心。」游一輕咳一聲,折扇抵在額角,頗有些無奈地嘆道,「在乘霄宗,那些世家出身的師妹師姐們碰見我,聊的不是哪家的礦脈分紅,便是哪座洞天的陣法心得,再不然便是試探我父親口風的眼線。整日端著儀態,累都累死了,哪有功夫同我坐在一處痛快吃肉飲酒?」他說這話時語調輕鬆,但眼底深處卻極淡地掠過了一抹自嘲與疏離。麟雲心思何等剔透,自然聽出了他話語下對那些名門繁文縟節的厭煩。但她並未多問,只是執起酒壺,順手替他的空盞也斟滿了一杯碧玉般的冷酒。「那就趁著在東洲,多吃幾口。」少女舉杯與他的酒盞極輕地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明日開爐,這堆料子融起來可不輕鬆,有的你受的。」游一看著眼前碰過來的酒杯,唇角微揚。「好,一言為定。」杯盞交錯,窗外是漫天繁星與繁華燈火。這一夜沒有沈重的劍道較量,也沒有逼仄的家族算計,兩個年輕人在萬谷城的喧囂高樓之上,吹著涼爽的夜風,將一壺清酒與滿桌佳餚吃得乾乾淨淨。直到回谷的獸車駛入夜色,游一看著身側閉目假寐、周身籠在月色與淡淡酒香里的少女,心底原本只是對大匠才華的欣賞,不知不覺間,悄然多出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