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窺視的夜
微醺夜色,淪陷予你 · · 1 / 2
雨是從傍晚就開始下的,細細密密的,像是台北這座城市在深夜裡無聲的呼吸。
信義區的高樓玻璃帷幕被雨水洗得發亮,倒映著車流與霓虹,冷而精緻,徬彿每一扇窗後面都有一雙眼睛。
大安區的巷弄卻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低矮的老公寓,斑駁的磁磚,巷口的鹽酥雞攤收得早,只剩下路燈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暈開一圈又一圈昏黃的光。
紀言希站在信義區豪宅的更衣間里,指尖輕輕撫過那排被整齊掛好的高訂洋裝。
香檳色、霧灰色、珍珠白,每一件都昂貴得像是鎧甲。
父親紀政廷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低沈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正在電話中與誰討論著下季的半導體報價。
沈聿禮傳來的訊息在手機螢幕上亮起,言希,今晚有空嗎,我讓人送了宵夜過去,記得早點休息。
那語氣溫柔得近乎完美,卻讓她胃部一陣緊縮。
那份溫柔里有一種被精准計算過的監視感,定位共享、司機回報、甚至連她今晚喝了甚麼樣的熱茶,都會在隔天被不經意地提起。
她將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從化妝包的最內層摸出那支蘇芮給的預付卡。
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她深深吐出一口氣,傳了一行字給蘇芮,我今晚想過去。
幾乎是立刻,對方回復,車子一樣八點半在卸貨區等你,巷口監視器我讓人動了手腳,但你自己小心,最近沈聿禮那邊動得很凶。
沈聿禮的確動得很凶。
同一時間,距離大安區兩個街廓外的轉角,一輛黑色凌志靜靜停在雨中,車窗沒有關,駕駛座上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專注,手裡握著電話。
電話那頭是徵信社的負責人,聲音帶著討好的謹慎,沈先生,您要我們跟的那輛白色廂型車,我們已經跟了三天了,路線很固定,都是從信義區豪宅的卸貨區出來,繞過信義路,直接進大安區那幾條沒有監視器的巷子。
我們試著去調巷口超商的監視器,可是那幾支這周都剛好故障,房東說是線路維修,有點奇怪。
沈聿禮的笑容沒有變,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他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依舊溫雅,故障?
哪有這麼巧的事。
沒關係,超商的調不到,就去調里長辦公室的,還有那間酒吧正對面的民宅,住戶的門口監視器,總有一支會拍到。
我只要知道她每晚到底去了哪裡,見了誰。
錢不是問題,我要的是清楚的影像。
徵信社那頭連聲應是。
沈聿禮掛掉電話,指腹輕輕摩挲著手機邊緣,眼神落在雨幕深處那條幽暗的巷子入口。
紀言希最近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越是完美的回復,越是準時的回家,反而越像是一種精心準備的謊言。
他太瞭解這個被當成妻子樣板培養的女人,她越是想掩飾,眼神就越會不自覺地飄向別處。
那個別處,他一定要親眼看見。
夜綻的門比平常更早翻成了休息中。
安雅站在吧台內,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擦拭著玻璃杯,深棕色的大波浪長髮被她隨意撥到一側,復古紅唇在鎢絲燈下顯得慵懶而銳利。
爵士樂今晚放的是比莉哈樂黛,嗓音沙啞而黏稠,像是一杯放久了的威士忌。
她沒有跟著哼唱,眼神卻一直透過那扇極小的氣窗,望向巷子外。
從傍晚開始,她就注意到巷口那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對方假裝在講電話,已經在同一個位置站了將近四十分鐘,雨衣的帽檐壓得很低,卻不時抬頭往夜綻的方向看。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人手裡拿的不是一般的手機,而是帶著長焦段的相機鏡頭,鏡頭口還套著防雨套。
陸琛從後場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剛開封的蘭姆酒。
他今晚穿得依舊是黑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截從肩頭蔓延至小臂的刺青,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他的臉色比平常更沈,眼窩下有一點淡淡的青影,昨晚紀言希離開後,他幾乎沒有睡。
他看見安雅的眼神,順著望過去,也看見了那個雨衣男人。
兩人對視一眼,甚麼都沒說,卻都明白那代表甚麼。
午夜規則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為這裡與外界隔絕,一旦隔絕被打破,這座用木頭與燈光築起的結界就會失效。
就在此時,那扇沒有招牌的黑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潮濕的雨氣與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紀言希來了。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短版風衣,裡面是一條墨綠色的絲質細肩帶洋裝,長捲髮被雨氣微微打濕,貼在雪白的頸側,肌膚在昏黃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
風衣的帶子系得松松的,隨著她的步伐,胸前那對飽滿的酥胸在絲質布料下輕輕晃動,乳尖在薄薄的內襯下若隱若現,腰身纖細,裙擺只到膝上,露出一雙勻稱修長的腿。
她看見陸琛,眼底立刻亮起一點光,像是終於找到可以呼吸的地方,卻又在看見他凝重的表情時,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她輕聲問,聲音還帶著一點從寒雨中走來的顫。
安雅將擦好的杯子放下,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帶著罕見的嚴肅,言希,你先進來。
然後轉向陸琛,壓低聲音,外面有人,從傍晚就守著,拿著相機,我覺得是沈家那邊的人。
監視器我已經讓小弟去把總電源的迴路再檢查一次,但這條巷子太小,遲早會被拍到正門。
紀言希的心口猛地一縮,一股冰涼的恐懼順著脊椎往上竄。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黑門,徬彿能透過木門看見雨衣男人的鏡頭。
這幾天的偷情太甜,甜到她幾乎忘記白天的枷鎖從未松開,沈聿禮那種溫文儒雅的控制,從來不是放任,而是等待收網的耐心。
陸琛沒有立刻說話,他繞過吧台,伸手輕輕握住紀言希冰涼的手,將她往吧台最內側那個最暗的角落帶。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雪松與煙草的味道,緊緊包住她的指尖。
對不起,是我不夠小心。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眼眸深處翻動著焦躁與自責,我應該更早讓你別來了。
沈聿禮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在這個城市的人脈比你想像的更深,夜綻的匿名性,擋不住他想查的決心。
紀言希仰頭看他,看見他向來慵懶危險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脆弱,像是被甚麼舊傷口重新撕開。
她反手緊緊扣住他的手指,指甲不自覺地陷進他掌心的薄繭里,不要說對不起,是我想來,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在那個家裡快要窒息了,只有在這裡,我才覺得自己是活的。
陸琛看著她倔強的臉,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睫毛與泛紅的鼻尖,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松開她的手,後退半步,靠在胡桃木的吧台上,點起一支煙,卻沒有抽,只是讓那點猩紅在指間明滅。
言希,你知道我為甚麼會躲在這裡嗎?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因為我在紐約的時候,也曾經跟一個和你一樣出身的女人糾纏過。
她是畫廊的千金,聰明、漂亮、也被家族逼著聯姻,我們以為愛情可以對抗一切,結果呢,她的家族只用了一通電話,就讓我所有的簽證、所有的比賽資格都被取消,最後她還是穿著白紗嫁給了別人,而我被當成一個試圖攀附權貴的笑話趕了回來。
從那之後我就發誓,再也不碰觸這個階級的任何人,因為我不想再成為任何人的牢籠,也不想讓任何人因為我而被關進更深的牢籠。
那段話像是一盆冰水,混著雨氣澆在紀言希心上,卻沒有澆熄她,反而讓她心底那股不甘與渴求燒得更旺。
她看著這個總是掌控一切、總是溫柔而紳士地詢問她是否同意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害怕再次受傷的少年,獨自站在陰影里。
那個模樣讓她心疼得發酸,也讓她體內那股被壓抑許久的主動慾望徹底蘇醒。
她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被安排的紀家千金,她是一個想要自己選擇、自己承擔的女人。
所以你現在是想推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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