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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油墨與流言的戰爭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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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倫提亞的清晨是被油墨喚醒的。

湛藍河上的霧氣尚未散去,霧港區的輪轉印刷機已經嘶吼了整夜,滾燙的鉛字在蒸氣與煤煙的混合氣味中被壓向雪白的紙面,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街口的報童裹著過大的外套,聲音在石板巷弄間撞出回音,手中揮舞的《霧港觀察報》頭版以鬥大的黑體字刺破了琥珀區慣常的優雅寧靜。

那行標題像是一把新磨的裁紙刀,直接劃開了帝都這兩年來對天才與抄襲的定論——〈被偽造的天才:抄襲案背後的匯款與權謀〉。

副標更為尖銳,點名國家音樂廳國有化法案的黑幕,以及文化大臣雷納德·莫爾如何以一紙匯款單買下一個年輕琴師的清白。

霧港區那間位於印刷廠二樓的狹小編輯部裡,露西亞·莫內站在窗前,手中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紙煙,栗色短捲髮被穿堂風吹得有些凌亂,琥珀色眼眸卻亮得驚人。

她穿著一身改良式男裝襯衫,袖口卷至手肘,露出因長期搬運鉛字盤而顯得結實的小臂。

桌上堆滿了散落的底片、放大鏡與被紅筆圈改得面目全非的校樣。

昨夜她幾乎未闔眼,在艾利安以錯音傳遞閣樓位置後,她利用歌劇院中場休息的二十分鐘潛入雷納德辦公室的閣樓,撬開那個生鏽的鐵制暗格,用藏在發髻中的微型相機拍下了這一切。

底片在顯影藥水中浮現影像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抓住了足以讓整個帝國文化界地震的繩索。

【賣瘋了,露西亞。】助手阿列克從樓下衝上來,氣喘吁吁,手中抱著一疊剛從街頭回收的硬幣,臉頰因興奮而漲紅,【琥珀區的訂戶派人來說要退訂,說我們誹謗大臣,可霧港這邊的工人把報紙當傳單在發。電報局那邊已經有三家外省報社要求轉載授權,你這次是真的把水晶宮的屋頂掀了。】

露西亞將紙煙在窗台上敲了敲,沒有點火,只是借由這個動作壓抑指尖的顫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與銷量在帝都從來不是同一件事,而當真相指向權力的核心,銷量往往會以最快的速度轉化為絞索。

她直率潑辣的外表下,藏著對這座城市運作規則的深刻理解。

今夜之後,她不再只是游走於貴族與平民間的情報販子,而是被盯上的獵物。

【讓排字工人把鉛版鎖進保險櫃,底片分三處藏,】她聲音乾脆,帶著霧港人特有的硬氣,【告訴樓下那個看門的老喬,只要有人穿紫色禮服來打聽,就說我去湛藍河對岸採訪河運工會了。還有,把當年艾利安被指抄襲時的原版對比圖再洗一份,送去瑟蘭公爵府,艾利安會知道怎麼用。】

她的預感在午後便應驗了。文化省的封條比想像中來得更快。

雷納德·莫爾位於琥珀區深處的官邸,書房內瀰漫著濃厚的雪茄氣味。

矮胖卻穿著裁剪完美的深紫色禮服的文化大臣,此刻臉上的和藹笑容已經完全消失,灰白的鬍鬚因憤怒而微微抖動。

他將那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霧港觀察報》狠狠摔在胡桃木書桌上,力道之大讓桌上的水晶鎮紙都跳動了一下。

官邸的總管與兩名身著便衣的皇家報業審查官垂手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喘。

牆上掛著他與二皇子在音樂廳奠基儀式上的合影,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

【偽造,全部是偽造!】雷納德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長期掌控審查權的官僚特有的陰冷,聽在耳里比咆哮更令人不安,【一個霧港出身的女記者,一個被褫奪頭銜的琴師,他們懂甚麼叫檔案鑒定?那張匯款單的紙張紋理不對,印鑒的油墨成分也不對,這是典型的移花接木。我早說過,下議院那些靠印刷機起家的暴發戶,總想用幾張照片就推翻上議院的決議。】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神渾濁卻精明地掃向審查官,【以皇家報業審查權的名義,即刻封存《霧港觀察報》今日所有庫存,禁止任何報社轉載。發出公告,就說該報涉嫌偽造公文、誹謗大臣,已交由檢察廳偵辦。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找到那個叫露西亞·莫內的女人,她的相機、底片、還有她藏起來的那卷沒有刊出的密函照片,我要全部。活要見人,死要見底片。】

命令在一個小時內化為行動。

穿著深藍制服的審查官衝進霧港區的報攤,成捆的報紙被沒收,印刷廠的大門被貼上封條。

然而油墨的氣味一旦散入風中,便再也無法收回。

被沒收的報紙越多,私下傳抄的手抄本就越多;被禁止談論的標題,反而成為每一場沙龍中壓低聲音卻無比清晰的主題。

雷納德動用的是制度性的權力,卻低估了流言在這座大理石與音樂之城中傳播的速度。

那份被他指為偽造的照片,此刻正被無數雙手折疊,塞進禮服的袖口與燕尾服的內袋。

與此同時,瑟蘭公爵府的早餐室卻呈現出一種異常的平靜。

艾利安·諾爾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鉑金色微卷長髮束於頸後,灰藍色眼眸倒映著窗外湛藍河的微光。

他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紅茶,手中拿的正是那份被雷納德下令封殺的報紙。

指節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張匯款憑證的照片,眼中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兩年前的那場抄襲指控,像是一根刺,扎在他驕傲而敏感的心臟深處。

他曾在霧港的酒館中為銅板彈奏走音的鋼琴,看著自己的名字從音樂學院的金色名錄上被刮去。

此刻,露西亞用最直接的方式,將那根刺的製造過程攤在陽光下。

【紙張是對的。】他低聲說,聲音只有坐在對面的伊莎貝拉·瑟蘭能聽見,【銀行的防偽水印,閣樓暗格里鐵盒的鏽蝕痕跡,還有那封密函的用詞,『做舊』、『拼湊』,是雷納德慣用的詞彙。他當年給我的退學通知書上,也有同樣的句式。】

伊莎貝拉·瑟蘭今日穿著一襲極為內斂的琥珀色絲絨束腰禮服,珍珠馬甲將她穠纖合度的曲線包裹得端莊而優雅,薔薇金色長捲髮被盤成適合出席正式茶會的發髻,碧綠眼眸在晨光中顯得銳利而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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