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文化大臣的公開處刑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1 / 2
塞倫提亞的清晨是被鐘聲與煤煙一同喚醒的。
湛藍河面上的薄霧尚未散去,七座白橋的拱影在水色中輕輕晃動,霧港區的工廠煙囪已經開始吐出淡灰色的煙柱,混著琥珀區麵包坊剛出爐的麥香,沿著石板街道一路飄進帝都的心臟。
國家音樂廳就座落在水晶宮與琥珀區之間的高地上,整座建築以米白色的石灰岩與灰色大理石砌成,正面八根柯林斯式圓柱撐起三角楣飾,楣飾上雕著手持七弦琴的繆思。
廳前的廣場鋪著深色玄武岩,馬車輪輾過時會發出規律的喀噠聲,回音撞在柱身上,再彈回行人的耳膜。
每年初冬的年度甄選會便是帝國音樂界最重要的門檻,通過者能獲得宮廷藝術勳爵的候選資格,落選者則可能永遠失去在水晶宮內演出的機會,而主持甄選會的人,十年來始終是同一個名字。
文化大臣雷納德·莫爾比預定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抵達。
他的馬車是深紫色天鵝絨內襯的四輪廂式車,車門上烙著文化省的銀色徽記,徽記是一支羽毛筆纏繞著五線譜。
車門打開時,隨扈先撐開黑傘,隨後他才踩著擦得發亮的皮鞋落地。
矮胖的身形在裁剪完美的深紫色禮服包裹下顯得圓潤而無害,灰白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苟,指間的雪茄尚未點燃,只是輕輕轉動。
他對每一位上前致意的貴族都報以和藹的微笑,對記者點頭,對樂手拍肩,徬彿一位真正熱愛後進的長者。
沒有人會從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眸里,直接讀出那把藏在笑容背後的刀。
廳內的工作人員早已將舞台佈置妥當,暗紅色絨幕垂落,鎏金管風琴立於後牆,兩架史坦威三角鋼琴一左一右對峙,像是即將進行決鬥的對手。
觀眾席前三排鋪著天鵝絨坐墊,名牌以燙金字標示著上議院公侯、下議院議員與皇室代表的位置。
記者席被安排在側廊,露西亞·莫內已經坐在那裡,栗色短捲髮塞在寬沿帽下,改良式男裝襯衫的袖口捲起,手中鉛筆在速記本上輕輕敲擊。
艾利安·諾爾與伊莎貝拉·瑟蘭的馬車是在甄選會開始前一刻才駛入廣場的。
車廂內沒有點燈,只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冷白色天光。
艾利安穿著那件磨舊卻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領結系得端正,鉑金色長髮束於頸後,灰藍色眼眸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自從更衣室窺孔事件後,他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弦繃緊,佔有與戒備混合成一種近乎灼熱的冷靜。
昨夜他抱著受驚的伊莎貝拉直到她呼吸平復,底片被露西亞帶走,暗格里的腳步聲遠去,但那份被窺視的屈辱並未消失,反而沈澱成對雷納德與克洛維斯更清晰的敵意。
伊莎貝拉坐在他對面,薔薇金色長捲髮輓成優雅的低髻,碧綠眼眸化著精緻的妝,琥珀色絲絨禮服外披著珍珠白鬥篷,馬甲的束繩收得恰到好處,既端莊又不失曲線。
她手中握著一支象牙折扇,指腹輕輕摩挲扇骨,那是她進入沙龍前的習慣,用來掩飾指尖的顫抖。
她在更衣室里被艾利安以身體完全護住的記憶仍殘留在肌膚上,當時他肉刃仍深嵌在她體內的溫度、他低聲宣告她是我的伴侶時的重量,讓她此刻即使身處帝國最挑剔的視線中心,也多了一分敢於直視刀鋒的底氣。
【等一下無論他說甚麼,你都不用急著開口。】艾利安低聲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手指卻在膝上輕輕敲出一個穩定的節拍,像是在琴鍵上尋找基準音。
【他會先用禮貌包裝羞辱,再用學術包裝陷阱。你若先動怒,就正好讓他把瑟蘭家的品味與我的名聲綁在一起處決。】
伊莎貝拉掀開折扇,半遮住唇,語調卻帶著瑟蘭家女主人特有的銳利與慵懶。
【親愛的艾利安,你以為我會在那群夫人面前失態嗎?我在皇后下午茶里連潑茶的杯子都能接住。倒是你,】她碧綠的眼眸掃過他蒼白的指節,【等一下要上台的是你,那台琴的觸鍵比公爵府的那架硬半度,踏板也松一些,別讓你的手指替你的驕傲說謊。】
音樂廳的大門在八點整準時關閉,厚重的橡木門合攏時發出沈悶的回響,廳內的煤氣吊燈一盞盞調亮,暖黃光線灑在觀眾席每一張妝容精緻或神色嚴肅的臉上。
前排正中央空著的兩個位置鋪著白色絲緞,那是留給黛安娜皇后的座位。
片刻後,側門被內侍打開,黛安娜·馮·奧斯提亞在兩名女官陪同下步入。
鉑金色盤發高聳如冠,白色綴滿鑽石的宮廷禮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冰藍眼眸平靜無波。
她沒有與任何人寒暄,只是微微頷首便落座,目光掃過舞台,像是一位已經看慣棋盤的裁判,等待棋手自己露出破綻。
雷納德立刻迎上前,彎腰行禮,笑容更加和藹。
【皇后殿下蒞臨,是全體音樂人的榮幸。】雷納德的聲音透過廳內新安裝的黃銅擴音喇叭傳遍每個角落,語調溫文,帶著學者特有的緩慢與清晰。
【今日的甄選會,本是為發掘帝國未來的琴聲。但在甄選開始前,身為文化大臣,我有一項不得不向諸位說明的職責。藝術需要自由,也需要誠實。當誠實被玷污,自由便會淪為欺騙的遮羞布。】他拍了拍手,身後的助手立刻捧上一個深色胡桃木盒,盒蓋打開,裡面整齊排列著數份泛黃的樂譜,紙張邊緣刻意做舊,甚至帶著淡淡的霉味。
【諸位或許還記得,兩年前帝國音樂學院那起令人痛心的抄襲案。當事人艾利安·諾爾先生,曾以一曲獻給湛藍河的夜曲獲得首席提名,後被證實抄襲霧港無名樂師的遺作。今日,我聽聞諾爾先生以瑟蘭公爵府私人伴侶的身分重返帝都,並將再次登台。作為對音樂與對陛下負責的大臣,我認為有必要讓真相再次被聽見,而非被一座公爵府的聲望掩蓋。】
全場的視線瞬間聚焦在第二排的艾利安身上。
低低的竊語像潮水般從後排湧向前排,記者席的筆尖摩擦聲密集起來。
有人刻意壓低聲音,卻又確保周圍能聽見。
【果然是那個抄襲的琴匠之子】【瑟蘭家怎麼會聘他當伴侶,眼光真是】【聽說那曲子根本不是他寫的】流言被刻意放大的空氣與香水味裹挾,變得黏膩而沈重。
聚光燈在此刻被工作人員不著痕跡地調亮一分,正好打在艾利安與伊莎貝拉身上。
艾利安的背脊挺得筆直,灰藍眼眸迎向舞台,沒有回避,也沒有立刻起身。
伊莎貝拉折扇輕合,發出清脆的喀聲,碧綠眼眸微微瞇起,指尖卻在扇骨上收緊。
雷納德從木盒中取出一份樂譜,高高舉起,讓前排的貴族與記者都能看見。
那份譜紙泛黃,墨水呈現出深褐色,標題以花體字寫著獻給湛藍河的夜曲,下方署名卻是一個陌生的霧港姓氏。
【這是當年那位已故老樂師的手稿影本,原稿存於國家檔案館。諸位請看,這段升F小調的轉調,與諾爾先生當年參選曲的第十七至二十四小節完全一致,連裝飾音的指法標記都分毫不差。】他將樂譜遞給身旁的國家音樂廳首席評審,評審戴上眼鏡,煞有介事地點頭。
【我並非要指責年輕人一時走岔,】雷納德語氣越發溫和,卻字字如針,【我只是惋惜,瑟蘭公爵府以百年聲望為擔保,將這樣一位有污點的藝術家置於身側,是否意味著琥珀區的品味,已經願意為霧港的廉價傳奇背書?藝術若淪為沙龍的裝飾,終將失去靈魂。】這番話將學術霸凌包裝成對藝術的憂慮,把對艾利安的羞辱轉化為對瑟蘭家判斷力的質疑,高明地將私人恩怨提升為公共品味之爭。
伊莎貝拉在此刻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急不徐,鬥篷滑落肩頭,露出琥珀色禮服珍珠馬甲的光澤。
她沒有走向舞台,而是站在原地,聲音透過擴音喇叭清晰地傳出,帶著貴族女性在沙龍中操練過無數次的、優雅卻不容置疑的力道。
【大臣閣下,】她微笑,折扇在胸前輕輕點了一下,像是提醒眾人她的身分,【瑟蘭家聘請私人伴侶,依據的是伴侶豁免法,憑的是對藝術的品味與對人的信任。若閣下對我伴侶的品格有疑問,應當向法院提交證據,而非在尚未開始的甄選會上,以一紙影本進行公開審判。況且,】她話鋒一轉,碧綠眼眸掃過那份泛黃樂譜,【以權位壟斷審查與報業,再以壟斷者的影本指控一個無法取得原稿的年輕人,這究竟是對誠實的維護,還是以權謀私的表演?帝都的夫人們或許不懂複雜的轉調,但她們都懂得,一個不讓被告看見原告的法庭,本身就不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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