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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文化大臣的公開處刑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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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強行打斷讓廳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幾位中立派的侯爵夫人交換眼神,下議院的青年議員則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雷納德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只是眼角的紋路加深了一些。

他早料到伊莎貝拉會反擊,甚至期待她反擊,因為一個情緒化的女主人更容易被塑造成被愛情衝昏頭的繼承人。

【瑟蘭小姐的伶牙俐齒,素來是琥珀區沙龍的風景。】他依舊溫和,語調甚至帶上長輩的寬容,【但藝術的誠實無法靠辭令證明,只能靠作品本身。既然諾爾先生今日在場,不如就請他上台,以琴聲自證。影本或許會說謊,但手指不會。若他真能彈出與影本不同的、屬於自己的語法,流言自然不攻自破。這也是我邀請他上台的本意,給年輕人一個澄清的機會,難道不是更公正嗎?】他側身,朝艾利安做出邀請的手勢,姿態大度,卻把對方逼入非上台不可的死角。

若拒絕,便是心虛;若上台失敗,便是當眾處刑。

艾利安在此刻起身。

黑色燕尾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鉑金長髮在吊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沒有看雷納德,也沒有看觀眾席,只是徑直走向舞台左側那架史坦威。

每一步都踩在觀眾席竊語的間隙,鞋跟與木質地板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坐在琴凳上時,他先沒有彈奏,而是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琴鍵,像是在與老友打招呼。

指腹划過象牙白鍵面,帶起細微的涼意,踏板輕踩,琴箱內部傳來低沈的共鳴。

廳內的空氣因為期待而變得緊繃,連吊燈的火焰都似乎停止晃動。

【大臣閣下,】艾利安開口,聲音不大,卻因絕對音感訓練出的共鳴而穿透全場,冷峻中帶著霧港琴師特有的、對聲音近乎苛刻的敏感,【我願意接受檢驗。但在檢驗之前,我請求一件事,請將您手中的影本與國家檔案館的原稿一同取出,比對紙質與墨水。影本可以複製音符,卻無法複製時間。】他抬起頭,灰藍眼眸第一次直視雷納德,目光如調准的琴弦。

【我在霧港的印刷作坊做過學徒,替琴匠父親調配過松香與墨水。我知道,兩年前帝國造紙廠剛換過一批亞麻漿,紙張纖維較粗,迎光可見雲紋;而一年前才引進的新式漂白紙,纖維細密,紙面偏白。您手中的影本身為兩年前的遺作,卻用了新紙的白度與細膩度,墨水亦是新式鞣酸鐵墨,氧化後呈深褐色,與舊式煤煙墨的灰黑不同。若不信,可請檔案館管理員現場迎光檢視。】

雷納德的笑容終於出現一絲僵硬,但很快又被更和藹的笑意覆蓋。

【年輕人對紙張的熱情令人欣賞,但紙張的年份與音符的歸屬並無必然關聯。抄襲者完全可以用新紙抄寫舊曲。】他試圖將話題拉回音符本身。

艾利安沒有爭辯紙張,而是將雙手放上琴鍵。

【那麼,就讓手指說話。】他深深呼吸,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雙手上。

接著,他彈出了那段被指為抄襲的升F小調轉調。

第一遍,他完全按照雷納德影本上的指法彈奏,琴聲流暢卻帶著一種隱約的滯澀,左手小指與無名指在快速經過句時必須以極不自然的姿勢跨越,腕部扭轉,尾指甚至需要離鍵再急速回落。

對於外行而言或許聽不出差異,但在場的專業評審與黛安娜這樣的資深聽眾立刻察覺那種不舒展。

第二遍,他以自己記憶中真正的原曲指法彈奏,同樣的旋律,經過句卻以拇指內收、手掌外旋的自然人體工學完成,音色更連貫,力度更均勻,整個樂句像水流般順暢。

兩遍對比之下,差異被放大得無比清晰。

【這段經過句若按影本的指法,演奏者在每分鐘一百二十拍的速度下,左手必須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一次超出自然跨度的扭轉,長期演奏會導致腕管損傷,沒有任何受過正規訓練的作曲者會這樣寫。】艾利安一邊彈,一邊以講解的語調說明,指尖在琴鍵上起伏,琴音成為他最有力的證詞。

【而我的原稿,手稿上在第十九小節處有一個被墨水暈開的拇指標記,那是因為我當時在霧港的閣樓里,窗外正下雨,紙張受潮,筆尖停留過久。那個暈染,影本上沒有,因為抄寫者只抄了音符,沒有抄到那個錯誤。】他停下演奏,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琴弦的餘震在空氣中輕輕顫動。

觀眾席後排傳來低低的騷動。

幾位評審摘下眼鏡,湊在一起低聲交談,國家檔案館的年輕管理員被臨時請來,舉起雷納德的影本迎向吊燈,紙張透光時果然呈現出細密均勻的新紙紋理,與兩年前應有的雲紋不符。

露西亞的鉛筆在速記本上飛速移動,筆尖幾乎要划破紙面,她琥珀色眼眸發亮,知道這將是明日頭版最鋒利的裂痕。

雷納德指間的雪茄被無意識地捏緊,矮胖的身軀在紫色禮服下微微前傾,笑容仍在,卻已不達眼底。

他立刻以更溫和的語調圓場。

【指法的習慣或許因人而異,紙張的批次也可能混用,單憑這些仍不足以推翻既定結論。今日甄選會的主旨仍是甄選,這些學術細節,留待文化省與檔案館日後慢慢考證即可。諾爾先生的演奏確實有可取之處,但甄選的公正性不容任何單方面的陳述動搖。】他巧妙地將現場比對淡化為各執一詞,以權威的拖延術維持既有判決,試圖讓這次公開處刑以未案收場。

黛安娜在此刻輕輕抬手。

沒有擴音喇叭,她的聲音卻因全場的寂靜而清晰可聞,冰藍眼眸落在艾利安仍放在琴鍵上的手上,又緩緩移向雷納德手中那份迎光透出新紙紋理的影本。

【指法是否符合人體工學,紙張是否屬於當年,皆是可驗證的事實。】她語調平淡,像是在評論一杯茶的溫度,【文化大臣對藝術誠實的堅持令人敬佩,但誠實也包括讓事實接受檢驗。今日的甄選會,諾爾先生的演奏是否達標,自有評審按章程決定;至於影本的年份,檔案館應在一周內提交書面鑒定。流言與權威都不應代替紙張與手指的證詞。】這番話沒有當場為艾利安翻案,也沒有斥責雷納德,卻以最高仲裁者的身分,將那道原本被權威封死的縫隙,正式撕開一道口子。

廳內的氣氛因此產生微妙的轉折,原本一面倒的竊語開始出現分歧,幾位原本附和雷納德的貴族夫人事後開始低聲詢問紙張鑒定的流程,記者們則將相機鏡頭從艾利安轉向雷納德手中那份被光線照透的影本。

甄選會在隨後的半小時內草草完成其他候選人的演奏,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已不在琴聲上。

散場時,雷納德站在舞台邊緣,與每一位離場的貴族握手,笑容依舊和藹,只是握手的力道比來時重了些許。

他經過艾利安身邊時停下,矮胖的身形抬頭望向高挑的青年,灰白鬍鬚下的嘴角上揚。

【年輕人,琴彈得不錯,指法也講得很動聽。】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語調依舊溫文,卻像裹著糖衣的刀片,【但帝都的舞台,從來不是靠一根手指就能站穩的。下次甄選,希望你還能有機會坐在琴凳上,而不是站在檔案館的門口等鑒定。】

艾利安沒有退讓,灰藍眼眸迎向那雙渾濁的眼,聲音同樣壓低,卻帶著霧港少年在雨夜酒館裡磨練出的、不容踐踏的驕傲。

【大臣閣下,琴鍵會記住每一位作弊者的指紋,就像紙張會記住每一滴墨水的年份。您教會我,藝術可以被當作工具,但也因此,它永遠會留下工具的痕跡。】

伊莎貝拉在此刻走上舞台,自然地輓住艾利安的手臂,薔薇金色長捲髮輕輕碰到他的肩,碧綠眼眸帶著沙龍女主人的完美微笑,對著周圍尚未散去的記者與貴族微微頷首。

那個輓手的姿態,既是伴侶的親暱,也是公爵府對自家品味的公開擔保。

【諸位,今日讓大家見笑了。】她聲音清亮,折扇輕搖,【瑟蘭家相信,真正的品味敢於讓時間檢驗。紙張的鑒定結果出來前,我與我的伴侶會在公爵府的琴房裡繼續練習,歡迎任何願意以耳朵而非影本來判斷的朋友,隨時來聽。】她與艾利安並肩走下舞台,兩人的背影在鎏金管風琴前被吊燈拉長,黑色與琥珀色交織,像是一對已經學會共執一棋的搭檔。

露西亞在記者席收起速記本,快步從側門溜出,栗色短髮在風中揚起。

她需要趕在文化省封鎖消息前,將紙張透光的細節與指法對比的速寫送回霧港的印刷機房。

黛安娜則在內侍的陪同下緩緩離場,經過那架史坦威時,指尖若有似無地划過琴蓋,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饒富興味的光,像是終於在乏味的棋盤上,看見一枚敢於在王前面對主教的兵。

而國家音樂廳厚重的橡木大門在最後一位賓客離開後緩緩關上,門縫合攏的瞬間,將廳內殘留的松香、香水與緊繃的空氣一同關在身後,也將一場未能完成的處刑,轉化為下一場更盛大戰爭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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