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后的下午茶戰場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2 / 2
他的灰藍眼眸微微垂下,聽覺卻已越過人聲,捕捉到弦樂四重奏里不尋常的細節。
那四位樂手皆是宮廷供職的首席,技巧無可挑剔,此刻演奏的莫札特卻在第二小提琴的聲部裡,多了一個極細微的降半音。
那個音不在譜上,卻與兩年前誣陷他抄襲的那首贋品曲子的主旋律第一個轉調音完全一致。
這不是失誤,是雷納德派系故意的羞辱,用音樂在他最擅長的領域再次摁下他的頭,提醒他曾經是個被褫奪頭銜的抄襲者。
普通賓客聽不出,但他可以。
他的絕對音感讓那個不和諧音像一根針,準確刺入耳膜。
他內心冷笑。是挑釁,也是試探。若他沈默,便是默認心虛;若他當場失態爭辯,便正中下懷,被貼上急躁無禮的標籤。
艾利安抬起頭,臉上甚至帶上一點憂鬱的笑意,朝韋瑟夫人微微頷首,隨後轉向露台角落的樂手們,以伴侶身分溫和開口。
【夫人提及樂譜,讓我不由得想起這首曲子。莫札特寫此曲時,正處於被薩爾茲堡大主教冷落的時期,譜中有一處轉調,後世抄本常因抄寫者品味不足而誤作降半音,反而失了原作的明亮。諸位請聽。】
他竟站起身,走到那架為伴奏準備的立式鋼琴前,掀開琴蓋。女官們一怔,黛安娜卻抬手,示意他繼續。冰藍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一點興味。
艾利安坐下,指尖落鍵。
他沒有重彈整首莫札特,而是以即興變奏的方式,將那個被故意彈錯的降半音銜接進自己的即興里。
左手以極穩的和弦托住原曲的骨架,右手卻在那個降半音處輕輕一挑,將其轉為一個華麗的上行琶音,然後以一個乾淨明亮的正調和弦收束,瞬間將原本陰鬱的轉調變得開闊。
整個變奏不過十秒,卻讓在場略懂音樂的貴婦們都聽出高下。
他用琴聲說,你們的品味低劣,連抄襲都抄錯了音,而我能當場修正。
最後一個音落下,他收手,琴聲的余韻在玻璃穹頂下嗡嗡回蕩。
他站起身,朝樂手們禮貌致意,徬彿只是隨手指正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小錯。
【些微差異,見笑了。樂譜之事,真偽往往在一個音的取捨,正如品味,往往在一個細節的堅持。瑟蘭小姐選香、選禮服,皆是如此。】他將話題輕巧地拋回伊莎貝拉身上,既化解了對自己的攻擊,又反諷了對方的文化水準。
布蘭登侯爵夫人忍不住輕輕鼓掌,眼中對這位伴侶的評價明顯提升。韋瑟夫人臉色微僵,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伊莎貝拉怎會放過這個空隙。
她趁著眾人注意力被琴聲吸引,目光掃過那位端著熱茶的女官,忽然輕輕驚呼,【小心。】她伸手,不是去接茶壺,而是以極優雅的姿勢扶了一下女官的手肘,順勢將茶壺的壺嘴轉向外側。
那壺滾燙的茶水便以一個更安全的角度傾出,穩穩注入她面前的瓷杯,連一滴都未濺出。
她隨後以絲帕輕輕按了按女官的手背,柔聲道,【宮里的地磚光滑,別燙著自己。】一句話,將一場預謀的意外,包裝成她體恤下人的仁慈。
女官臉色發白,匆匆退下,領口那枚被買通的胸針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隨即被陰影吞沒。
露台上一片安靜,只剩下茶水的熱氣緩緩上升。
黛安娜·馮·奧斯提亞終於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與碟子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那一聲讓所有人都轉向她,等待裁判的評語。
皇后那雙冰藍眼眸緩緩掃過全場,在伊莎貝拉與艾利安身上停留最久。
她的視線先落在伊莎貝拉霧灰藍禮服上那條琥珀金暗紋,再落在艾利安仍放在琴蓋上的指尖,最後落在兩人之間那種刻意保持又無法徹底掩飾的親密距離上。
昨夜琴房的余韻似乎還殘留在兩人身上,伊莎貝拉頸側的雪松香里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麝香,艾利安襯衫領口隱約露出的咬痕邊緣,都逃不過這位平衡大師的眼睛。
【琴聲,算是乾淨。】黛安娜開口,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香氣,也還算克制。瑟蘭家的孩子,你今日沒有失儀,你的伴侶也沒有失語。在這個露台上,這已經比許多人強。】她拿起小銀匙,輕輕攪動自己的茶,語氣不帶褒貶,卻讓布蘭登侯爵夫人悄悄松了口氣,【勉強,可登大雅。】
五個字,輕描淡寫,卻是赦令。
在皇后的語境里,勉強可登大雅意味著暫時過關,流言不至於立刻發酵成彈劾,聽證會前的輿論審判,算是守住了第一道門。
伊莎貝拉屈膝,低頭致謝,碧綠眼眸底下掠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她知道這不是贊美,是估價。
黛安娜從來不談情感,只論利益,她今日給的分數,僅代表她認為這枚棋子還有利用價值。
黛安娜卻沒有讓她輕鬆太久。
皇后站起身,白色禮服上的鑽石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她走到露台欄桿前,望著湛藍河對岸霧港區升起的淡淡煤煙,背對眾人說道,【不過,瑟蘭小姐,諾爾先生,下周歌劇院的《萊茵薔薇》首演,二皇子會親自列席包廂。那裡的舞台比這個露台大,燈光也更亮,弦樂不會只有四把,觀眾也不會只有幾位夫人。】她轉過身,冰藍眼眸直視兩人,唇角勾起一個近乎殘忍的、優雅的弧度,【在那種地方,一個錯音會被放大成醜聞,一滴汗會被看成心虛。你們今日的琴與香,能不能撐過那個舞台,我很期待。別讓我失望,否則,下一次的評價,就不會是勉強了。】
話語落下,女官長適時上前,宣佈茶會結束。
貴婦們紛紛起身,笑著交換眼神,徬彿方才的刀光劍影從未發生。
布蘭登侯爵夫人經過伊莎貝拉身邊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說,【哨子很別緻,有空來我沙龍坐坐。】那是結盟的邀請。
走出水晶宮時,夕陽已將白色大理石染成蜜金色。
伊莎貝拉與艾利安並肩走在長廊上,身後的弦樂聲漸漸遠去,取代的是兩人鞋跟敲在大理石上的回聲。
伊莎貝拉的手仍戴著絲質手套,卻主動伸出,勾住艾利安的小指,指腹隔著薄紗摩挲著他指節的薄繭。
那是只有他們才懂的、劫後餘生的暗號。
【聽見了嗎?】她低聲問,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強作鎮定,【歌劇院。比這裡更殘酷。】
艾利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將那點顫抖攏入掌心。
灰藍眼眸望向長廊盡頭那扇通往歌劇院方向的拱門,肩頭的咬痕隱隱作痛,卻讓他的聲音更加沈穩。
【聽見了。露台是小調,歌劇院才是主戰場。】他頓了頓,指尖在她手套上輕輕敲出三個音的節奏,正是他方才在琴上修正的那個琶音,【不過,瑟蘭小姐,你今日扶茶壺的那一下,比我的琴聲更漂亮。黛安娜說勉強可登大雅,在我聽來,已經是今日最高的贊美。】
伊莎貝拉抬頭看他,碧綠眼眸在夕陽下泛著水光,唇角終於露出一個不再是面具的、帶著疲憊與依賴的笑。
她想說甚麼,卻發現長廊兩側的鏡子正映出他們交握的手,以及遠處文化廳夫人匆匆離去、顯然要去通風報信的背影。
戰場從未結束,只是換了帷幕。
而水晶宮穹頂的鐘聲,正為下一幕緩緩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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