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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叔父的監護權絞索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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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傾身,雙手撐在桌面,黑色大衣的肩章在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讓廳內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那是一種混合了輕蔑與扭曲佔有欲的低語。

【很簡單,伊莎貝拉。】他直呼其名,不再掩飾眼中的審視,【撤回你那場可笑的私人伴侶鬧劇。一個被文化大臣親自褫奪提名、在霧港酒館為水手彈奏下流小調的抄襲琴師,能為瑟蘭家帶來甚麼?品味?還是笑柄?皇后陛下或許給了你一點面子,但在上議院那些真正掌權的老傢伙眼裡,你帶著這樣一個男人出席沙龍,不過是證明你根本無力分辨甚麼是藝術,甚麼是垃圾,進而證明你無力主持一個公爵家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角那架被厚布覆蓋的鋼琴,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錢的贋品。

【只要你願意解除那份見不得光的伴侶契約,接受我為你安排的聯姻,對象是北方布魯克侯爵的次子,年輕有為,與瑟蘭家的鐵路網有著天然的互補。婚後,你依舊可以保留三成鐵路股權的分紅,以及這棟房子里屬於夫人的體面生活。監護權與審計自然會撤回,家族的顏面也能保全。這難道不是對你最仁慈的出路嗎?一個女孩子,終究是要嫁人的,與其在社交季里像個小丑一樣靠著琴聲與流言硬撐,不如找個真正的男人來為你遮風擋雨。】

話音落下,廳內的空氣徹底凝固。

兩名護衛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佩飾,女官長瑪格達的臉色煞白,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布萊克議員與霍爾曼律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像是已經預見了這位年輕小姐在法律與親情雙重壓力下的崩潰。

然而,伊莎貝拉卻笑了。

那笑容冶艷而冷冽,像一朵在冰面上綻放的薔薇。

她將茶杯輕輕放回托盤,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隨後抬起眼,碧綠眼眸中映出的不再是慌亂,而是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專注。

【叔父的仁慈,姪女心領了。】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讓克洛維斯撐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僵,【只是,姪女昨日在琥珀區的沙龍里,恰好聽聞了一則有趣的流言。不知叔父可曾聽說,上議院審計處近來正在追查一批去向不明的鐵路維修款?據說,有人以瑟蘭北方支線需要更換枕木為由,連續三年申報了高達兩萬金鎊的額外預算,但實際上,那條支線的枕木至今仍是十年前鋪設的舊木,款項最終流入了一家登記在叔父副官名下的空頭建材行。】

她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談論今日的茶點口味,但每一個字都精准地刺向克洛維斯最隱秘的財務漏洞。

那是她透過沙龍貴婦們的閒聊與霧港搬運工會的帳本對比,耗費數夜才拼湊出的真相。

【當然,這或許只是市井小報的捕風捉影。】伊莎貝拉微微歪頭,薔薇金長髮滑落肩頭,香氣隨著她的動作悄然瀰漫,【但若審計真的啓動,我想,審計官們一定會對這筆款項很感興趣。屆時,需要向資格審查委員會解釋的,恐怕就不只是姪女是否有能力主持家務,而是叔父您,是否有資格擔任一個百年公爵家族的監護人了。畢竟,一個連家族鐵路枕木都敢動手腳的人,又如何讓人相信他會善待姪女的股權呢?】

克洛維斯的臉色在瞬間陰沈下來,深陷的眼窩中迸發出被戳穿後的惱怒。

他撐在桌面的手指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爆響。

布萊克議員的表情也變得極不自然,顯然沒料到這位年輕小姐手中竟握有如此具體的反擊材料。

【你……】克洛維斯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卻被伊莎貝拉輕巧地打斷。

【至於我的伴侶,】伊莎貝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珍珠馬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瑟蘭女主人的絕對傲慢,【艾利安·諾爾先生是否抄襲,自有水晶宮的聽證會去裁斷,輪不到叔父在瑟蘭家的客廳里以流言定罪。他能坐在這裡,是因為他的琴聲得到了皇后陛下的認可,而皇后陛下的認可,便是瑟蘭家品味的保證。叔父若對此有異議,大可在兩周後的聽證會上,向黛安娜皇后當面提出。現在,父親需要靜養,姪女還有沙龍的賓客名單需要核對,就不遠送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克洛維斯死死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卻只是從鼻腔中擠出一聲冷哼。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塞回律師的皮箱,轉身時黑色大衣帶起一陣冷風。

【很好,伊莎貝拉。你比我想像的更伶牙俐齒。】他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像是淬了冰,【那就兩周後見。希望到那時,你還能像今天這樣,用沙龍的閒話來當作盔甲。記住,審計一旦開始,所有帳目都會被攤在陽光下,包括你那個琴師每一分來自公爵府的津貼,是否符合《伴侶豁免法》的每一條細則。別讓我抓到任何破綻。】

一行人帶著皮箱與議員袍的摩擦聲離開,大門在身後重重闔上,發出一聲沈悶的巨響,像是為這場突襲畫上句號。

廳內殘留的雪茄與墨水味久久不散。

而在琴房之內,艾利安·諾爾早已將耳朵緊貼在那根冰涼的黃銅傳聲管上。

雙層隔音牆隔絕了大部分的對話,但透過金屬管壁的震動,他依然捕捉到了關鍵的詞彙。

絕對音感讓他對震動的頻率異常敏感,當克洛維斯一行人看似離開後,他並未立刻放鬆,反而聽見了一段更為細微、卻更為致命的震動。

那是克洛維斯並未走遠,而是在府邸門廊的陰影處,與另一人進行的密談。

透過傳聲管末端連接的、隱蔽在壁爐煙道中的共鳴腔,那段對話被放大得斷斷續續,卻足夠拼湊出全貌。

【……女官長已經收下了那枚胸針……】那是克洛維斯壓低後的聲音,帶著一絲得逞的沙啞,【……讓她在皇后下午茶上,當著所有貴婦的面,不小心打翻熱茶在伊莎貝拉的裙擺上……對,就是那套她最愛的琥珀金……然後由你安排的記者立刻上前,就說是瑟蘭小姐因緊張而失態……重點是,要讓黛安娜皇后親眼看見,她連最基本的儀態都維持不住……】

另一個更為尖細、帶著諂媚的女聲回應,那聲音艾利安認得,是府邸中負責管理二樓茶點的二等女官,平日里總是對伊莎貝拉笑得最為燦爛。

【上校放心,皇后陛下最重禮儀,若瑟蘭小姐在那種場合出醜,即便有琴師伴奏得再好,也會被視為品行有虧……到時監護權的聽證,輿論自然會倒向您這邊……】

黃銅管的震動戛然而止,門廊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

琴房內,艾利安緩緩直起身,灰藍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像是結了一層薄冰。

他鉑金色長髮從肩頭滑落,指節因緊握管壁而泛白。

那份來自霧港的平面圖與手套還在鬥篷內袋發燙,而另一場更為貼身、更為陰毒的暗算,已經透過這根冰冷的管子,清晰地灌入他的耳膜。

幾乎在同時,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伊莎貝拉提著裙擺快步而入,碧綠眼眸中殘留的冷傲在看見艾利安時,終於裂開一道疲憊的縫隙。

她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雙層隔音牆,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在會客廳的強勢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他們走了。】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兩周後,水晶宮偏廳,監護權聽證。他們要審計所有鐵路股權……艾利安,你聽見了多少?】

艾利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向前一步,將那副繡著薔薇暗紋的黑色皮手套從內袋取出,輕輕覆在她因用力而冰涼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隔著薄薄的皮革,感受著她脈搏的急促跳動。

【足夠聽見,你叔父不打算在法庭上贏你。】他聲音冷峻,卻帶著一種琴師在按鍵前特有的精准,【他打算在所有人面前,讓你先輸掉儀態。皇后下午茶,琥珀金禮服,熱茶,還有你府里的二等女官。那枚胸針,應該就是買通她的代價。】

伊莎貝拉的瞳孔驟然收縮,碧綠眼眸中閃過被背叛的銳痛,隨即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她猛地抬頭,與艾利安灰藍色的眼眸對視,兩人的呼吸在隔音牆構築的絕對私密中交織。

【家族內鬥,已經和皇位之爭合流了。】伊莎貝拉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字字清晰,【克洛維斯背後是二皇子,雷納德是他的文化利刃。他們若在下午茶讓我出醜,不僅能拿到監護權,更能向黛安娜皇后證明,瑟蘭家不配作為皇儲的盟友。我們若不在社交季證明自身的能力,龐大家產將被合法瓜分,而你的翻案,也將永遠失去瑟蘭這個庇護。】

艾利安俯身,額頭幾乎抵上她的額頭,鉑金長髮與薔薇金長髮在昏暗中交纏。他的聲音透過胸腔的震動傳遞,與黃銅管中殘留的余韻重疊。

【那就讓他們看看,瑟蘭家的品味,究竟是由誰來定義。】他輕聲道,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那枚珍珠指環,【下午茶上,想潑茶的可不止她一人。黛安娜皇后喜歡看棋子相互撕咬,但她更喜歡看,能咬贏的棋子。】

琴房外,醫療鐘聲再一次敲響,沈悶而悠長,預示著公爵的病情仍在惡化。

而在這間唯一能避開竊聽的密室內,一場針對皇后下午茶的反擊,已經在兩人交握的指尖與共振的琴弦之間,悄然佈局。

門外的陰影里,那枚被收買的胸針正別在二等女官的領口,閃爍著不祥的光,等待著被賦予潑灑熱茶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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