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叔父的監護權絞索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1 / 2
塞倫提亞的午後是被一場無聲的低燒點燃的。
湛藍河上的薄霧尚未被正午的陽光完全蒸散,琥珀區的梧桐大道卻已經被一種不同於往常的緊繃所籠罩。
瑟蘭公爵府那扇終年敞開的鍛鐵大門今日提早落下了內閂,兩名身著深藍制服的府邸護衛交叉持立於門柱兩側,面色凝重得像是守著一座即將傾頹的陵寢。
府邸後翼的醫療鐘聲每隔一刻便敲響一次,那是公爵府私聘的宮廷醫師團隊在更換冰敷與藥劑時必經的儀式,鐘聲沈悶,透過大理石長廊傳遞時,連回音都顯得疲憊。
三樓主臥室內,藥草與酒精混合的氣味壓過了慣常的薔薇香薰。
厚重的天鵝絨帷幔被全部束起,讓蒼白的日光得以毫無遮擋地落在那張寬大的胡桃木床榻上。
瑟蘭公爵仰臥於層層疊疊的羽絨被褥之間,曾經在上議院以一句話便能決定鐵路法案走向的雄壯身軀,如今竟被病魔削磨得只剩一副嶙峋的骨架。
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唇瓣乾裂,呼吸短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將空氣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
床榻邊,帝都醫學院的首席內科醫師正以鑷子夾起沾滿藥液的紗布,指尖卻止不住地顫抖。
伊莎貝拉·瑟蘭站在床尾的陰影里,一身素面的琥珀金日間禮服在這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房間里顯得過於明亮。
她薔薇金色的長捲髮被一絲不苟地輓成低髻,僅以一支珍珠簪固定,碧綠的眼眸在日光下銳利如刀,卻在望向床上那個曾經將她高舉過頭頂、教她辨識星圖與股權書的男人時,無法抑制地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的雙手交握於腹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卻依舊維持著公爵繼承人應有的挺拔站姿。
貼身女官長瑪格達站在她身後半步,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參茶,卻遲遲不敢遞上前。
【公爵閣下昨夜起出現了持續性的肺部積水,夜間高燒已升至四十度,心瓣雜音比昨日更加混濁。】醫師放下鑷子,轉身對伊莎貝拉低聲稟報,聲音刻意壓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我們已經為閣下施放了兩次靜脈藥劑,但效果有限。閣下清醒的時間愈來愈短,大多數時候都在昏睡。即便能夠穩定度過這次危機,未來數周內也絕對不能再承受任何情緒起伏或是長時間的會客。老實說,小姐,公爵府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視線落在父親枕側那枚象徵瑟蘭家族家主權柄的薔薇印章上,印章的金面已經被指腹長年摩挲得發亮。
她緩緩點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卻讓房內所有僕役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辛苦諸位了。請將今日的用藥紀錄與脈搏圖一並送至我的書房,並以我的名義向水晶宮醫務廳報備,就說公爵閣下需要絕對靜養,近期謝絕一切探視。】她頓了頓,碧綠的眼眸掃過床邊那排噤若寒蟬的醫師與僕從,【此事暫不對外張揚,尤其是霧港區的報館。若讓我聽見任何關於公爵病危的流言從這棟房子里洩漏出去,諸位應該明白瑟蘭家處置洩密者的規矩。】
醫師們躬身應諾,魚貫退出。
沈重的房門在身後闔上,將藥味與鐘聲一同隔絕。
伊莎貝拉這才向前一步,輕輕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父親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經能在馬背上穩穩掌控繮繩,如今卻冰冷得像一截被河水浸泡過的枯木。
就在此時,走廊外傳來一陣與這份死寂格格不入的腳步聲。
不是女僕那種輕盈細碎的步伐,也不是醫師那種遲緩謹慎的挪移,而是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特有的、帶著金屬跟鐵的清脆撞擊聲,整齊,強硬,毫不掩飾其侵略性。
緊接著,樓下大廳傳來門房略顯慌亂的通報聲,聲音被厚重的樓板削弱,卻依然清晰可辨。
【克洛維斯·瑟蘭上校攜同法律顧問與議員閣下到訪,指名要見公爵閣下與小姐。】
伊莎貝拉握著父親的手微微一緊,隨即松開。
她為父親掖好被角,起身時臉上的水光已經徹底收斂,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對鏡整理了一下裙擺,確認珍珠馬甲的系帶沒有一絲松脫,薔薇金長髮在日光下重新煥發出冶艷的光澤。
當她轉身推開房門時,她已經不再是床榻前憂心的女兒,而是琥珀區最受矚目的瑟蘭繼承人。
一樓的會客廳已被強行改造成某種審判庭的模樣。
原本用以招待沙龍賓客的圓形茶几被移至牆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長桌。
克洛維斯·瑟蘭站在長桌的主位,身形高大挺拔,軍式黑色大衣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苟,金髮梳理得如同刀鋒般整齊,深陷的眼窩在正午光線的映照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的身後站著兩人,一位是手提黑色皮箱、戴著金絲眼鏡的律師,另一位則是身著上議院深紫色議事袍的保守派議員,胸前的徽章在燈光下閃爍著老派貴族的傲慢。
廳內的空氣像是被煤煙浸透,壓抑得讓人難以呼吸。
艾利安·諾爾是在十分鐘前才從霧港返回的。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循著與露西亞約定的側門暗道悄然潛入,墨色鬥篷上還沾著印刷街未散的油墨味,指尖的皮手套依舊藏在內袋。
原本打算直接前往琴房將檔案館的平面圖與手套妥善收置,卻在經過二樓迴廊時聽見了樓下那陣軍靴聲。
以他對聲響的敏感,立刻辨識出那不是府邸護衛的步伐。
他沒有貿然現身,而是轉入了與會客廳僅一牆之隔、卻以雙層隔音牆與黃銅傳聲管構築而成的琴房。
琴房的門扉闔上後,外界的一切喧囂便被厚重的毛氈與石牆徹底吞沒,只剩下黃銅管中若有似無的震動,像一條蟄伏的蛇,貼著牆面蜿蜒至會客廳的壁爐後方。
會客廳內,克洛維斯已經開口,聲音低沈而帶著軍人特有的命令口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規丈量過後才吐出。
【伊莎貝拉,我親愛的姪女。】他沒有使用敬稱,也沒有行吻手禮,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她那身過於明艷的琥珀金禮服上停留一瞬,唇角挑起一絲近乎憐憫的笑,【聽聞兄長病情反復,我作為瑟蘭家唯一的成年男性血親,深感憂慮。因此特地邀請了帝國繼承法領域的權威霍爾曼律師,以及上議院資格審查委員會的布萊克議員一同前來,並非叨擾,而是為了履行家族與法律賦予我的責任。】
伊莎貝拉姿態優雅地在長桌對面落座,雙手輕疊於桌面,珍珠指環在光線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沒有因對方的陣仗而顯露出絲毫慌亂,反而以一種沙龍女主人的口吻輕聲回應,語氣甜美卻字字帶刺。
【叔父有心了。】她微笑,碧綠眼眸直視對方,【父親確實需要靜養,今日恐怕無法親自接待議員閣下。不過,若是關於家族事務,姪女倒很樂意代為傾聽。只是不知,叔父所謂的責任,具體是指哪一條法律呢?】
戴著金絲眼鏡的霍爾曼律師立刻上前一步,從皮箱中取出一疊蓋有火漆印章的文件,動作精准得像是在陳列武器。
他將文件推至長桌中央,推向伊莎貝拉麵前。
文件被推到伊莎貝拉指尖前,紙張摩擦絨布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內格外刺耳。
布萊克議員適時地輕咳一聲,以一種長者對晚輩的口吻補充道,語氣看似溫和,實則每句話都在收緊絞索。
【瑟蘭小姐,這並非針對您個人的不信任,而是帝國對百年公爵家族的保護。畢竟,鐵路股權牽動帝國南北貨運命脈,若因家主病重而出現管理真空,對於國家與家族都不是幸事。克洛維斯上校作為陸軍上校,戰功卓著,又是公爵閣下的親弟,由他擔任臨時監護人,是最合乎法理與人情的安排。當然,委員會也充分考慮到小姐的才幹,只要小姐願意接受家族的善意安排,許多程序其實可以簡化。】
【善意安排?】伊莎貝拉輕輕挑眉,指尖卻沒有去碰那疊文件,反而端起了女僕剛奉上的紅茶,瓷杯與托盤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願聞其詳。】
克洛維斯終於露出了此行真正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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