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港的真相販子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1 / 2
塞倫提亞的清晨是被鐘聲與煤煙一同喚醒的。
湛藍河在夜色退去後呈現一種稀薄的鉛灰色,河面尚未被陽光完全照亮,霧港區上空的煙囪已經開始吐出第一輪黑絮。
與琥珀區那種被刻意修剪過的晨光不同,霧港的早晨是渾濁的,潮濕的,帶著鐵鏽與廉價煤油混合的氣味,石板路上積著昨夜未乾的雨水,混著印刷油墨與魚市場翻倒的殘渣,在馬蹄與木輪的碾壓下發出黏稠的聲響。
遠處水晶宮的穹頂在薄霧後若隱若現,像一枚被灰紗裹住的珍珠,提醒著這座城市裡每一個人,權力始終在高處俯視。
艾利安·諾爾在天色剛泛白時便離開了瑟蘭公爵府。
他沒有讓馬伕套上那輛綴有薔薇家徽的黑色馬車,而是換回了那件磨得發白的墨色鬥篷,將兜帽拉起,遮住那頭過於顯眼的鉑金長髮。
琥珀區的門房認得他袖扣上的紋章,卻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沒有多問,只是沈默地替他打開了側門的黃銅小門。
穿過那條通往湛藍河第七座白橋的鵝卵石小徑時,晨風掀起他的鬥篷下擺,露出內裡那套依舊筆挺的燕尾服,與這條通往霧港的路顯得格格不入。
昨夜在哈布斯府邸與皇后黛安娜的對峙仍在他腦中震蕩。
黛安娜那句塞倫提亞最誠實的從來不是嘴唇,像一根細針刺在他的指尖。
更讓他無法安睡的,是在側室壁爐前,伊莎貝拉將裸手塞進他掌心時那份滾燙的顫抖,以及她被他指尖染濕後卻被門外敲門聲硬生生打斷的狼狽。
皇后要的和諧是一個期限,而克洛維斯與雷納德絕不會給他們三個月的體面。
想要在監護權聽證與音樂廳法案的夾縫中活下來,光靠在舞會上彈一首挑釁的變奏遠遠不夠,他必須把兩年前那樁懸在自己頸後的繩索先剪斷。
而剪斷繩索的剪刀,只有一人能給。
霧港觀察報的社址藏在霧港區最喧鬧的印刷街中段,一棟三層高的紅磚樓,外牆被煤煙薰得發黑,一樓的櫥窗里貼滿了過期的頭版,標題皆以誇張的粗黑體寫就,諸如《公爵千金的午夜情人究竟是誰?》與《下議院鐵路股權暗盤交易全揭露》。
清晨的印刷機已經開始運轉,整棟樓都在低沈的震動中嗡鳴,油墨的氣味濃得幾乎能直接在舌尖嘗到苦味。
艾利安推開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門上的銅鈴發出刺耳的響聲。
【關門,冷風全灌進來了,紙張會受潮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堆滿紙堆的後方頭也不抬地拋來,語速極快,帶著霧港人特有的沙啞與不耐。
露西亞·莫內坐在兩張並起的書桌後,栗色短捲髮俐落齊肩,發尾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油墨指印。
她穿著一件改良過的男式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麥色而結實的小臂,下身是一條深褐色長裙,腰間系著皮質工具帶,插著剪刀、尺規與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
她的琥珀色眼眸銳利得像刀鋒,在抬頭看見兜帽下的那張臉時,刀鋒先是一頓,隨後挑起一個毫不掩飾的譏笑。
【我以為是哪個琥珀區迷路的小少爺走錯了巷子,原來是我們大名鼎鼎的私人伴侶,瑟蘭家的黑曜石琴師。】露西亞將手中的校樣啪地丟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雙手環胸,毫不客氣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怎麼,琥珀區的鵝絨床睡不慣,回來聞我們霧港的煤煙味找靈感?還是伊莎貝拉·瑟蘭終於發現你彈琴比床上功夫差,把你趕出來了?】
艾利安掀開兜帽,灰藍色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疲憊卻清明。
他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徑直走到桌前,指節輕叩桌面,發出兩短一長的節奏,那是霧港酒館樂師之間辨認熟人的暗號。
【我需要兩年前的東西。】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她能聽見,【文化大臣那份指控我抄襲的對照譜,還有你當時沒能發出去的原稿。】
露西亞眼中的譏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記者特有的警覺。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將門閂扣上,又將臨街的窗戶關緊,厚重的窗簾阻隔了外頭的視線。
印刷機的嗡鳴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像一頭被關在籠中的獸。
【你終於想起來找我了,諾爾。】她壓低聲音,卻難掩語氣里的火氣,【兩年前你在帝國音樂學院的琴房裡被兩個憲兵架走時,我就在走廊外。我那篇稿子都已經排好版,標題就叫《誰偷了夜曲》,結果送審當晚,皇家報業審查處的人直接帶著雷納德·莫爾的印章走進我的排版間,當著我主編的面把鉛版砸了。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被扣了多少薪水,又在下議院的記者席上被多少人當成謊報的小丑?】
她轉身從身後那排搖搖欲墜的鐵櫃中,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錫盒。
鑰匙藏在她襯衫領口的細繩上,解開時還帶著體溫。
錫盒打開,裡面沒有珠寶,只有一疊以牛皮紙細心包裹的紙張,紙張邊緣已經泛黃,卻被保存得極為平整。
【我沒有把底稿交出去。】露西亞將牛皮紙推至艾利安面前,動作粗魯卻帶著珍惜,【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活著回來找它,或者,你的屍體會漂在湛藍河上,而我會用它替你收屍。】
艾利安展開牛皮紙,呼吸在瞬間屏住。
【看出來了?】露西亞冷笑,從紙堆底下抽出一張更薄的半透明紙,那是一張以特殊藥水顯影的紙張纖維對比圖,【範恩的真跡我托人在王家圖書館的地下庫房偷偷拓過,他的紙張是二十年前帝都造紙廠特供的亞麻紙,纖維粗而長,墨水是當時流行的鐵膽墨水,氧化後會呈現褐紅色。而雷納德拿去告你的這份範恩手稿,紙張是兩年前才從南方進口的漂白木漿紙,纖維短而碎,為了做舊,他讓人用濃茶浸泡後再以硫磺薰烤,邊緣刻意燒焦,但顯影後,紙張內部的新纖維斷口根本藏不住。】
她又翻出一張匯款單的抄件,字跡潦草卻蓋著清晰的私人印章。
【這是我透過霧港碼頭的搬運工會弄到的,雷納德·莫爾的管家在案發前一個月,分三次給一個叫戈爾的槍手作曲人匯款,總計三百金鎊。戈爾這個人你或許沒聽過,他是霧港酒館裡專門替人捉刀寫情歌的槍手,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的曲調東拼西湊,改得讓審查官挑不出大錯。三百金鎊,足夠他在霧港買下一棟小樓,從此封筆不寫了。】露西亞的語氣愈發森冷,琥珀色眼眸直視艾利安,【所以,你的夜曲不是抄襲,是被抄襲。雷納德買通槍手,用範恩已故無人追究的身分,拼湊出一首贋品,再利用他掌管皇家報業審查權的便利,搶在你之前將贋品送審備案,最後倒打一耙說你抄襲範恩。這是一場從紙張到音符都經過計算的謀殺。】
印刷機的震動透過地板傳上腳底,艾利安指尖撫過那兩份譜子,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兩年前那種被全學院師生圍觀、被當眾撕去勳爵提名綬帶的羞辱,那種在水晶宮台階上被記者圍堵追問是否承認剽竊的窒息感,此刻連同真相一同湧回胸口,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
鉑金色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他灰藍眼眸中翻騰的恨意與震驚。
【為甚麼選我?】他聲音喑啞,像是從牙縫中擠出,【帝國音樂學院每年有數十位琴師,雷納德為何偏偏要毀掉我一個霧港出身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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