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港的真相販子
琴房夜曲:薔薇與黑白鍵的契約 · · 2 / 2
露西亞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將印刷車間的側門拉開一條縫,確認無人偷聽後才重新關緊,轉身時眼神已經帶上了政治記者特有的殘酷。
【因為你擋了二皇子的路,笨蛋。】她一字一句道,【兩年前,正是《國家音樂廳國有化法案》在上議院與下議院拉鋸最凶的時候。國家音樂廳名義上歸皇室所有,實際上由以雷納德為首的文化派系把持,靠著演出授權與勳爵頭銜的審批,每年從新興資產階級與外國使節身上撈取巨額贊助。二皇子想推動國有化,將音樂廳收歸下議院工業派掌控,借此切斷皇儲在文化界的財源與人脈,而皇儲則力保現狀。】
她抓起桌上一份舊報紙,頭版正是兩年前雷納德與二皇子在水晶宮露台並肩的合影,兩人笑容和煦,背景是新落成的工業展覽館。
【你當時的風頭太盛了,諾爾。十六歲奪首席,蕭邦詮釋被皇帝親口贊為帝國之耳,所有人都篤定你會成為下一位宮廷藝術勳爵,而勳爵提名必須經由文化大臣副署。你是霧港出身,卻不屬於任何派系,你若獲勳,必定成為皇儲拉攏的對象,在法案表決前替皇儲派系增添一枚最耀眼的文化籌碼。雷納德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於是他選擇了最乾淨的手法,讓你這個最有可能被皇儲收編的天才,以抄襲者的身分徹底臭掉,從此再無人敢用你,皇儲也失去了一枚棋子。】
艾利安踉蹌半步,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絕對音感讓他能聽見紙張纖維斷裂的細微聲響,卻聽不見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轟鳴。
原來兩年前的墜落,並非一次單純的學術霸凌,而是一場精密計算的政治結盟犧牲。
他不過是雷納德·莫爾獻給二皇子的投名狀,是儲位之爭棋盤上被隨手丟棄的小卒。
【這些證據,當年為何不直接刊出?】他抬頭,眼中布滿血絲。
【刊出?我拿甚麼刊出?】露西亞嗤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錫盒里這些是抄件與對比圖,真跡的手稿與匯款正本,都被雷納德以審查之名扣押在國家檔案館的禁閱庫里。那裡由皇家衛隊把守,沒有文化大臣的印章,連一隻老鼠都爬不進去。我若當時強行刊出抄件,隔日就會因偽造公文罪被投入霧港監獄,第二天屍體就會出現在湛藍河的淤泥里。活著,才能等到你回來。】
短暫的沈默在油墨味濃重的房間里蔓延,只有頭頂老舊吊扇轉動的吱呀聲與樓下印刷機規律的撞擊聲。
艾利安緩緩將那些紙張重新包裹好,動作輕柔得像在處理一具遺體。
他的驕傲與敏感在此刻被真相碾得粉碎,卻又在粉碎後重組成更為堅硬的東西。
【幫我進檔案館。】他終於開口,灰藍眼眸直視露西亞,不再有霧港酒館裡的頹唐,只有琴師在按鍵前那種孤注一擲的專注,【我需要拍到範恩真跡與贋品並列的原始對比,還有那張匯款正本。只要能證明紙張年份與筆跡出自戈爾之手,雷納德的指控就會不攻自破。】
露西亞挑眉,雙手抱胸的姿態沒有改變,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那是情報販子嗅到大買賣時的興奮。
【潛入國家檔案館?諾爾,你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嗎?那裡的每一道門都需要兩把鑰匙同時轉動,每一份禁閱文件都有登記在冊的蠟封,衛兵每十五分鐘巡邏一次,夜間還有女官長親自查房。我就算有門路弄到一張臨時通行證,也只能在白天以記者身分進入閱覽室外圍,根本碰不到禁閱庫。再說,我憑甚麼為你冒這個險?兩年前我已經為你賠上一個月的薪水與半年的升遷機會,這一次,你拿甚麼來換?】
艾利安早已料到她的條件。霧港的真相從來不是免費的,每一條情報都標好了價碼。
【瑟蘭公爵府的沙龍內幕。】他低聲道,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未來一個月,伊莎貝拉的每一場下午茶、每一次更衣室的珠寶選配、每一封她讓我透過黃銅傳聲管聽見的密談要點,我都可以挑選不涉家族核心機密的部分,提供給你。你不是一直想拿到琥珀區貴婦們如何透過禮服顏色傳遞對國有化法案立場的獨家嗎?瑟蘭家的深紅薔薇何時綻放、何時凋零,我會讓你第一個知道。】
露西亞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瞇起,像一隻評估獵物價值的貓。
她踱步至印刷機旁,伸手撫過那台仍在發燙的滾筒,指尖沾上一層黑亮的油墨,隨後不經意地抹在自己的裙擺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印。
【成交一半。】她轉身,笑容潑辣而直接,【我要的不只是沙龍八卦。伊莎貝拉·瑟蘭是全帝都最會操弄流言的女人,她的每一句贊美都可能是下一場彈劾的伏筆。我要你保證,當我在《霧港觀察報》刊出雷納德偽造證據的報導後,無論琥珀區的夫人小姐們如何反撲,瑟蘭府都必須公開為我的報導背書,以瑟蘭家徽的名義。】她頓了頓,語氣多了一分罕見的認真,【這不是骯髒的交易,諾爾。這是讓真相在帝都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單靠我一個霧港小報,就算拍到正本,也會被雷納德一句偽造就壓死。唯有瑟蘭這種老牌公爵家族的聲望,才能讓油墨變成武器。】
艾利安沈默片刻,腦中閃過伊莎貝拉在琴房裡以絲絨與珍珠試探他時的傲慢眼神,以及她在哈布斯舞會後將裸手塞進他掌心時的依賴。
那個女人把身體與家族都當作籌碼,他又何嘗不能將沙龍的耳語當作盟約。
【我以瑟蘭私人伴侶的身分答應你。】他伸出手,蒼白修長的指節在油墨燈光下幾乎透明,【但你必須保證,拍攝時絕不動用閃光粉,檔案館的紙張對光極為敏感,任何異常的光亮都會觸發警鈴。我會以調音師的身分為掩護,替你爭取在禁閱庫外間停留的十五分鐘。】
露西亞毫不猶豫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掌粗糙溫熱,沾著油墨與紙屑,與他常年按鍵而生的薄繭截然不同,卻同樣堅定。
兩人的盟約在印刷機的轟鳴中達成,沒有誓言,沒有吻手禮,只有兩個被權力碾壓過的人,在煤煙與油墨的氣味中,交換了一場骯髒卻必要的合作。
【後天正午,國家檔案館會有一場對外的古籍修復展示,雷納德會親自出席致詞,那是衛兵換崗最松懈的時刻。】露西亞迅速從抽屜中抽出一張手繪的檔案館平面圖,鋪在錫盒之上,指尖點在東側一條狹窄的通風道上,【我會以《霧港觀察報》特約記者的身分申請採訪,你則以瑟蘭府邸樂器維護人的名義,持公爵府的徽章申請進入調音。記住,禁閱庫的鑰匙在檔案館長與文化大臣各執一把,館長那把常年掛在他腰間,喝醉後很好偷。】
艾利安將平面圖折好,收入鬥篷內袋。
錫盒中的證據重新被牛皮紙裹緊,交回露西亞手中。
就在他轉身欲離開時,露西亞忽然叫住他,從印刷機後方取出一件用報紙包裹的物件,拋給他。
那是一副嶄新的黑色皮手套,指尖處特意做了薄化處理,不影響按鍵觸感,手背則繡著極小的瑟蘭薔薇暗紋。
【拿去,別讓檔案館的灰塵弄髒了你彈琴的手。】露西亞別過臉,語氣依舊潑辣,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還有,回去告訴你那位薔薇千金,別再穿那套深紅絲絨去下午茶了,黛安娜皇后上周已經在宮中私下說過,深紅在初春太過招搖,像急著出嫁的寡婦。讓她換成琥珀金,才是聰明人保平安的顏色。】
艾利安握緊手套,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暖意,卻被更深的陰鬱覆蓋。
他點頭,重新拉起兜帽,推開木門,刺耳的銅鈴聲再次響起,霧港潮濕的冷風灌入,將滿屋的油墨味吹得搖晃。
門外,湛藍河的薄霧尚未散去,遠處水晶宮的鐘聲敲響了八下。
艾利安的身影迅速融入霧港喧鬧的人流,鬥篷翻飛間,瑟蘭家徽的銀光一閃而逝。
露西亞站在門後,透過窗簾縫隙目送他離開,直到那抹墨色徹底消失在印刷街的轉角,才緩緩關上窗。
她的視線落在桌上那份範恩贋品的匯款抄件上,琥珀色眼眸中映出印刷機滾筒的寒光。
她伸手按在仍在震動的機器上,低聲自語,像是在對那個已故的槍手,也像是在對自己即將踏入的險境發誓。
【雷納德·莫爾,你的好日子,該到頭了。】
而在她未曾察覺的街對面,一輛掛著深紫色窗簾的馬車正靜靜停泊在魚販的攤位後,車窗縫隙中,一雙渾濁而精明的眼睛,正透過雪茄的煙霧,冷冷注視著霧港觀察報那扇剛被關緊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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